釀秋實 第三百六十五章 又見碰瓷
寄奴唇間的暖煙掠過耳畔,化入天地之間。
狸奴大王的尾巴尖橫掃,若有似無輕撫過餘幼嘉暴露在空氣中的肌膚。
此時,乃是第一抹雨意蔓延之時。
此時,恰是魂飛魄散之時。
餘幼嘉一手抱著寄奴,一手托著狸奴大王硬要枕靠在她膝上的小腦袋,僵持幾息,腦海中忽然就多了一道念想——
若是她後半輩子都這樣,那她不是這輩子夠了,而是這輩子夠夠的了。
餘幼嘉稍稍有些猶豫,不過到底是一手抱著一個,一邊將人與狸奴抱起,一邊輕聲應道:
“我初次見到它,就覺得它像你......先走吧,等找個恰當的地方再說這些事。”
“我來前安排人在上遊泄洪,來的路上又剛巧撞見小朱載帶著三百武夫想攻下平陽,一拍即合,如今洪水已至,此地又突逢大雨,小朱載那頭還不知如何,委實不是說話的地方。”
兩日前,兩人率武夫們掩入山林之後,便一直在謀劃如此突襲平陽王都。
兩人商量不少,可正當洪水滔滔而至,而天穹上又出現大批雷雲時,兩人才徹底知道,天底下其實壓根就沒什麼堪稱滴水不漏的周密計劃。
她們既不知曉城中的守備到底有多少,也不知道這場雷暴到底有多厲害。
水勢,不一定可控。
這一點十分可怕。
兩人在城外匆匆分道,小朱載將人手分出一小股清汙堵,又將剩下的人分為兩撥,分彆突襲南北城門,一來是借天時放手一搏,二來也為城中百姓。
隻要搶在水位徹底不可控之前,確保城門大開,沒有上遊下衝的枯木枝乾等物淤塞,水勢能快速穿城而過,水位便不可能無窮無儘的上漲,百姓自然也絕不會有不必要的傷亡。
小朱載所思所慮頗為長遠,心性更是餘幼嘉畢生所見之中獨一份的存在。
既不會瞧不起‘水淹’這種名士書生們人人唾棄的‘陰謀詭計’,又不視蒼生如豬狗,胡亂殺生......
不能以好壞,善惡簡單表述他。
若非要尋個妥帖的說法,小朱載是頗有慧根,與神性的人。
既見天地浩渺,仍憐眾生微末。
除了談及朱焽時的失智,小朱載做人做事幾乎無可挑剔。
隻一個遙遙相望的眼神,餘幼嘉便信他能安排好一切,所以徑直策馬選擇離開。
而她先前隻所以選擇從正東的水門突襲,一來是因為水門距離王府距離最短,方便搶攻,二來則是因為小朱載那頭的任務比她要重得多,餘幼嘉有意要替他先吸引一番注意......
口中將事一一道來,可說了好些之後,餘幼嘉才發現,寄奴始終垂著眼睫,沒有開口。
餘幼嘉湊近,才發現寄奴眸中原先生起的希冀已然點點墜落,隱約已有熄滅之意。
墨雲垂天,暴雨如潑。
風自廊外貫入,狂卷滿廊青紗,一廊黛青簾幕翻飛如浪,淩空亂舞。
幾處係帶鬆脫的紗簾被風掀起,纏上簷角金鈴,另有半幅浸透雨水的軟羅垂落,在水麵上浮動。
積水已穿廊而過,餘幼嘉卻頓住步子,輕聲唸叨道:
“我帶你走,我帶你走。”
“隻因為是你,所以我們纔要快些走——天下人裡,獨獨唯有你,若是身死,最最可惜。”
可惜。
十分,可惜。
不是天下人不可惜,隻是寄奴,最最可惡,最最可愛,也最最......可惜。
莫說是讓寄奴被困在這場水裡,餘幼嘉甚至不想讓他沾染半點雨水。
說她色令智昏也好,說她難以割捨寄奴也罷。
她就是這樣的人,她永遠隻會是這樣人。
若是真能捨下寄奴,餘幼嘉從一開始就不會口口聲聲惦記平陽,不,或許更早,直接會將寄奴趕出崇安。
寄奴不一樣,寄奴特彆不一樣。
所以,她雖情事笨拙,可仍願意停留,一點點學著哄寄奴。
兩人對視,眸光交織,對映彼此。
餘幼嘉後知後覺,自己扶著人的手似乎滾燙到嚇人,卻仍不捨得鬆手。
而寄奴也隻屈膝,將自己壓得更低,也埋得更深些許:
“......那周利貞呢?”
餘幼嘉那裡能想得到會聽到這一句,縱使她自覺已經做好萬全的準備,此時仍卡頓了一瞬:
“周利貞自然極好......”
清冷少女垂首輕輕在非要纏著她一起走路的清臒青年眼睫間落下一吻:
“不過,你們倆若身死,我隻願為你而殉。”
騙子。
又是謊話。
她情動時海誓山盟張口就來,可他求她看見他的恨意時,她又口口聲聲惦記周利貞。
清臒青年垂下眼,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氣聲,以示自己不信。
可唇間,到底是多了一抹微不可查的笑意。
他伸出白皙修長的手指,點了點一直暗中觀察,似有所思的狸奴大王頭。
狸奴大王立馬會意,又將腦袋軟綿綿的靠在餘幼嘉身上,用兩隻厚實的小爪子牢牢抓住餘幼嘉,清臒青年便又道:
“還有一事......”
餘幼嘉有些沒懂,複又問道:
“什麼?”
這麼緊急的關頭,到底有什麼事兒不能走了再說?
清臒青年伸手朝後招了招手,好幾聲哭天搶地的動靜便如疾風驟雨一般刮過長廊,從角角落落裡麵冒了出來。
小九一馬當先,跑了幾步之後,藉由已經漫至長廊的下跪,連著跪滑好幾步,撲倒在餘幼嘉麵前:
“表小姐,也帶上我們吧——”
餘幼嘉這才發現,許久不見的小九像是已經哭過一場,眼中全是血絲,可看向她的神情中既驚又喜,混像是在看什麼驚天動地的大英雄:
“表小姐,無論要去何處,也一並帶上我們吧——”
沒有人來。
那麼多年,那麼多生死,他們至始至終隻有這麼些人,二十一死了,五十六死了......
一個個數衛在減少,在離彆,卻始終沒有人來。
不過如今,不一樣了。
一人單騎突城,那是他們都做不到的英雄魄力。
如今有人逆水行舟,破開雲霧來見主子,往後他們再也不是沒有家的人了。
小九的哭嚎聲著實淒慘,甚至隱隱蓋過了震耳的雷聲。
餘幼嘉欲言又止,正想努力騰手將人拎起,餘光一撇,卻見小九身後一連串的人影爭先恐後的出現——
【噗通】【噗通】【噗通】
一連串的倒地聲響起後,全部都癱倒在了她的麵前,連聲喚道:
“表小姐——表小姐——”
餘幼嘉:“......”
又是一幅好眼熟的畫麵。
她這是,又被碰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