釀秋實 第三百五十七章 死生度外
烈日當空,駿馬嘶鳴。
身後無邊的嗚咽聲,根本驅不散馬上之人眼眸中的鼎沸。
甚至,餘幼嘉能清晰的感知到,身後的一切,已無法令她回眸一眼。
疾風拂過麵頰,那一瞬,餘幼嘉終於確信——
寄奴的瘋,許在皮相。
而她的瘋,則在骨子裡。
從前那些沉寂於茫茫無所知中,幾不可見的一切,將於今日浮出水麵。
她或許,不是不懂,隻是等候著這一天。
這一條性命,永遠也隻等著她明悟,且置生死於度外的一天。
無論瑞安是否能決堤,許鈺是否如故斷糧,都不再重要。
這一趟,餘幼嘉一定會帶十三把刀,去救寄奴......去見寄奴。
無論,寄奴是生是死,也無論她是生是死。
甚至......也不在意,是否能見到最後一眼。
隻要她啟程,她就已經離寄奴更進一步。
縱使魂魄不能回返,縱使不再有來生,她也註定不會後悔。
餘幼嘉握緊韁繩,唇邊的笑意一點點擴大,最終變成癲狂大笑:
“萬貫家業都給你們,寄奴隻有我,我要去找他!”
“往後崇安就交給你們,你們若是有心,便仍按照我的囑托做,若是無心,隻想要苟全性命於亂世,我不怪你們。”
畢竟,她此去自己都知道自己九死一生,總不能讓旁人不為自己打算。
身後之人或許回答了什麼,不過餘幼嘉也沒有細聽,她隻揮鞭一記,胯下駿馬便蹄如驚雷,竄了出去。
那匹玄白相間的駿馬化作一道閃電,劈開秋日層疊的倦意。
每一次起落間都迸發出碎石與鐵蹄相撞的清音。
餘幼嘉伏身在馬背上,聽著衣袂在風中獵獵翻飛,隱隱發出火焰燃燒時纔有的爆裂聲。
山路在腳下蜿蜒,陡峭的棧道、布滿苔蘚的碎石、深不見底的澗穀.......
甚至是白天,與黃昏,都被這匹駿馬一往無前地甩在身後。
餘幼嘉不知道自己疾馳多久,隻知道自己正縱馬飛馳間,前方隘口忽現一列拒馬,十數官兵持戟而立,寒光凜冽,截斷了去路。
為首校尉按刀高喝:
“奉令封山,下馬受檢!”
餘幼嘉眸中銳光一閃,非但未勒韁繩,反而雙腿猛地一夾馬腹,胯下駿馬長嘶一聲,速度竟再快三分,化作離弦之箭,直衝關卡而去。
官兵們神色劇變,紛紛挺戟準備迎擊——
而就在那一霎那,餘幼嘉猛地一扯韁繩,馬蹄在粗糲的山地上劃出半道深痕,馬頭瞬間調轉!
縱使渾身配刀帶甲,可餘幼嘉禦馬的身影仍如靈燕般輕盈,借勢便折入道旁一條更為險峻的野徑。
那幾乎不算是路,僅是不知何等野獸踏出的小道。
可餘幼嘉左右揚鞭,駿馬奮蹄,竟在野林子裡狂奔,碎石在蹄下翻滾,落入草澗久久不聞回響。
林間橫生的枝椏如鞭子般抽打而來,她俯身緊貼馬頸,耳畔是呼嘯的風聲與身後官兵徒勞的喧嘩。
繞行,不是退縮,而是另一種征服。
她選擇了一條更艱難、卻無人能阻她前路的征途。
馬蹄踏過山頂溪澗,於逐漸墜落的黑夜中,濺起玉碎般的水花。
餘幼嘉藉由夜色掩護,下馬於小溪旁取水擦臉,剛要緩出胸腔中一股鬱氣之時,這才發現,遠處早該天黑的穹頂,竟還有一塊詭譎的光亮。
那光亮隱約還夾雜著些許黑煙升騰。
餘幼嘉幾乎立刻意識到,有人在放火,可她萬萬沒有想到,她策馬再次登高望遠時,會看見山下連成一片的火海。
火海無邊,幾乎席捲半個大地,不可能僅是‘失火’那麼簡單。
這一瞬,餘幼嘉隱約有些明白為何剛剛會有人設卡攔截——
平陽內,竟不隻是原先訊息中所說的‘平陽王瘋了’那麼簡單,竟是已經開始亂了!
需得知道,她此行直撲的可是平陽王都!
此地雖然還離王都有些距離,可王都眼皮子底下都能發生這樣的事,那王都又到底是個什麼情況?
那些官兵在攔截誰?
此處的火勢又是誰放的?
那些被派來平陽的各家使節殘部?
餘幼嘉思緒不停,又用夜色下隱約已有些冰冷的溪水洗了一把臉,抓住馬鞍,準備上馬前去探查。
可也正是在她抓住馬鞍的瞬間,掛在馬鞍身旁的補給袋碰巧被她的動作剮蹭到,隨後補給袋便發出一聲已有些虛弱的貓叫:
“咪......”
餘幼嘉一愣,撤下補給袋細看,這才發現內裡佈置何時窩了一隻油光水滑,花色為‘烏雲踏雪’的狸奴......
正是,狸奴大王。
餘幼嘉單手將隱約有些神誌不清的狸奴大王撈出來,放在馬鞍上,旋即順勢去檢視補給袋中的肉乾,果然,已經沒剩下多少。
餘幼嘉這回沒生氣,也沒試圖講道理,隻是道:
“你放著好好的狸奴大王不當,隨我出來做什麼?”
此處可不是玩耍的地界。
雖不知狸奴大王何時鑽進她的糧袋之中,但她十分清楚,那些在崇安的狸奴們要是發現自己沒了大王,還不知道得多傷心。
那隻最喜歡跟著狸奴大王的公三花隻怕更要日日哀嚎,不得一瞬安眠。
狸奴大王似乎被這一路顛簸的累到夠嗆,它高傲昂起頭顱,又想故技重施躺下哼氣舔爪,藉此躲避餘幼嘉的問話。
可它,頂著暈眩的腦袋,又著實難以在馬背上找到平衡的支點。
若不是餘幼嘉眼疾手快,扶了它軟糯的小爪子一把,隻怕狸奴大王當場就要墜下馬匹。
狸奴大王這回似乎終於老實了,再不敢亂動,隻扭頭看了看遠處天空不斷狂舞的黑煙,又看了看餘幼嘉,再伸出自己粉嫩的小爪子,亮出尖爪,順勢拍了拍馬鞍。
那眼神,似乎在說——
【人,快上來吧,不用擔心危險,咪會為你征戰四方。】
那驕傲的神情,那隱秘於夜幕中勾人而詭譎的眸色.....
一切,都恰到好處的像從前那場河灘邊,隱匿於青紗帳後的那個眼神。
他確信餘幼嘉不會忘記他。
它則確信餘幼嘉不會不帶上它。
餘幼嘉沉默著看著這一連串的動作,到底是沒將狸奴大王就這樣留在原地,她翻身上馬,將狸奴大王緊緊揣進懷裡,隻道:
“我帶你去找寄奴。”
“你,你替我告訴他,他早就贏了,你們其實......早就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