釀秋實 第三百五十二章 妙手神偷
崇安。
又是,崇安。
今日第二次聽聞這個地名,斷眉漢子的神情已比先前要更恍惚。
許是因為口中甜味仍在,許是因為二杆乘著馬車離開的模樣太過‘威風’。
他竟下意識開口問出了一句蠢話:
“去崇安做什麼?”
對麵麵熟漢子的神色一下子古怪起來:
“自然是去瞧瞧崇安是不是如二杆說的一般遍地金山銀山,多弄點兒銀錢換成今日一樣的甜餡餅慢慢吃,你家裡難道還有存糧?”
這自然是一句廢話。
斷眉漢子沒有回答,那麵熟的漢子便又道:
“咱們一起去吧。”
“旁人不知道你的本事,我可知道,隻要你從旁人身邊走上一趟,什麼值錢的東西還不是就落到了你的手上……”
“到時候,我們還如從前一樣,你摸東西,我給你望風。”
斷眉漢子下意識皺緊眉頭,往身後不遠處的那扇搖搖欲墜的家門看了一眼:
“你不要胡說八道,我答應過我娘,再不偷的。”
麵熟漢子撇撇嘴,也不知是信還是沒信:
“那我就自己去,你就留在這裡等著你老孃死吧。”
這話說的難聽,斷眉漢子登時大怒,麵熟漢子卻也不管他,徑直轉身走了。
斷眉漢子追了幾步,腹中實在空空,也追不上人,這才喘著粗氣堪堪作罷。
怒氣慢慢消散,斷眉漢子站在水中,盯著渾濁水麵上的倒影,越看自己的腦袋越像是剛剛吃下的那口甜餡餅。
他對老孃說有二十張餅,但他可就隻有兩張餅,這兩張餅等老孃吃完,那可就是啥也沒了。
瑞安的水鋪天蓋地,縱使先前也曾夾帶些許值錢的東西,但被眾人反複摸索盲淘,早在已經不剩下什麼。
在水裡摸東西碰運氣……又哪裡能比偷來的還快呢?
那是他小時候從走南闖北的江湖雜戲人手中學到的手上功夫,隻靠一隻筷子,三個碗,兩個球,就能演上一出‘三仙歸洞’的好戲。
他曾期許能靠這門手藝走南闖北,也成為一個人人叫好的雜戲人,可直至今日,他甚至都沒能離開瑞安…….
他靠著這門手藝成了個賊。
而且,還是個被老孃瞧出來手腳不乾淨的賊。
事過多年,斷眉漢子已有些忘記從前阿孃一邊拿藤條打他,一邊哭著問旁人都挨餓,自家東西從哪裡來的場景。
不過那種撕心裂肺的痛感,卻仍是留下在了他的心裡。
阿孃說他丟人,說她沒有教好她,而後一頭紮進水裡,想把自己淹死,他把老孃救了上來,可也正是那一次後,老孃的眼睛纔不知是鑽了什麼水蟲子,慢慢瞎了……
他發過誓,他真的發過重誓,再不偷的。
可,可確實,沒什麼能比偷來的更快了。
如果崇安真的金山銀山,他隻要去走上一圈,就能摸到不少銀錢,他不用花時間耗力氣,最關鍵的是不用丟下老孃太久,一兩日就能折返……
說不準,還能給老孃換來不少草藥治病。
他不能丟下老孃,他也丟不下老孃,也沒把握能背著老孃走太遠。
所以,沒什麼能再比自己去一趟崇安,再把東西帶回來更合適的法子了。
他是發過誓,不假。
可五雷轟頂,那是死後的事情,他要是看著老孃死在眼前,看著老孃腿腳一點點腐壞,啥事情都不做,那他也活不了多久。
下決定,其實也沒多難。
斷眉漢子對著渾濁的汙水露出一個大大的笑臉,汙水波動,扭曲他唇角的笑,將他撕扯成一幅不人不鬼的模樣。
可他倒是欣喜,邁著難得輕快的步子返身,仍是淌過積水,一邊推開家門,一邊道:
“阿孃,阿孃!天大的好事!”
“我說二杆怎麼那麼大方,願意給鄉親鄰裡發餅,原來是他偷偷帶著他那一伍的人跑出去幫人收麥子,這回賺了不少銀錢,想堵咱們的嘴哩!”
“阿孃,我都問清楚了,二杆說崇安那頭的麥子漫山遍野,連收都收不完,工價很高,還缺很多很多人,這回回來還要帶著人走,互相遮掩,才能擔保不被舉發,我求他也帶我一個……”
斷眉漢子手舞足蹈的講著,同自家老孃比劃著,渾然不覺自家老孃仍是他走前的姿勢一點兒也沒變。
斷眉漢子繼續說道:
“他性子好,當即就同意了。”
“所以,我這回想去崇安找個正經的活計乾,您放心,我就收一茬麥子,等收完我就回來,還給您帶些藥回來……”
斷眉說了很多,說了很多很多。
他說,這回他一定好好勞作,爭當一個讓阿孃覺得體麵的娃子。
他甚至逗阿孃說,自己長得不錯,沒準還有佃戶能看他乾活賣力將閨女嫁給他,到時候阿孃還能見見新媳婦,若是再活上二三十年,沒準還能抱上曾孫子……
他說了很多,他分明,說了很多很多。
可阿孃仍隻是躺在那張發黴的床板上,沒有什麼動靜。
斷眉終於後知後覺有些不對,他顫抖著伸出手去,摸上阿孃苦瘦乾癟的老臉。
臉上還有些許薄薄的餘溫,隻是他卻再沒能摸到阿孃的氣息。
報應。
當真是報應。
不過不是老孃的報應,而是他的報應。
他剛剛才生出想再去偷的念頭,老天就把阿孃收走了。
阿孃,沒了。
斷眉漢子愣愣的蹲在窗前的汙水裡,好半晌,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將老孃背到了背上。
他沿著早已看不清是田還是路的方向前進,他甚至沒有哭,隻是在茫然應該將老孃葬在哪裡。
水。
漫天都是水。
阿孃沒有地方下葬,這可不行。
他慢慢走,慢慢看,試圖找到能夠讓阿孃歇腳的地方。
可是,沒有,到處都沒有。
除了縣衙周圍,整個瑞安也找不到一塊稍高一些的地勢。
地基比人還高的縣衙,怎麼就分不出一點點的土埋他的老孃呢?
斷眉不明白,不過萬事萬物,也沒能讓他知道個明白。
他繞著縣衙一圈圈走,直到聽到縣衙內傳來一陣喧囂,隨後有一個穿著花裙子的矯健身影翻牆從縣衙裡翻牆跳了出來。
那道頗為豔麗的身影跳出來之後,便著急忙慌的撕扯身上衣裙。
斷眉多看了兩眼,這才發現,那人竟是個過分英俊的男子。
那男人似乎瞧見了他,對他吼道:
“我殺了狗娘養的縣令,是我殺了狗娘養的縣令,快來追我!”
斷眉仍有些沒回過神,不過事態卻告訴他,這人不是在同他說話。
他身後那扇高階朱門上,有人急急吩咐道:
“縣令老爺被此人刺殺,官印等物都在我這裡,我往後就是此地縣令,聽我的,把他捉住殺了,你們等會兒統統有賞。”
數道勁風從斷眉身後衝出,跳入汙水之中,斷眉背著老孃回頭,剛巧與那發號施令的胖官吏擦肩而過。
那群人追著逃犯而去,斷眉背著老孃往另一個方向走,兩方繞縣衙一圈,剛好又撞上彼此。
可這回,斷眉沒猶豫,徑直將剛剛手中摸到的兩方印章全塞到了那說自己殺了縣令的漢子手中。
老孃將斷眉的身形壓的幾乎垮塌,不過他的聲音倒是清楚:
“乾得好,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