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釀秋實 第三百二十五章 目無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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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輕輕巧巧的一句話,決定了朱載的命數。

少年躺在河岸邊,身上淤血未消,似乎早已死去多時。

餘幼嘉唇角微微抽動一息,到底是沒有解釋什麼,隻道:

“我帶他走,再送世子過來。”

淮南王是什麼樣的人,餘幼嘉此時已經不想多作瞭解。

如今的情況,已十分清楚——

她不喜歡淮南王,淮南王也未必多看得上她。

她不願意放這樣的人進崇安城。

非常,非常,非常,不願意。

當下之急,應是得先將受傷甚重的朱載送回城醫治,而後將淮南王這個殺神儘快送走,避免夜長夢多纔是。

餘幼嘉所思所想皆有緣由,可架不住,旁人並不這麼想。

或者說,並不太在意......朱載的性命。

黑甲悍騎高舉馬上,隻說:

“本王要先見焽兒。”

“焽兒若不來,無論是你,還是...老二,全都不能離開此地。”

顯然,兩方都對彼此沒有什麼信任。

餘幼嘉怕對方留在崇安生變,而對方,亦不信任她帶走朱載後,會將朱焽帶來。

原來......

原來,淮南也沒有那麼好。

餘幼嘉從前以為的淮南獨好,也隻是,從朱焽,朱載兩兄弟所言所行上,遐想一絲而已。

餘幼嘉越發沉默,卻沒有同此人多作無用的爭辯,她隻將腰側從不離身的那枚官印解下,遞給一旁早已駭然許久的五郎,方道:

“你與池厚,瘦猴,三人一同回城,先去與周家鄰裡的民居尋童老大夫,返程時再將朱世子帶來。”

五郎收回看向黑甲悍騎時那目眥欲裂的神情,咬牙喚道:

“阿姐......”

餘幼嘉肩膀的劇痛早已化為實質,將官印塞到五郎手裡,喝道:

“還不快去?!”

“回城後就說是我的命令,世子若還不願回家,就算是綁,也將人綁來!”

五郎捏緊那枚沾滿濕氣的官印,最後看了一眼阿姐身上的傷,眾目睽睽之下含淚回返。

黑甲悍騎手中的寒芒稍稍旋了半圈,遮掩住了些許殺意,旋即禦馬,往河灘周遭的老林子下隨意選了塊最大的樹蔭下馬歇息。

那些隨他一同前來的親衛們殺儘平陽軍後重新聚集,圍攏在自家主子周遭。

原先蓄勢待發的僵持稍稍緩和,但餘幼嘉看的清楚,這群人,哪怕是歇息,竟還是沒有卸甲。

如此自然不算什麼好事,張、胡二人自然也看到了這些,隱隱仍戒備自家縣令身前。

餘幼嘉卻隻微微搖頭,吩咐他們安頓兵卒們就地歇息:

“......沒見到朱焽,他們還不會動手。”

張、胡二人聽罷,先合力將朱載搬到遠離淮南王一側的樹下,這才反身去安頓兵卒。

河岸邊的樹並不茂密,隻能勉強庇佑兩人。

餘幼嘉艱難坐在朱載身旁,便已經是被抽乾最後一絲力氣。

朱載仍是雙目緊閉,餘幼嘉不知如何醫治,但又怕他口中淤血咽塞,奪去他性命,於是便伸出那隻尚且算完好的手,輕輕將朱載的頭旁邊偏移幾分,又以手指撬開他牙關,試圖讓他儘快吐出淤血。

然而,一切仍沒那麼輕易。

連同大口淤血一同落下的,不僅有化不開的淚水,還有齒間的呢喃自語。

餘幼嘉俯下身細細聽了幾息,這才發現猛地發現一件事——

朱載似乎一直都沒有完全昏迷,仍有一絲神智。

可縱使是這般瀕臨崩潰的邊緣,他仍在呼喚一個名字......

“朱焽.......”

“朱焽......朱焽......”

“人人都愛朱焽......”

“為什麼.....憑什麼......他什麼都有.......”

【人人都愛周利貞】

這些呢喃細語與餘幼嘉腦海深處那些妒意橫生的言語猛然相撞,卻沒有分散,而是愈發重合。

餘幼嘉有些發愣,好半晌,才倉皇想起開口:

“你留在崇安,你往後就留在崇安。”

“朱焽很快就會走,沒有人和你爭.......”

崇安如今百廢待興,最不缺的就是沒孩子的爹孃。

朱載這樣的人才若願意留下,他在崇安會肯定會比在淮南過的更好,甚至連新的爹孃都可以發給他。

至於淮南的爹孃,朱載今日這條命,也算是還過了。

她的話,隻如滔滔江水中的一點點細碎的漣漪,沒有驚起任何波瀾。

朱載眼角的淚水大顆大顆落下,隻與草地上的淤血混為一團:

“朱焽......朱焽......”

“我.......我不甘心......”

少年的聲音嘶啞,含糊,其中還夾雜不少被鮮血嗆咳時發出的嘔聲。

餘幼嘉細細拆分著對方的言語,一時分不清自己身上哪裡痛,又或許,從身到心,沒有一處不痛。

她勉強撚起袖子擦拭少年臉上的痕跡,卻將人擦的越發狼狽。

鮮血,眼淚,終究還是吞沒了眼前本應該意氣風發的少年。

餘幼嘉終於沒熬住,一遍遍摸著他的頭發,像在哄一個剛剛出生的孩子:

“你撐住,我認識一個活死人肉白骨的好大夫,等他來,一定能治好你,等你稍稍好些,我就撮合你與二孃的婚事......”

“彆管什麼淮南,你就此入贅給二孃,好嗎?我到時替二孃給你下聘,給你安排住處,田地,銀錢.....或者,你有什麼想要的,如今都可以和我說.......”

滿臉血汙的少年眼皮微微動了動,下一瞬,他艱難嘔血道:

“牛......”

這回,餘幼嘉確信,他確實是有意識的。

可也是因為如此,一切才越發可悲。

他如今能聽到,原先一定也能聽到淮南王說讓他身死平陽,好以此為藉口發兵平陽的言語.......

餘幼嘉不敢細想,隻能不斷開口與朱載對話,好讓他繼續嘔血:

“隻要牛嗎?我給你備馬,可好?你弓馬嫻熟,若有一匹好馬,往後想去哪裡就能去哪裡。”

又一口淤血從少年口中湧出,餘幼嘉正巧在擦拭他的臉頰,猝不及防,便被這口滾燙的淤血吐個正著。

但她,仍隻是輕輕擦拭少年臉上似乎永遠也擦不完的淤血。

少年斷斷續續的吐血,道:

“不,不要......不要馬.......”

“大丈夫......不能從彆人手中......理直氣壯......討要東西.......”

“我隻借......一頭牛.....牛能......耕地......我往後......哪怕.....種田......也能把日子過好......不會餓著她.......”

“餘.....餘縣令......我不是......忘恩負義之人......雖我們倆實在......生不出什麼情愫.......總也不順眼......但你今日救我.......”

“來日,等我若真有來日,我一定會好好報答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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