釀秋實 第三百一十五章 鬼祟悄語
趙姓旁支,世封平陽。
這任平陽王世子,單名一個犇字。
趙犇素來被爹孃嬌慣,對趙佰這半路殺出的外室子,是真正從身到心的厭惡。
至於原因,也簡單的很——
趙佰沒回來之前,趙犇的日子過的比如今要瀟灑的多。
他時年二十有二,早些年便知自己資質平庸,與其自己奮進,不如早些在滿屋姬妾中耕耘,趁著老王爺還康健,趁早生下令人得意的孫輩,往後倒也算封地穩固,榮華富貴無虞。
這種做法在世家大族中並不少見,王妃也知他想法,眼見無法幫扶,平日對他也多疏於管教。
所以,直至趙佰回來前,趙犇雖未正妻,可膝下卻已有庶出的三女二子。
本以為日子肯定也就如此過下去,但壞就壞在,趙佰回來了。
一個膚色黝黑,自稱其母是昆侖奴,卻又長得同老王爺能有**分相像,天資武藝也有**分像的趙佰,徹底打破了平陽往日的寂靜。
每日趙犇起身,都得問婢女一句,‘黑畜生今日死了嗎?’用以期許趙佰早逝。
但偏偏,天不遂人願。
是以,他如今這般問,倒也不是惦記崇安如何,純粹是為了給趙佰添堵。
畢竟.......
“王爺,連將軍率軍出征前便討要過崇安作賞賜,崇安不過彈丸大小,賞給連將軍讓他去憂心便好,我們已取三郡之地,何必為小小崇安而費神呢?”
趙佰一邊勸慰,一邊再度誠惶誠恐下跪,恭敬俯首:
“況且,若論周遭,咱們要擔心的也不該是小小崇安才對。”
“崇安雖易守難攻,可四麵多山脈,其形宛若甕中之鱉,咱們哪怕棄之不管,也翻不起什麼大風浪。”
他的神色,一等一恭敬,誠懇。
饒是脾氣剛烈的老王爺,也挑不出什麼刺來,隻是兀自點頭,看著像是不怎麼放在心裡。
趙犇被三言兩語化去銳氣,一時間氣惱的厲害,嗬了一聲:
“......若崇安如你所說,隻是彈丸之地,連將軍為何出征前還不忘討要崇安,你又為何幾次三番阻攔父王對崇安發兵?”
“你們都要崇安,崇安到底有什麼好,又到底是有誰在?”
趙犇完全是撐著一口氣,胡亂開口說出的言語。
可他不知,自己已經猜到了真相。
趙佰趴伏在地上,狠狠閉了一瞬雙目,再抬起頭時,仍是那副萬年不變呆板的麵容:
“回世子爺的話,崇安雖小不假,可咱們如今一路勢如破竹,王爺一定有榮登大寶的一日,世子爺便是太子,往後定都平陽,那崇安可就是心腹之地.......”
平陽的位置特殊,東南皆臨淮南,北上則是下邳。
這兩個地方都是人口眾多的大城,封地遼闊,若真有‘榮登大寶’的一天,向皇帝索要大城池顯然不明智。
崇安這麼個小城池,既物產豐饒,又位置絕佳.......
這回,連一直對著趙佰挑刺的趙犇也不說話了。
榮登大寶。
這四個字,無論何時,都能輕而易舉擊垮人的內心。
幾息沉寂,滿麵紅光,神采奕奕的平陽王微微擺了擺手,示意自家兒子不要多嘴,這才道:
“你與連將軍就是牽掛的太多......”
“如今平陽的將士們攻城略地,往後天下一定,難道還能不給你們好封地嗎?”
“你回來這幾個月也壯碩不少,看我何曾有虧待過你們?”
趙佰滿臉誠懇,再次附身於地,歌功頌德。
平陽王哈哈大笑,又囑咐趙佰幾句軍中事宜,這才邁步進入廳中。
趙犇耷拉著臉,眼下的青黑越發明顯,又抬腳要踹趙佰,隻是這回卻被他母親伸手,堪堪攔住。
這可不是常有的事。
趙犇稍稍有些疑惑,便聽母親溫柔笑道:
“和他這種給咱乾活的狗奴才置什麼氣,今日需得大事為重。”
“彆忘了,今日得接待陳郡而來的使者,若咱們與謝家的親事能成,往後又是多一份助力......”
.......
謝家。
俯身於地的趙佰抽了抽嘴角,撐著已跪麻了的雙膝,一瘸一拐穿過一路雕梁畫棟,回了西北角一個小院。
小院十分清淨,趙佰進院關門,背靠門扉愣了好半晌,纔想起自己應該得去寫信。
畢竟,又是謝家。
可他還沒從院子走進屋中,餘光一撇,卻見有一道黑影從院牆旁砸下,直撲他麵門而來。
趙佰麵色一變,殺意一瞬傾露,一手伸手接下那道‘暗器’,一手便要抽出佩刀.....
但,還沒抽出刀,手中那道‘暗器’的手感,他便感覺有點不對。
那是一個......
牛腰果。
誰會用野果當‘暗器’呢?
那是一種發自心中熟悉的直覺。
趙佰慢慢抬起頭,果然在院牆旁的樹上看到了一臉要死不活的十四。
那一瞬,趙佰又成了益佰。
原本麻木,呆板,毫無表情的益佰,露出一臉憨到令人不忍直視的笑,幾步跑到樹下,問道:
“十四,你來接我回家了?”
回家。
他從前雖真心想尋親爹不假,但倦鳥知還,他尋過,也見過。
可他,心中卻仍覺得自己還是想回家。
如今,總算是有這個機會......
十四騎馬飛馳半夜,此時氣息越發微弱,他掙紮著從樹上下來,一邊給益佰掏東西,一邊嘀咕道:
“還沒,日子難過,說不準等平陽落入你手,咱們還得來投奔你呢.......”
“不過,話說趙犇怎麼還沒死?而且,你怎麼瘦了這麼多?!”
旁人,乍一看或許根本看不出來。
可他們兄弟間,哪裡能看不出來,如今的益佰雖因華服襯托,而瞧著身量挺拔,神武精壯了些,可腰身卻反倒窄了一寸.......
益佰本在聽到‘還沒’二字時,略微有些失望,可聽到十四說他瘦,便撓著頭憨笑道:
“平陽的傻子特彆多,氣的我總沒胃口......”
“等晚些罷,我原先擔心趙犇突然身死,令平陽王不信任我,所以沒有直接動手,如今已下近半年的毒,軍中一切事宜,我也已經熟悉,過後等趙犇一死,主子得到平陽,我就大口大口吃肉!”
十四將最後一個果子交到對方手裡,旋即豎了個大拇哥兒:
“那你加把勁兒,畢竟老這麼餓著可不行。”
“我知你肯定想念小九的手藝,這回來的匆忙,趕不及帶更多東西,好在我平日隨身也給你帶了些小九熏的肉乾和炊餅,我這裡還有從崇安商行帶來的果糖,應該夠你吃一陣.......”
“還有,這是我來時在路上隨手摘的牛腰果,好像還有些青澀,你得放幾天再吃。”
益佰嘿嘿笑著,連連答應:
“放心放心,我一定快些把他弄死。”
生死,分明應該是個可怖的話題。
可或許是因為手中有吃食,又在細細囑托關懷的緣故,兩人在樹蔭下談及要害人殺誰時,卻輕快到有些詭異.......
兩人的影子投到牆壁之上,像一隻大一些的鬼祟,正在耐心的教另一隻較小的鬼祟,如何挑選目標,如何將食物開膛破肚吃下,才能不餓肚子。
所謂對錯,善惡,都不是鬼祟要思考的東西。
人掃奸除惡,鬼祟自己也有一套旁門左道的活法。
益佰又是嘿嘿直笑,低頭看著懷中的東西,一時間有些意欲落淚:
“十四,你怎麼會來的這麼匆忙,可是主子有什麼吩咐?主子有想起我嗎?”
“去年臘月我不在,也不知是誰給主子打的年糕呢.......”
十四蒼白的臉上也是笑:
“論打年糕,你纔是好手,去年我和捌捌打的就不行,不僅難吃又粘牙,還打壞了一個石臼,主子還說我們都比不上你。”
牆上的陰影晃動,笑聲悄祟。
兩人笑了一會兒,十四這纔想起什麼,將昨夜從主子手中取得的東西鄭重交給益佰:
“哦對,這是主子讓我交給你的......”
益佰連忙將手中其他東西放下,接過那個小竹哨,細細揣摩。
十四也不太知道這個竹哨有什麼來曆,隻依稀知道是益佰生母從前的遺物,便勸慰道:
“主子肯定也念你,早些乾完,你若還想回去,主子肯定還願意收留你。”
益佰如此高大壯碩的漢子,捏著小竹哨的時候,眼睛卻還是不自覺的泛紅:
“我知道......”
“對了,主子交給你竹哨之時,可還有說些什麼呢?”
夏日滾風燙過,滿樹的繁茂枝葉沙沙作響。
牆上大些的那隻鬼祟身形不再晃動,隻問道:
“淮南王一直不欲與平陽王結盟,原先你遞回的書信中,寫明平陽王幾番想抓朱焽為質,藉此挾製淮南王,對吧?”
那隻憨厚些的小鬼祟聞言,便點頭道:
“對,我攔了平陽王好幾次,期間下頭有關於朱焽行蹤的訊息遞回,也被我逐一按下。”
“難得見主子操心這麼多,隻希望那朱焽稍稍識相些,彆白費了主子的苦心。”
樹葉的沙沙聲仍在碎響。
可這回,大些的那隻鬼祟,隻歎了一口氣,學著昨夜自家主子的舉動,伸出其中一隻手的食指,豎起放在了嘴唇上,輕聲吹氣道:
“......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