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釀秋實 第三百一十三章 豔鬼出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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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瞬,或許是夜風,或許是因為身後不知跟了多久的輿車......

餘幼嘉整個人登時便是從上至下一片清明。

甚至來不及感歎寄奴的神出鬼沒,她腦海裡霎時便多出一道念想——

寄奴,寄奴會誤會什麼嗎?

不,不,應該不會的。

雖然她自己也感覺自己半夜同朱焽出現在此處,又被人撞見,委實令她也有些心虛......

但,他們二人也確實沒有逾矩。

一次是意外,兩次是巧合,三次......

三次,三次她和朱焽仍是朋友,是真心知己,如小蔥拌豆腐一樣清清白白。

寄奴既原先願意教化朱焽,應當也知道朱焽的品行。

哪怕信不過她,難道還信不過朱焽嗎?

餘幼嘉勉強定了定神,腦海中思索出許多打招呼的言語——

‘怎麼沒有去慶典?’

‘大晚上夜風冷,怎麼在此處?’

‘來得早不如來得巧,我與朱世子正談論到家國大事,就等一人推杯換盞......’

......

好吧,其實都很荒謬。

細想之下,無論如何說,其實都不行。

她與他已經是許久沒有言語,專門為了朱焽開口搭腔,反倒是做賊心虛,有意遮掩一般。

等等寄奴罷。

等寄奴來,看看他同朱焽如何交談,聽聽他為何在此處......

餘幼嘉心緒翻湧,餘光卻見隱約見那懸有鑾鈴的輿車上似乎伸出一隻形態修長的手來。

夜幕中,一切都模糊不清。

縱使是眯起眼,她也隻能隱約瞧見有什麼東西從那隻手的輪廓中墜下,隨即被另一隻手穩穩接住。

而後下一瞬,便是一道刺破長夜的嘶鳴之聲。

輿車旁的駿馬仰天長嘯,而後被一道矯健的身影騎乘,離開輿車,沿著蒼茫夜色,破風而出。

今夜兩人本就沿大道而行,此駿馬順著大道賓士,穿過他們二人身旁的瞬間,餘幼嘉借著月色看到馬上赫然正是十四那張又熟悉又要死不活的蒼白臉龐。

隻是幕色晦暗,她沒能看清楚十四的眼神,勉強隻能瞧見馬上之人.......

似乎對她輕輕搖了搖頭。

旋即,他便騎馬往城外狂奔而去,捲起一路煙土。

搖頭?

搖頭?

餘幼嘉不知道十四是要去哪裡,但心中卻莫名漏了一拍,而讓她更驚疑不定的事,還在後頭。

她原本以為寄奴會乘車而至,但那輛輿車,隻在無邊的夜色中扭轉車首,重新往城裡行去。

朱焽似乎也有些莫名,下意識轉頭看向她。

餘幼嘉臉上一時有些繃不住,猶豫幾息,到底還是在那宛若嗚咽的青紗帳獵獵聲中,輕聲道:

“......你在此地稍等我片刻,我追上去瞧瞧,順勢讓人護送你回城。”

朱焽仍抱著那方木匣,神色是往年不變的溫厚,聞言微微頷首。

餘幼嘉沒能看清十四的眼,此時亦不敢去看朱焽的眼,隻得轉身離開。

朱焽似乎在看著她離開,似乎又沒有。

那緩緩而行的輿車似乎在等著她來到,似乎.....也沒有。

餘幼嘉進退兩難,頭皮一陣陣發麻,從地上拔起一株植物,一邊編織,一邊趕路。

她的步子不算快,可那輿車行的更慢。

餘幼嘉越靠近,那夜風穿帳時,青紗飄拂而起的弧度,便越發隱晦不明。

餘幼嘉沒能聽到哭聲,也沒能窺見更多東西,心中著實有些沒底,但行已至此,再退已是不能。

她硬著頭皮快跑幾步,扣住輿車的車軾,轉身翻上,確定穩穩坐下後,這才勉強鬆了一口氣。

身旁小九看著她的眼神著實是有些驚慌和詭異,不過餘幼嘉卻已管不到許多,徑直道:

“朱世子還在後頭,勞你跑一趟,護送他回城。”

小九頭皮宛若下油鍋一般,層層炸開,整個人更是炸毛的厲害。

他下意識想轉頭看向輿車後主子的動靜,可又憑借自己超乎常人的忍耐而硬生生忍住了動作,壓低聲音一個字一個字吐字道:

“......我不去。”

一而再,再而三。

他都恨不得替主子砍死那個朱大,怎麼可能還去‘護送’?!

餘幼嘉與他十分熟悉,也知道小九脾性,出聲勸道:

“還是去吧。”

“我本就是丟下了朱世子而來,他一個人在城外,萬一被匪徒或細作發現,隻怕崇安會多生事端......”

表小姐如此糊塗,往後的‘事端’恐怕還多得很呢!

小九下意識想反駁,可話到嘴邊,卻聽到了身後輿車內一聲輕之又輕的吸氣聲。

那一聲若有似無的聲音很輕,很輕,化入天地之中,幾不可聞。

可小九到底是有些心軟,將手裡的韁繩交給了身旁的餘幼嘉,道:

“主子今日就帶了兩人出城,我若離開,你...你得照顧好主子。”

餘幼嘉欲要接過韁繩,扯了一下,才發現沒能扯動,隻能以一種十分無語的眼神看向小九:

“此處離城門最遠不過數百步.......”

小九不肯言語,不肯讓步,餘幼嘉歎了一聲:

“......我知道。”

小九單手撐軾,反身下馬。

輿車上,終於還是隻剩下了餘幼嘉......和寄奴。

夜風已不似先前喧囂,青紗帳搖擺的弧度將墜而未墜,惹人憐惜。

餘幼嘉一手握著韁繩,一手挑起青紗帳的一角,將剛剛編好的手環遞了進去。

她對寄奴,實在不好開口。

不過,寄奴肯定能知道那是什麼。

此物味甘,性平,無毒,於南地幾乎隨處可見。

但特彆就特彆在,它有一個奇妙的名字,名為【憂遁草】。

偏偏是,憂愁的憂,以示消散,隱藏的遁。

寄奴或許有落淚,她知道。

寄奴或許有很多不甘,很多嫉妒,很多怨恨,她知道。

但她,仍是希望他能自洽,自渡一些。

那些與妒恨如影隨形,相伴相生的憂愁,憂慮.......

能夠少上一些,再少一些。

他總是這樣,她再遲鈍,也能感受到每次她同朱焽見麵,他必會到場‘抓姦’的事,未免也太過巧合。

但她,確實和朱焽沒什麼。

餘幼嘉沒有回頭,隻將那個手環輕輕放下,隨後便想抽手。

可那隱於青紗帳後的身影......

卻再一次顯露了身形。

寄奴若成鬼,肯定是隻豔鬼。

這點,她也知道。

可那張宛若雲興霞蔚般的臉,隔著青紗帳顯形的時候,在月華下方能隱約顯形的那道淚痕......

總能令人心歎不止。

他用尾指,隔著青紗帳,輕輕勾住餘幼嘉的尾指。

他的手指沾染著些許夜風的涼意,並著那層若有似無的青紗,勾過餘幼嘉肌膚的時候,總有一份難以言喻的戰栗......與欲拒還迎。

餘幼嘉心神稍動,可旋即,一大顆滾燙的水珠,便滴落在了她的手背之上。

江山此夜,萬事萬物隱匿於陰影之中,窺之不清,求之不得。

可他隻說:

“......莫要總這般折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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