釀秋實 第三百零九章 錯金帶鉤
盛景之下,各有心念。
朱載遞出那柄銅鑰之後,並不願意停留,隻草草撥開吵嚷的人群,去尋覓尚且未被領走頭彩的遊戲。
這兩兄弟可真是......
餘幼嘉沒攔住人,稍作思考,便轉身去尋不遠處正在忙碌的二孃:
“家中女眷們人呢?”
二孃正在細細清點獎勵,聞言動作輕柔的湊到餘幼嘉耳畔回道:
“二嬸娘早說過她要留在家中照顧老夫人,至於其他人......不知道如今可有從家中出來?”
去年大雪之後,祖母纏綿床榻,身體越發羸弱,雖童老大夫沒有直說,但顯然是一副大限將至的模樣。
偏生家中的孩子,都是極有孝心的孩子,如今每日晨昏定省,每回都得等服侍完老夫人用膳再離開家門。
粗略算算,平日裡也差不多是這個時辰,故而一下子還真不知她們可有從家中出來。
餘幼嘉聞言踮起腳尖,於火光中尋覓熟悉的身影,搜尋一圈之後,又於熱鬨的盛況中節節敗退:
“......我去尋一趟人吧。”
最重要的慶典開場已經完畢,後頭也不是十分需要餘幼嘉一定得留在此處看顧,加之餘家又離此處十分近,兩姐妹都覺得暫時離開尋人隻是一件小事。
正巧有人取得頭彩,二孃轉身忙碌,便也沒有再細談。
餘幼嘉穿過熙攘的人流,回到家中,沒能尋到尋常熱鬨歡騰的姊妹,隻得見一片寧靜。
昏暗的淺夜之中,隻偶爾能聽到正房內餘老夫人與兩位年紀不小的嬤嬤偶然露出的幾聲咳嗽聲。
餘幼嘉尋人不得,在廊下小站片刻,細聽一陣,又反身折了出來。
她有幾分疑心姊妹們如今應當都在慶典上,隻是自己剛剛沒瞧見人,便徑直又去尋朱焽。
這一尋.......
倒確實是尋出了些許門道。
朱家兩兄弟落腳的地方在街頭,靠近城門,亦靠近城牆旁的碑林田壟,屬於外城。
崇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按理來說,此時已然天黑,今日又是城中慶典,這片外城應當沒什麼人......
可她,卻遠遠瞧見朱焽家的牆旁,纏著一團約摸得有一丈高,身形龐大,被月光扭曲的詭譎影子。
撞鬼者初時,多半不會覺得自己真的撞鬼。
餘幼嘉也是一樣。
她第一反應便是有賊,第二反應是城中被滲透細作,意圖殺害朱焽。
第三......
哪管細分什麼一二三,餘幼嘉抽刀便上:
“誰?!”
刀芒冽冽,閃過穹頂。
明月膽寒,不作美的反身潛藏於雲層之中。
餘幼嘉步伐敏捷,隻依稀瞧見經她一聲厲喝,牆邊那一片渾濁黑暗中,詭譎的影子霎時分崩離析,垮塌而下——
下一瞬,那影子竟有膽朝她疾步衝來!
餘幼嘉抬手便是一記突刺,可她素來無往不利的刀鋒,今日竟被肘擊腕格,化去殺招。
說不吃驚,肯定是謊話。
兩道身影倏忽交錯,餘幼嘉身法靈動,手中短刃如一痕冷電,貼著手腕翻飛,專挑對方關節縫隙處疾刺,角度刁鑽狠辣。
刃風嘶嘶,割裂空氣,可對麵隻憑一雙肉掌相抗,竟也是一時不輸。
拳腳生風,步法沉穩健捷。
對方並不硬接鋒鏑,總在間不容發之際擰身錯步,拳鋒每每撞向餘幼嘉持刀的手腕,逼其回防,腿風掃過,帶起地上三兩碎石旋飛。
餘幼嘉與其對了三五招,又於一片漆黑之中聽到有腳步遠離,登時心中有了幾分猜測。
一記手刀迅疾劈落,逼對方疾退之後,借力後躍,輕巧地落於三步之外。
餘幼嘉勉強壓著火氣,咬牙問道:
“連小娘子,你不去慶典玩樂,為何偷偷摸摸潛藏在此處?”
連老侯爺能繞道崇安,餘幼嘉自覺連小娘子功不可沒,所以平日裡也認她是個恩人。
隻是這位恩人如今,為何又會在朱焽家門之外?
剛剛潛逃的腳步.......
連小娘子又是在掩護誰人?
連相如早在聽到厲喝聲後便自覺大事不妙,有心不願承認。
可今日的月亮混像是中邪一般,竟又冒出了腦袋,將兩人彼此的臉龐,甚至連她自己額前的細汗都映照的一清二楚。
連小娘子胸膛起伏不定,十分的心虛,這心虛落在餘幼嘉的眼裡,便又多了一層意思。
餘幼嘉上下打量著麵前打的連小娘子,心中正斟酌思索著,便聽朱焽家中傳來模糊的磕碰聲響,一道熟悉的溫潤嗓音隔著數道門扉隱隱傳來:
“外頭可有人......?”
餘幼嘉正要開口回話,卻見滿臉近乎魂飛魄散的連小娘子幾步上前,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在她耳畔小聲道:
“朱世子在洗澡——!!!”
那一瞬,餘幼嘉感覺自己彷彿漫步於春日大雨後的田間,不光是鞋襪,連整個腦子都被積水填滿。
什麼盜匪,什麼刺客,什麼怒火......
統統消散殆儘。
餘幼嘉撥開連小娘子緊張的幾乎要發抖的手,同樣壓低聲音道:
“鬨出這麼大的動靜,就為了看朱焽洗澡?你........”
連小娘子急的要命,連連搖頭,呼吸都急促不少:
“不是不是,我心悅五郎已久,我不是想看朱世子,我隻是......隻是.......”
連小娘子磕磕絆絆,說不出什麼話來。
餘幼嘉下意識想到原先那倉皇離去的腳步聲。
那是一道腳步,還是兩道腳步?
餘幼嘉一時回想不起來,不過卻更清楚一件事——
連小娘子願意留下墊底,那人應該肯定是親近之人。
有誰能如此跳脫,既看朱焽洗澡,又敢讓連小娘子一同探查墊後.......
餘幼嘉兀自思索著,一時沒發現朱家中細碎的磕碰聲越發靠近。
連小娘子整個人焦躁難安的厲害,硬著頭皮將手中一物塞到餘幼嘉的手中,而後咬咬牙轉身逃走。
餘幼嘉簡直莫名奇妙,正要攔住連小娘子,讓對方解釋今日之事,便見眼前的木門吱嘎一聲開啟。
朦朧月色之下,一盞孤燈。
孤燈微弱,卻終於能令餘幼嘉看清手中之物——
那是一件生有雙角的獸紋錯金帶鉤......
換而言之,腰帶扣。
寂寂冷月,孤燈窄巷。
秉燭夜探的朱焽,與捏著朱焽腰帶的她。
那一瞬,餘幼嘉隻覺自己的頭皮傳來陣陣酥麻,一時間不敢抬頭去看朱焽,隻是含糊問道:
“我說我沒有偷看你洗澡,隻是碰巧路過,撿到了腰帶扣......”
“你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