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釀秋實 第三百零三章 女子當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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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

火。

時隔許久,餘幼嘉終於又看見了張三離開崇安時,眼中的那一把火。

縣衙外旁聽的婦人們,每個人燃起的火苗都不足以與張三的火比擬。

可婦人一多,火焰一大,亦有焚世之效。

生死既過,禮儀,廉恥,這些困住婦人千百年的東西,都得重新洗牌。

而餘幼嘉......

除了喝茶,最愛洗牌。

堂下婦人們的目光炯炯有神。

餘幼嘉故作思索,道:

“說的其實都有道理,原是我所想不周,那就改判——”

餘幼嘉轉向不知何時站到她身旁的二孃,沉聲道:

“改判扣我與縣丞大人各半日的俸祿。”

“原是我們做事不周,不知道安排人去檢修城中各處,若是早做此事,那土牆與門檻本也不用溫氏尋人去修,更怪不到溫氏頭上。”

“如何,縣丞大人可有異議?”

婦人們本有心想為溫氏說話,哪裡料到縣令大人會朝縣丞大人發難,一時間傻了眼,又想替兩位大人說話。

不過二孃倒是噗呲一下笑出聲來。

她大家閨秀出身,縱使是笑,也笑的極有分寸,並非恣意張揚,卻也不是忸怩之態。

隻唇角微微向上一翹,便似初月勾破雲,眼梢輕垂之後,那道笑意才從眸子裡溢位來,輕柔姣美,彷彿日光跌進山泉,濺起無數細碎柔光。

二孃素來脾性柔順,聞此隻笑道:

“縣令大人言之有理,隻是若要扣,扣我的俸祿就好,怪不到縣令大人頭上。”

“你每日奔忙,而我分明記得去年崇安大亂後城中各處都修葺過,卻忘記了東西總會老舊,總得時時修繕......”

“扣我的俸祿,讓我長個教訓,往後記得需得體恤城中百姓,為她們免去為這些雜事苦惱,這也本是為官之人該做的。”

夏日午後,縣令改判,縣丞罪己。

沒有人說起溫氏不好,沒有人說起嘰嘰喳喳的婦人們不好。

明鏡高懸之下,她們二人隻說,‘都是我們的錯,都是為官者的錯’。

崇安的心力所向何處,一眼便能明瞭。

不重要,無論是清白,虛名,還是性命......

原也沒那麼重要。

如今的崇安,是她們的崇安。

沒有人能在家中欺負她們。

仍有些困惑的溫氏被興高采烈的婦人們扶起,一群人邊若無其事越過池厚往外走,一邊同溫氏說著話,不像是來了趟縣衙,渾像是打了場勝仗一般......

溫氏被一群人簇擁在中間,好半晌,方纔眼露茫然的回頭。

她想要瞧清楚明堂之上的兩人,可午後的日頭映照在那塊燙金的匾額之上,亮的人雙目生疼。

她看不清自家縣令和縣丞,隻能瞧見兩人身上冒著大大的光暈,猶如佛堂道觀裡那些神像身後的大光相一般。

溫氏莫名有些想哭,可她又沒哭。

她從前沒有讀過書,認不得字,可如今,縣令已經命人擴修學堂,能令每個做完工的婦人去識字......

她認出了那四個字,不是什麼明淨高懸,而是——

【女子當興】

.......

喧囂殆儘。

餘幼嘉目送所有婦人們離開,目光終於落在那個自聽到軍戶言語,便沉悶垂首的漢子身上。

池厚沒走,也沒有開口再挽留溫氏。

許是因為知道開口也挽留不住,許是,得知緣由之後再沒有臉麵......

他隻是站著,拳頭緊握,不發一語。

餘幼嘉冷著目光上下掃視池厚幾眼,哼笑一聲,旋即站起身,再沒看他一眼,隻問二孃道:

“昨日張將軍等人進城後是如何安排的?”

這笑容,二孃可算是再熟悉不過。

二孃收斂笑容,輕聲道:

“八百三十六人,全部並入軍戶。”

“除卻張將軍,胡副將,與八位百夫長,其餘人全部安置在崇安從前的兵營之中。”

“我們給他們添置了全新的被褥衣物馬鞍水囊,甚至連鞋襪,也掏空商行庫存,替他們全部換了新的。”

餘幼嘉又是一聲笑,道:

“......還是對他們太好了。”

溫飽思淫慾。

不管這群軍戶是嘴上犯賤,還是心中確瞧不起崇安的婦人們,但若昨日沒能給他們那些好東西,讓他們患得患失一晚上,他們倒也確實未必能有心思想如何如何睡崇安的婦人們。

餘幼嘉步下明堂,手卻已經按住從不離身的那柄利器。

二孃順勢跟在她身後,雖不發一語,可心中明顯也知道將要發生什麼。

兩人齊齊朝外走去,掠過池厚身旁時,那位兀自沉默許久的漢子卻終於開口,道:

“他們剛剛落下腳跟,本對崇安還不算太瞭解,又已經知道崇安隻有婦人,若今日便受到敲打,一旦嘩變,沒準張將軍都鎮不住他們.......”

世上沒有絕對的好人,壞人。

隻有萬年不變的......蠢人。

如今早同他一道巡邏的稍年長漢子一般,池厚隱約能知曉一些對方的心思——

他未必是厭惡崇安,也未必是覺得崇安不好......

甚至,未必是真心想睡很多婦人,不然也不會記得路旁陳氏的名諱,隔著大老遠就想著喚她。

他是......

他是活了小半輩子,那副從邊邊角角露出痞意的脾性已經難改,又因從未婚配,想著總算能有個婦人同他看對眼,有些高興,又記掛著個對方是個帶孩子的寡婦,往後得給彆人養孩子......

人總是如此,不知滿足。

尤其是張將軍帶出來的這群弟兄,多少都有些身手長處,可以算是精兵。

男人們聽了成百上千年‘女子要依附於男子’之類的言語,心中對自己也很有些驕傲,總覺得吃飽,穿暖,女人......

這一切,都是他們為崇安‘賣命’而該得的。

不是所有的地方都叫做崇安,也不是所有的人,都能有幸於如今的崇安出生。

他們未必是壞骨頭,隻是,也沒有人告訴過他們什麼大道理。

若非得有,那就是拳頭。

誰的拳頭硬,誰的道理就大,說話聲音就響,誰就能多吃一口肉。

“嗬。”

餘幼嘉又一聲笑,捏緊身後的刀柄,饒有興致的問道:

“我原先還想著你既沒有在明堂上說出溫氏私密之事,應當還有幾分良心......”

“如今看來,你是眼見索取溫氏不成,要替好弟兄們說話了?”

餘幼嘉肩背弓緊,已然蓄勢待發,可下一息,池厚的言語打斷了這份蓄勢。

池厚捏緊拳頭,牙齒咬的吱嘎作響。

餘幼嘉也是此時,才發現,他居然比她還要生氣,一時不免有些麵露古怪。

池厚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咬著牙,一字一頓道:

“不,餘縣令,我的意思是您不方便出麵......但我可以。”

“我去兵營裡揪出那些刺頭,我若今日不能往死裡打他們,就活該我沒媳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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