釀秋實 第二百四十三章 故人之姿
後麵的話,清臒青年沒有多言。
不過這足以讓朱焽大喜過望。
朱焽再一次躬身俯拜,而後,才腳步輕快的消失於迴廊之外。
春日的清風仍然綿軟無力,不過,卻終有了倒卷重簾的勇氣。
清臒青年又坐了一會兒,待切實感受到指尖縈繞的清風,方纔起身,從屏風後的軟塌下,拖出自己素來珍視的箱子。
他小心翼翼開啟箱子,在箱中翻找數息,總算是翻找出個做了標記的小匣子,還有刻刀木塊等物,一股腦全部倒在了案幾之上。
小匣子中是數個早已的木傀儡。
若是朱焽在,便能輕而易舉的辨析出,這些木傀儡中的其中兩隻,一人是自己的阿爹,一人......則是自己的阿弟。
而如今,清臒青年,又開始拿起木塊刻刀,開始細細雕琢朱焽的眉眼。
清臒青年做這種木匠活的時候,總是仔細,小九送完客回返,他也才剛剛打好雛形。
小九因為剛剛被拆穿的事有些膽戰心驚,但秉持著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的念想,仍是嬉皮笑臉的進了青紗帳中:
“主子......”
清臒青年沒理他。
小九硬著頭皮繼續喊:
“主子......”
“屬下當真知錯,您要打要罰,隻管說出來,不要往心裡去......”
雖然當時確實是無法之法,但說謊之事確實罪責在他,隻要主子能不生氣,能好好活著,怎麼不比他一時受罰要好得多?
清臒青年頭也沒抬:
“罰十四給我守一個月的夜。”
這就是鬆口了!
雖有些不恰當,但小九仍下意識想為得到責罰而高興,可他仔細一品,卻又感覺有哪裡不對。
等,等等,怎麼錯的是他,罰的是十四......
小九下意識想出聲,結果清臒青年卻終於從百忙之中,抬頭掃了他一眼:
“罰他,難道不是罰你?”
小九大囧,一張天生的娃娃臉頓時漲紅。
他訥訥好幾聲,才憋著一口氣小聲應答道:
“罰,罰,該罰,隻要主子不生氣就好......”
清臒青年繼續沒好氣的回他:
“哪裡會不生氣,隻是咽著血也要搶回妻主而已。”
“今日我本都已想好他們若是攜手到我麵前說要成婚,隻允我做妾,我該怎麼辦了......”
隻是,一切都與所想不同。
她不曾隨朱焽而來,而朱焽,坦率的出人預料,宛若古書上的聖人投胎。
提起人時眼神明亮澄澈,溫和有禮,甚至還有幾分與他解釋的意味......
想來應是場不輕不重的誤會。
小九笑嘻嘻蹲下,待在自家主子下手位,一邊打理桌上掉落的那些木屑,一邊答應道:
“主子彆說這些喪氣話,朱焽那樣的姿容比不上您一星半點,肯定是當不上正室的。”
清臒青年不知想到什麼,微微搖了搖頭:
“......我知道他比不上我,可我心中總有些不安。”
“此子容貌資質俱不是上乘,可勝在心性特彆,而她,也有些捉摸不定,不知情愛是什麼。”
萬一,萬一......
小九一點點將主子雕刻時掉落的木屑攏在掌心,認真寬慰道:
“那我來想辦法除掉他。”
“不管他是什麼聖人,又能救多少人,可總不能平白無故壓人一頭,我們都願意為主子擔殺聖人的罪責。”
這回,清臒青年沒作聲了。
於是小九立馬要將這件事記在腦海裡,可剛剛記下兩個字,便聽主子說道:
“再等等罷。”
“不然如今拜訪我,過不久就身死,總和我脫不了什麼乾係。”
旁人的念想,他從來不在意。
但麵對妻主,他不能不挖心掏肺。
活人永遠比不過死人,妻主現下本就態度不明,朱焽若死,他就更比不過任何人了。
身死有什麼打緊?
被厭棄纔是永世不得翻身。
清臒青年輕吹手中傀儡,隨意道:
“況且,我剛剛已經勸告過他,不要離我的妻主太近,若他願意聽進去,我也還是願意幫幫他。”
幫,幫幫朱焽?
小九有些驚詫,定睛看去,才發現主子已經將手中的木雕,刻出了朱焽的眉眼。
而若是他沒記錯的話,那一匣總共有六人,可都是主子選出能有資質當皇帝的人!
小九的驚訝太過明顯,落在清臒青年眼裡,便多了些好笑:
“得天下而已,很難嗎?”
“若是我願意,今年秋收之前,便可令周朝土崩瓦解。”
“得天下不難,從來不難,難的是如何坐穩天下。”
小九腦袋癢癢,覺得自己好像是要長腦子了:
“可是原先您還說過,他失約,沒有拜師於您的事情.......”
清臒青年拍了拍手中的傀儡,眼神沒有偏移:
“此子開口第一句話,我便知道到底發生何事了。”
“淮南王忽視次子,對長子卻視若珍寶,將他保護的太好,更沒有給過他什麼選擇的餘地.......舍棄我的,不是他,而是淮南王。”
“而他,遇見此等父母,往後沒準還得有一場大禍。”
清臒青年左右看了看手中的傀儡,似乎還有些不滿意,旋即提起刻刀,在此琢磨,每刻一道,便說一句:
“拜師之事,算我放他一馬。”
“拆穿我的事,是我欺瞞妻主在先,也當他無意戳破,我再放他一馬。”
“今日和我妻主在田壟上對坐,相談甚歡的事,算我......不行,不行,我不是放馬的。”
清臒青年將刻刀放下,再次品鑒手中傀儡,旋即【砰】的一聲,將傀儡隨手丟進那個已經滿滿當當的木匣之中:
“旁人想得到天下,得過五關斬六將,我就這麼一個小要求,合該滿足我纔是。”
“我會牢牢看著他,若是他若是再和我妻主不清不楚被我抓住.......這裡總歸有很多人能當皇帝。”
這回,小九聽懂了,他連連點頭,將最後一點的木屑都擦乾淨,旋即起身想去倒掉。
可這回木屑太多,青紗帳外的風又有些太不巧,竟將他手中那些難以掌控的木屑吹落少許,飄進了一旁忘記合上的大箱子中。
小九跟了主子很多年,自然知道主子有多寶貝那口箱子,正要去撚起木屑,可伸出手去,才發現那口幾乎從不開啟,從不視人的箱中一角,竟有一塊裹著黑布的東西。
木箱滿滿當當,隻有那一個角落,安靜的躺著那塊由黑布包裹嚴實的東西。
那形狀,竟有些像是......牌位。
小九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但更讓人驚悚的,顯然還在後頭。
主子的手在神不知鬼不覺的時候,已經悄無聲息搭上了他的肩膀。
“箱子中不用清掃。”
清臒青年宛若囈語的輕聲將小九嚇的幾乎魂飛魄散:
“你去煮一碗長壽麵,等涼透了再倒掉。”
不明所以的一句話。
小九卻立馬反應過來發生了何事,一年中,隻有這個時候,主子會吩咐這件事。
隻有,隻有.......
那人的誕辰.......
小九鄭重神色,領命而去。
而清臒青年,則是撈起了那個裹得嚴嚴實實的東西,將上麵的木屑輕輕拍去,又隨手將東西放回了那個角落。
他似乎有些百無聊賴,靠著箱子,卻仍沒有立馬合上。
他似乎在追憶什麼,似乎,又隻是在發呆。
許久,許久,他才重新開口,道:
“我從前還不知道,天下如你一般傻,總是捨己為人,總是說些胡言亂語的人,原來也多得很呢。”
這話突兀,像是在對話,又像是在喃喃自語:
“他和你很像。”
“我答應他會再見他。”
“不過...你們真的很討厭。”
“你該死,朱焽也一樣該死。”
“你們這些人人喜愛的人,統統都該死。”
“崇安內亂,那些從前將你視作救命恩人的人,早就死的差不多了,等再過段時日,人人自顧不暇,便更沒有人想起你,你所作所為,通通隻是自以為是。”
“我能害死你,也能害死所有和我搶她的人,勝出的永遠是我,我能和她成婚,和她恩愛百年,和她有個屬於自己的家......”
“而你,因為一時的糊塗,舍棄自己的性命,現下隻能待在腐爛發臭的地底,化成一具無名枯骨,看著我們成婚恩愛......”
......
成串的言語堆積,他似乎咒了很多,罵了很多,恨了很多,嫉妒與不甘了很多很多。
可是最後的最後,他輕撫著箱中那個黑乎乎的裹布之物,到底隻輕聲道:
“今日是你的誕辰,還沒投胎就隨便吃一口罷。”
“來世一定要長命百歲,周利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