釀秋實 第二百二十章 嶙峋瘦骨
“我?”
餘幼嘉終於懂得二孃驚詫的緣由,回過神來之後,不免有些好笑:
“我好得很。”
“我知道你與五郎在想些什麼,無非是見我現在才知道他的身份,擔心我一直被藏頭露尾的謝上卿所愚騙......”
但事實,真的如此嗎?
寄奴善妒不假,可他的熨帖......
她也是早早受用過的。
千般溫柔,萬般小意。
俯身於青紗帳中,眸中永遠隻倒映她一人。
她於旁人未知,未見的時間裡,過的遠比旁人以為的她,要更舒心三成。
若不是淮南王世子的到來,戳破了那個原本就有些搖搖欲墜的謊,隻怕她現在也不會來尋二孃。
若不是,從一開始,一開始就是假的。
她或許,真會選對方白頭到老——
無論他是‘周利貞’還是‘謝上卿’。
畢竟,她從一開始其實就不太瞭解‘周利貞’。
這個天下,隻有寄奴,以為她最愛周利貞。
於是,他又恨周利貞,恨餘幼嘉沒有那麼愛他。
而餘幼嘉,本就隻能從他表露出來的模樣,去愛人。
相互交織,陰差陽錯,致使她舍棄舊約,重新洗牌。
沒錯......
決意洗牌的人,是她。
“.......你們的擔心,其實著實有些瞧不起我了。”
餘幼嘉拍了拍二孃的手背,既是對自己,也是對二孃:
“為**煩心是最傻的事。”
“如今這世道,咱們得先保住命,想辦法做起生意,修複崇安,讓城中百姓安家,有餐食.......若再有餘力,才能再談那些錦上添花的事情,不然,就是無病呻吟。”
“縱使是遇見情愛,你也得明白,那終究隻是消遣......”
“能捨幾分憐愛,也能許幾分真心,隻是切記不能將心全部給他們,不然便先背棄了自己,早晚成為棄婦。”
見二孃仍有些似懂非懂,餘幼嘉想了想,又道:
“三條腿的蛤蟆不好找,三條腿的男子多的是。”
雖說話糙理不糙,但是這話......
未免也太糙了些!
饒是二孃已是個大姑娘,可聽到這話仍是忍不住紅了臉,原先對妹妹的擔憂,也被這樣的插科打諢驅散不少。
二孃忍住羞意,又柔柔牽住餘幼嘉的手:
“我說不過你,不過你不吃虧就好,我心裡也安心......”
“隻是真奇怪,原先早聽祖父說謝上卿早死,怎麼如今突然活過來不說,還到了崇安......”
小小一個崇安裡,先是長平侯,又是謝上卿,再是餘家都遷居於此,當真是......
某種程度上的人傑地靈!
這話餘幼嘉也說不太清楚,隻是又隨口問道:
“既已提起祖父,我記得你先前說,他老人家曾痛罵過謝上卿......今日碰巧,不如講講?”
依稀記得是什麼,身材矮小,尖嘴猴腮,善妒成性,空有聰慧與才乾,卻冷心冷情並不體恤百姓.....諸如此類的批語。
那時候,誰也沒有想過,周利貞的皮下,居然竟正是他,餘幼嘉也沒有關注過,如今倒好,徹底閒下來,多的是時間聽聽。
二孃似乎也不太意外餘幼嘉會問,斟酌幾息,便細細道來:
“我聽到的東西也不多,隻是依稀知道謝上卿是十二歲官拜上卿,名動朝野,曆朝曆代裡他應當也是年紀最小時,奪得功名最大之人。”
“但祖父之所以說他身材矮小,尖嘴猴腮,似乎另有原因.......”
二孃猶豫幾息,到底是將話說了出來:
“祖父那時說,他瘦,很瘦,瘦到很是......難看。”
餘家老太爺雖居長,但他脾性和藹,幾乎從不與人相爭,更不隨意點評小輩,害怕誤了他們的前程。
可他一旦點評,也都十分中肯。
謝上卿官拜上卿後,在朝野間掀起一陣驚濤駭浪。
旁人說起時,總會疑惑一點,那便是——
本朝追求體魄威武,方臉美髯,連戰馬牲畜,都喂的膘肥體壯。
可隻有這位橫空出世的‘謝上卿’,瘦的幾乎尖嘴猴腮。
他為上卿時本就年紀小,最小的官服要比之長上一節,而他又瘦,形體根本撐不起那身官服,看著像是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頗有幾分古怪......
或者,換作其他朝臣的話來說,有些‘滑稽’。
至於緣由,他們也是後來謝上卿與朝臣清談時,才知道緣由,原來謝上卿崇尚道門,追尋前朝遺風......
二孃細細的說,全然沒看到餘幼嘉的眸色中,已經一片晦暗。
二孃隻聽餘家老祖父說,而餘家老祖父,卻又早被寄奴所騙。
他們未必知道寄奴的生平,可如今的餘幼嘉,卻知道的更多——
他不是什麼追尋道門遺風,他是逃出謝家的寄奴。
他......離開謝家,或許不僅僅是受不了打罵。
或許,更是想吃上一頓飽飯。
但這些事,他一定不會說。
他沒有開口的恨,也或許,比原先對餘幼嘉所述說的還多。
隻是他會偽裝,會找藉口,更會......饒舌。
縱使相隔漫長的十年,餘幼嘉也能依稀猜到,那道尖嘴猴腮的瘦小人影,一定俯身於案牘之後找了許久,方纔給自己找到【貴己】這樣適合掩飾自己瘦小身形的由頭,並且為此欣喜。
他......
竟從一開始,就沒有接受過真正的自己。
比在餘幼嘉麵前遮掩自己,要更早,更早。
餘幼嘉始終垂著眼,二孃終於意識到有些不對,慢慢止住了話頭:
“阿妹?”
餘幼嘉回神,笑道:
“沒事,前八個字的緣由已經知曉,那後麵呢?”
二孃美目將餘幼嘉瞧了又瞧,也沒能看出什麼,隻得繼續開口道:
“祖父還說他善妒.......”
“不過這好像是有緣由的,隻從祖父口中提過一次,世人傳頌謝上卿時,似乎並不知道這些。”
“祖父說了一次尋常宮宴的事,宮宴之上,素來以官職排位,但壞就壞在,本朝設丞相宰輔,三公九卿,以丞相為尊,而皇帝因謝上卿崇尚前朝遺風,給謝上卿的‘上卿’官職,乃是前朝最尊。”
“這個官職與本朝九卿中的奉常、郎中令、衛尉等,還有少卿這樣的小從官完全不同,也沒人知道怎麼排序,隻得一時靜默。”
“當時的前丞相是許丞相,乃是先皇後的親兄長,自覺年邁,定比謝上卿尊貴,便招呼旁人落座,一來二去,竟是沒有人給謝上卿留位置.......”
二孃緩緩歎了一口氣:
“究竟是下馬威,還是無意,咱們如今肯定是不知道的。”
“但那日之後,不過半年,許丞相便因貪墨而被罷黜,還被人翻出來老當益壯,年逾八十還娶了三房十八小妾,留了個結結實實的惡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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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奴:防人之心我有,害人之心我也多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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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有寶子在書評區弄了寄奴的表情包,需要的快去自取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