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釀秋實 第二百章 落雪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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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月沉浮,天地縞素。

餘幼嘉帶著人深一腳淺一腳踩在積雪之上,幾乎每走一步,就要揚聲問一遍:

“可有活人?”

放在往日頗有幾分可笑的言語,今日卻每每隻落在空處。

武庫到城門的這一路,都沒有......人。

或者說,已沒有幾個手上沒有沾染旁人鮮血的人。

分明是熟悉的地界,可餘幼嘉每一聲呼喚,卻隻會引來沾滿血腥,形容癲狂的人皮禽獸。

這些人皮,或是形單影隻的流民,或是成群為伍,或已到強弩之末的官兵。

容貌身形各不相同,但都有一個相似的點——

那就是雙目赤紅,精神潰散,滿眼都寫著欲將與自己為敵的一方吞吃入腹的念頭。

這些人通常近不了身,便被以勝男為首的節氣娘子軍拉弓掃滅。

偶爾有些娘子軍手下準頭實在太差,餘幼嘉與小九十四才會在對方近身之前,一刀斷絕這些人的生機。

而娘子軍們則是繼續收集流矢,重複練手。

一行人,雖然行的艱難,但到底是到了城門口。

這年月,上城牆的方式有兩種——

一,找到城門樓,開啟城門洞內的夾層,通過隻容一人斜側身位的窄梯上達城牆。

二,則是通過靠著城牆築起的樓梯上達城牆。

第二種上法通常見於大城池,城門樓上有定時定點巡邏的官兵,且有十足十扼守城門的能力,不然不會留下明晃晃能上城的樓梯路。

而崇安雖然不小,但也絕不到能算大城池的地步。

是以,一群人隻能在已經空蕩蕩的城門樓中尋覓了半天,才尋到開在半人高牆上的城門洞。

城門洞前也有個小門,上掛一把大鎖,餘幼嘉沒有猶豫,直接一刀劈開了大鎖,旋即問阿九和十四道:

“來個人先行一步,看看上頭有沒有官兵。”

十四掃了一眼阿九,義無反顧的挺身而出,一個助跳,便悄無聲息的翻身上了足足有半人高的洞口。

一進去,十四就是一陣歇斯底裡的呸聲:

“不用上去就知道上頭肯定沒人,裡麵蛛網都夠織衣服了——”

也對。

若是昨日城門上有人,崇安也不至於會在流民的圍攻下陷落。

很明顯,因為崇安縣往日太過安定,稍有動亂,甚至都沒有人想起來還有個城門樓。

餘幼嘉瞭然,旋即轉身蹲步,抱起了離自己最近的一位娘子軍。

那顏色嬌媚的娘子軍登時驚駭:

“女郎君?”

餘幼嘉沒有著急,隻是等將人抬上城門洞後,方纔回答道:

“城門洞離地麵的坎甚高,此處空空如也,也沒有梯子,隻怕你們難行。”

“如今這個坎過了,你們往後便都是順遂。”

過坎......順遂?

那原先吃了一驚的娘子軍頓時漲紅了臉,眼中隱約泛起水花。

餘幼嘉上前一步,那娘子軍便俯身湊了過來:

“女郎君還有什麼吩咐?”

她以為,她們都以為,餘幼嘉可能還有什麼大事要說。

可餘幼嘉隻說:

“能扼住城門算好,扼守不住,那也算了罷。”

“既然有城門樓,又有城門洞,再上,應當也會有守城鼓,我這兩日會在附近搜羅生還的百姓,你們一旦遇見危險,便用三短一歇的法子喚我,我即刻便來。”

“崇安城守不住,咱們就去守武庫,武庫若再守不住,咱們就換個地方過日子,天地之大,隻要人活著,有一口氣,縱使尋片荒郊野嶺,開荒種地,過些年,咱們也能自己新建個小山寨......”

那女子聽得認真,餘幼嘉便伸手,擦去了對方臉上不知何時滾落的眼淚:

“所以,你們都記住,守不住就跑。”

“古往今來,男人丟盔棄甲逃跑的不少,你們能上城門守城,便已是大功,更沒什麼丟人的。”

女子被暖意一拂,沒忍住眼淚,嗚咽的不成樣。

而剩下的女子們,也幾乎大差不差。

餘幼嘉往後退了一步,不知自己的囑咐怎麼會變成這樣,不過她還是繼續囑咐道:

“今日帶的補給不多,辛苦你們先將就一下。”

“往後每兩日,日落時分,我都會來給你們帶補給,我不來肯定也會囑咐人來,你們隻管看守城門,其他一概不需要管。”

“記住,若是補給之事或要知會,但不著急的事,便隻敲一下短鼓,一敲一息,我便知道到底發生何事。”

“我晚些會遮掩好這個城門洞,往後你們在城門上垂下繩索,便可取用物質補給,不必再經這個城門洞下來取用,也算是更安全些。”

餘幼嘉一一將所能想到的事情儘數囑咐一遍,越囑咐,娘子軍們眼中的淚光更盛。

餘幼嘉無法,隻能一一抱起這群並不健碩的女子們,挨個送上城門洞:

“去罷。”

為自己的性命,為天下女子的前路.......

去做一件開天辟地以來,沒有女子做過的事情。

縱使,如今誰都不知道答案。

但,隻要去做,也沒有什麼答不答案的,儘力就好。

女子們垂著淚,身形哭的直抖,可握緊長弓的手,卻一刻也不曾鬆懈。

她們上城,十四下城。

一上一下,餘幼嘉最後封緊城門洞,又與小九與十四兩人合力推閉城門。

那扇城門,很沉,很沉。

遠比餘幼嘉所想的要沉,也遠比所有人想的更難推動。

當然。

也許,難以推動的,也不止是門。

餘幼嘉看著還有一半沒關上的城門,又看了一眼身後那些原先無論如何叫都不肯出門,眼瞧著城門關閉,卻火急火燎不知從何處躥出來的人群,幾度懷疑自己的選擇。

但最終,她也隻從唇邊嘀咕出一句話來:

“我依稀記得我之前的念頭是賺些銀錢,安置好餘家家眷,再娶幾個看著養眼,性子溫吞的男媳婦,睡完就趕走不讓留宿來著......?”

怎麼如今,竟就做到這番田地了?

既做到這番田地,又何必為這些不知死活的人而覺得心憊?

十四無言,隻望著那些往城門口急湧而來的人群,從腰帶中抽出一把寒光淩厲的軟刀。

而小九離餘幼嘉最近,聽得最仔細,大驚失色之下,連抖開長鞭的動作都差點沒穩:

“什麼娶幾個?什麼睡完就趕走?”

沒聽錯吧?

若真要如此,那主子一定會把天下搞的比如今還駭人的多吧!?

餘幼嘉單手持刀,以袖作布,抓起地上的積雪,輕擦刀上殘存的血跡,血跡一了,寒光四射。

她目視躁動的人群,一派淡然:

“都是前話,天下朝不保夕,我這顆心難道還能朝不保夕?”

“快些吧,料理完此處,我去尋表哥喝盞茶,緩緩神。”

這天底下,如今也隻有表哥這盞茶,才能治好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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