釀秋實 第一百八十五章 謀取武裝
做錯了什麼?
到底做錯了什麼?
沒有人知道答案。
鮮血與人潮自長街翻湧而來,重要的,也早已不再是那個答案。
吳大管家倒是想憑著往日身份嗬斥幾句,但都還沒張口,黑壓壓人潮中不知怎的飛出半片斷掉的刀刃。
好巧不巧,便削去吳大管家麵前下人的半個腦袋。
隻一瞬,腦花四濺,沾了吳大管家滿臉滿嘴。
吳大管家下意識呸了一聲,吐出了滿口的血腥,旋即才後知後覺露出了一個與剛剛那些逃跑的百姓一樣的駭然神色。
知道了。
知道這群賤民為什麼要逃跑了......
再不跑,隻怕要被那群流民拆骨吸髓,吞吃入腹!
吳大管家再也沒能撐住,下意識轉身奔逃。
但他的選擇和那些百姓渾然不同,不是朝著城外,而是朝著縣衙!
照他所想,一座城池,無論哪裡亂,縣衙都不可能亂!
隻要,隻要回到縣衙......
吳大管家心肺俱燃,跑得氣喘籲籲,可身後那些流民與官兵組成的‘蟲’潮,卻似壓在頭頂的陰霾,無論如何都揮之不去。
越跑,越感覺身後的腳步聲,喊殺聲近在咫尺。
官兵在怒吼:
“放下刀,饒爾等不死!”
那群流民則仍在嘶吼:
“還在騙我們!!!”
“我們原先拋下妻女流亡此地,你們說招工,卻連米粥都不給喝——!”
“我們,我們早死了——!!!”
那嘶吼聲幾乎貼在吳大管家的耳邊。
在被追上的前夕,吳大管家到底是做出了和那些拋妻棄子的人相同舉動。
吳大伸出腳,勾倒了身旁一直跟在他身側給他奉錢袋,替他看城門,平素最忠心耿耿的下人。
那麵容尋常的下人都來不及露出驚駭的神色,便跌入人潮之中。
人潮又吞沒一人,那些喊殺聲與嘶吼聲交織,似活人一般發出一聲滿足的喟歎。
吳大管家立馬趁機拐入一個小巷口,憑著自己對崇安縣地形的熟悉,開始扭動身形奔逃。
快!
快!
得快些回去告訴老爺,賤民們,這群賤民們瘋了!
到時候等老爺下令,將這群賤民們通通殺個乾淨,看他們還敢不敢如此說三道四!
吳大管家邊跑邊想,隻靠著幻想出的痛快勁兒撐著最後一口氣。
他跑得直到筋疲力竭,腳步虛浮,終於是守得雲開見月明,瞧見了縣衙後門屋簷的一角。
吳大一時喜從心來,甚至連縣衙上滔天的黑雲都沒瞧見,便要衝入門喊人。
可也恰在此時,他撞見了正從內浩浩蕩蕩走出來的一群人。
那些人.....
眼熟倒也眼熟,說不眼熟,為首的兩個人,卻也真不算眼熟。
為首的是一個滿身鮮血,似是剛剛見過一麵的小娘子,而小娘子懷裡還抱了一個人,身邊跟著個十二三歲的小郎君,身後還規規矩矩跟了一連串灰頭土臉的人......
縣衙哪裡來那麼多灰頭土臉的人?!
如此古怪的一群人自然引人注意。
吳大管家定睛一瞧,隻見小娘子懷裡的人不是縣令的老妾又是誰?
而她身後那群人,不是府中所有妾室,又是何人?
吳大管家自覺在外見了那麼多場麵,已經不會吃驚,可見了這副場景,仍是露出目瞪口呆的神情,厲聲嗬斥道:
“你,你們這是做什麼?”
“你們可是隨主家隨意買賣的妾室!趁亂逃跑的話,可是要處以極刑的!”
“更何況外頭現在官兵和流民正在廝殺,你們還能跑到哪裡去!?”
這一連串突兀的聲音立馬吸引了那群人的注意。
有人頓步,有人哭泣。
對麵的小娘子似乎也沒想到會在這裡瞧見他,略略挑眉了一瞬,將懷中的老妾放下,旋即掏出背後之物,隨手朝他揮下一刀——
刀柄寒光淩冽。
隻一息,本得意洋洋的吳大便後知後覺的捂住了自己的脖子......
痛!
好痛!
血。
好多好多血!
見鬼,見鬼,這不是都已經到縣衙了嗎?
怎麼還有人能夠害他?!
分明已經到縣衙了!
他理應找到一堆下人,護住自己,再去縣令老爺麵前賣弄賣弄忠心,後半輩子得一份榮華富貴才對!
可,可怎麼就.......
吳大管家瞪著難以置信的死魚眼,緩緩倒在了地上。
許是因為他的姿勢給了他片刻的熟悉,令他死前到底是想起來什麼——
剛剛的蔣掌櫃,倒地似乎也是用的這姿勢.......
該死,若是那姓蔣的晚一些開門就好了......
若他晚一些開門,他們定然會以為珍果坊裡麵沒有人,早些回到縣衙,不會碰上那些流民和官兵相互廝殺......
而過了今天,估摸著誰也不會再想起什麼蔣掌櫃死不死,蔣掌櫃也能撿回一條性命......
若是,若是他晚一些開門就好了......
吳大管家瞪著死魚眼吐出了最後一口氣,餘幼嘉抽出自己劈砍在對方脖頸間的刀,掃了一眼,嘖了一聲:
“不行,這把刀還是太小了,砍幾下就捲刃。”
原先鋒利時倒也能削首,可現下隻是一刀,竟掛在肉裡,拔也拔不出來......
五郎立馬變戲法似的掏出一塊磨刀石:
“阿姐,給我罷,我來磨。”
餘幼嘉沒看見五郎從哪裡掏出磨刀石,不過絲毫不影響她大受震撼:
“......你從哪裡變出來的?”
五郎有些不好意思,又指了指身後那些還有些沒反應過來的可憐婦人們:
“剛剛阿姐帶著咱們出來時不也殺了攔路的惡仆嗎?”
“當時就有一個阿嬸不知去何處尋了磨刀石,偷偷遞給我的,她說肯定會有用。”
五郎指的不太分明,餘幼嘉掃了一眼如今都打扮一模一樣的婦人們,沒瞧出是誰給的,但也沒多問。
餘幼嘉想了想,又翻身上牆頭,仔細聽了片刻外頭的動靜,這才下牆,鄭重開口道:
“這吳大雖作惡多端,但有句話沒說錯,外頭流民應當正同官兵廝殺,雖沒見到有流民進民宅劫掠,可喊殺聲震天,咱們現在去他們麵前晃蕩,隻怕恰好是個死。”
眼見出府的門就在眼前,莫說是餘幼嘉和五郎,連那些被折磨多年的女人們都多有不甘。
聽聞此言,有個稍稍大膽些的女人便上前一步,問道:
“小娘子,那咱們難道就不走了嗎?”
“我們等了多年,好不容易等到這個機會,如今那些惡人們都自顧不暇,哪怕是死,咱們也想拚一拚,為自己活上一回啊!”
“是啊是啊.......”
周遭響起一陣附和,旁人多半不會言語什麼,但也都紛紛點頭答應,一雙雙如秋水似的眸子看著餘幼嘉。
餘幼嘉被其中的祈求之意看的有些不自在,思考幾息:
“現在確實不好出去,但咱們能換個地方走......”
“我去抓個人問問,縣衙的武庫在何處。”
“我們隻要占據武庫,就不是旁人殺我們,而是我們殺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