釀秋實 第一百八十章 木石人心
餘幼嘉說的很輕,很堅定。
可,不知是沒有聽到,還是壓根沒有人在意。
所有人都沒有應答,更沒有為之停留。
就好像......
就好像,所有人都預設,她就是個貌美,卑賤,恭順,毫無頭腦,就該受此劫難,更掀不起什麼大風浪的女子。
無人在意她的生死,就似方纔無人在意的蔣小娘子。
她分明死不瞑目,身無遮攔,可也沒有人想到要給她遮蔽,更沒有稍稍將她的手收一下,就這麼掛在竹蓆下,拖行在地上......
餘幼嘉有些恍惚,就這麼被箍住手臂,被丟進了屋內。
寒冬日冷,屋內卻猶如沸夏。
金錦幔,紫檀案,嵌寶器,繁複的纏枝牡丹紋帳幔自門邊蔓延至深處。
無一不極儘奢華。
餘幼嘉於天地倒懸,跌落於地半寸,身卻不疼,這才發現地麵通鋪半尺厚的猩紅絨毯。
猩紅......絨毯。
餘幼嘉稍稍有些愣神,抬起壓在絨毯上的手,而後,果不其然——
“血,好多,好多的血......”
餘幼嘉喃喃。
是呂氏的?
還是蔣小娘子的?
又或者,是從前死於這屋中無數冤魂的?
時過境遷,餘幼嘉已經無法得到答案,不過好在,還有人知道答案。
八字鬍的段主簿將她扔進屋內,自己卻不敢比縣令更早一步進門,便隻站在門口躬身,為縣令引路。
餘幼嘉第一次實打實看見了這個不顯山不漏水,隻存在於他人口中的縣令......
但,看見,不是看清。
她跌坐在地上,那上了些年紀的縣令逆著光站在門口,擋住了大部分的光,令人難以窺見他麵目的分毫。
餘幼嘉也曾試圖細看,可看了幾眼,某一息後,卻又突然茅塞頓開——
這縣令,長什麼樣,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是不是太監,又姓氏名誰......
從來就沒有那麼重要。
他能姓馬,能姓牛,能姓豬狗羊。
他也能高能矮,能胖能瘦。
看不清模樣,恰恰說明,他能是任何一個人。
任何一個人......或許也能成為他。
他們沒有一個固定的姓名,樣貌,身段,卻有一個共同的特性,名為‘貪婪’。
貪婪會渴求一切,但他們註定被焚毀。
而她,所等之事,就是點燃這把熊熊烈火。
餘幼嘉沒有再猶豫,爬起身,解開了自己的腰帶,脫了那身婢女的衣服。
段主簿正背著身將門合攏,便聽身後自家老爺大笑:
“還是你懂事!”
“這樣才對,這樣才對嘛!”
“段主簿,你來,讓我來學學那位,試試看著彆人做這檔子事,到底是何感覺......”
這笑聲動天,段主簿頓時露出一個會心的笑,正要轉身附和,心頭卻是一涼。
這是十分突兀的涼意。
直到段主簿瞪著眼睛低下頭去,看到那柄閃著寒光的利刃,才後知後覺有密密麻麻的痛感隨著利刃刀尖處蔓延而開。
他下意識伸出手去,想要捂住自己湧血的胸膛。
但餘幼嘉卻沒有給他半點機會,她毫不猶豫的轉動刀柄,旋了整整三圈,方纔抬腳,將掛在自己刀尖徹底失了力氣的段主簿揣到門上。
段主簿瞪著死不瞑目的雙眼,一寸寸的從門上滑下,堵住門的去處。
餘幼嘉終於滿意,轉過頭,看向臉上早已呆傻原地的老縣令。
老縣令的臉上甚至連自得的神色都沒消散,便眼睜睜看著段主簿倒在了血泊之中。
餘幼嘉含笑,仍然溫聲喚道:
“縣令老爺?”
這一聲,喚的比先前還要柔婉許多。
可這回,沒人信了。
老縣令張了張口,終於,發出了一聲怒吼:
“來人!來人!”
“這裡有個瘋女人!”
他已經全然忘了,剛剛那些家丁,是他趕走的。
沒有人應答。
餘幼嘉露出自己剛剛所練習的笑容,那笑容溫柔,乖順,令男子見了心馳神往。
但,偏偏又落了些許血漬。
於是,那笑落在老縣令眼中,便成了索命的厲鬼,他搖動虛浮的步子,躲到了雕花桌後,粗喘著看向餘幼嘉,似乎還想要一點兒回還的餘地。
老縣令說:
“小娘子......不,不,豪傑,女豪傑。”
“彆殺我,彆殺我,我隻是一個沒本事的老太監,在宮中好不容易攢了些錢,找到路子行賄,這才補了彆人的位置,來此處做官,我才過了沒幾天的好日子......”
“你,你是城中百姓,還是流民?我,我知道你肯定是受了苦才來的,我也苦,我也苦的很,年少時被人欺淩......”
“你現在就走,我不叫人.......”
餘幼嘉沒有說話,隻是笑著繞隨意挑了個方向,試圖繞過桌子。
這一簡單的舉動,立馬令老縣令驚慌失措的厲害。
餘幼嘉往何處走,他便著急忙慌的往另一個方向逃,他本就有些浮腫,跑了幾步,便氣喘的厲害,整個人大汗淋漓。
但他,卻還不認死。
隻是撕心裂肺的喊道:
“女豪傑......女豪傑!”
“彆殺我,彆殺我,我其實還攢了些銀錢和好東西,都藏著呢......”
“你,你留下我的性命,我將東西都給你,我現在就走,就離開崇安——”
沒有說完。
畢竟,誰會聽這種人說完呢?
餘幼嘉直接跨步而起,踏上了桌子,旋即在老縣令寸寸睜大的眼睛中,一刀砍上了對方的脖頸。
這動作,餘幼嘉分明沒有做過幾次,可卻相當熟練。
落刀,如她的為人。
乾脆,利落,狠辣,狂傲。
不給對方,不給自己絲毫扭轉的餘地。
但,不夠。
不夠。
餘幼嘉已經一刀斬斷了他的生機,甚至令對方的頭顱與身體都隻有薄薄一層皮肉相連.....
但,仍然不夠。
胸腔中,似有一團無名之火正在熊熊燃燒,沸騰。
此火起勢之猛烈,餘幼嘉恍惚間又好像從火光中看到了好多人的臉。
有呂氏,有蔣小娘子,有張三的兒子狗蛋......
也有白氏,洪氏,甚至還有隻見過幾麵的炊餅鋪做餅的漢子......
很多人,很多很多人。
每個人都在火光中對著老縣令怒吼,怒吼過後,他們又都無一例外,朝著餘幼嘉伸出了手。
他們似乎在渴求餘幼嘉拉住他們,又似乎隻是渴求一個呼喚......
可,可餘幼嘉是人,隻是人。
沒有辦法拉住他們。
甚至,餘幼嘉也沒能在這場紅塵的狂流之中,記下他們的大名。
因為,有很多,很多這樣的人。
“我替你們殺掉了仇人......”
餘幼嘉無聲喃喃,可抬眼後,神情卻仍是一貫的倨傲:
“難道你們還想纏著我,怪我沒有救你們?”
“就算到了閻羅殿上,你們也該謝我!”
於是,那群火光裡扭曲的影子轟然而散。
餘幼嘉抬腳,往滿是血汙的屍體上又踹了一腳,一字一頓道:
“你也一樣!”
“你若是有膽成鬼來尋我,我就再殺掉你一次!不單是你,剩下千千萬萬個你,我都殺!”
“我不會後悔,也沒什麼能困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