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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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辦公室出來,虞珠在洗手間用冷水衝了把臉。
水碰到腫起的臉頰,那半邊臉遲鈍地燒起來。她一手撐著洗手檯,一手慢慢扯開嘴角。嘴裡有一塊肉被牙劃破了,血已經不出了,舌尖舔過去,還是有淡淡的鏽味。
鏡子裡的人頭髮亂著,半邊臉紅腫,眼睛倒很清醒。
她抽了兩張紙巾壓在臉上。紙巾很快被水浸軟,貼著皮膚,冷意短短地停了一會兒,又被更深的熱頂開。
她紮好頭髮,把紙巾扔進垃圾桶,抬頭走出去。
洗手間外,越間徹抱著手臂靠牆站在走廊上。聽見腳步聲,他抬眼看過來。
虞珠看著他,心情複雜。
她本來想說謝謝,可話到嘴邊,又換了味道:“看來你巴結不到蘇部長了。”
越間徹的目光落在她的側臉上。那裡掌印已經消了,隻剩紅腫一片。
“他冇你想得那麼蠢。”他淡淡開口,臉上少見地冇有笑,“他還能乾幾年,我能乾幾年,他心裡清楚。”
虞珠怔了怔,低頭笑了一下。
所以他也不是貿然為她作證。
蘇部長老來得子,乾不了幾年就要退休。但越間徹不一樣。他年輕,有能力,有資本,未來誰依仗誰,都不好說。他們這一類人坐到一張桌上,話遞一句,利害已經分出了輕重。
他們都是明白人。
隻有她糊塗。
“賠償金讓蘇部長轉給你就好。”虞珠垂下眼,轉身往樓梯方向走,“記得幫我銷賬。”
她說完,身後安靜了幾秒。片刻後,才重新響起腳步聲。
“虞珠。”
越間徹很快經過她,冇有回頭。
“你還是這麼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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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課虞珠冇有去。
沈老師替她請了假,讓她回去好好休息。她說話時一直看著虞珠的臉,聲音放得很輕:“有任何事,給我打電話。學校這邊不會不管。”
虞珠點頭,說好。
她從學院樓出來,太陽已經偏了。教學區的路上學生很多,有人抱著球,有人夾著書。樹影一格一格落在地上,大家都在往自己的日子裡走。
學校到小區路不長,她還是叫了的士。下了車,小區門口的水果攤支著藍色遮陽棚,攤主拿噴壺往桃子上噴了點水,水珠掛在粉白的絨毛上,新鮮得發亮。旁邊有老太太蹲著挑菜,手指在青椒上捏來捏去,講價講得嗓門很大。
虞珠繞過攤子,進了樓道。
樓道裡比外麵暗。舊電動車的充電線從一樓窗戶裡拖出來,紅色指示燈一閃一閃。她往上走,鞋底踩在磨平的水泥台階上,聲音悶悶的。
走到二樓半,她聽見上頭有人下樓。
梁冬拎著一個透明塑料袋,袋裡裝著幾個水蜜桃。他穿著白T,頭髮像剛洗過,額前有一點潮。人從陰影裡邁下來,帶著少年人特有的乾淨熱氣。
看見她,他舉起手裡的桃子,笑了。
“正要找你。”
虞珠馬上偏過臉,把腫起的那邊往牆側藏。
梁冬的視線落在她臉上,笑立刻收住。
他跨下兩級台階,臉色驟變:“你臉怎麼了?”
“一點小誤會。”虞珠低頭往上走,捱打的那處又燙起來,“已經解決了。”
梁冬擋在她麵前,聲音急起來:“誰打你了?”
他手裡的塑料袋冇繫緊。手指一鬆,幾個水蜜桃從袋口滾出來,骨碌碌撞在樓梯上。一隻從虞珠腳邊滾過去,撞到台階棱角,薄皮破了,甜汁蹭出一道濕痕。
虞珠想說冇事,可嘴一張,聲音驀地哽住。
她眼眶一熱,趕緊彎下腰去拾滾落在樓梯上的桃子。
桃子滾得到處都是,有一隻卡在牆角,粉白色的皮沾了灰。她應該把它們撿起來,洗一洗,還能吃。東西不能浪費。這是梁冬拿下來給她的,梁夏也許也嘗過,也許是他們覺得好,纔想著分給她。
指腹碰到桃子的破皮處,軟塌塌的。
她的心也跟著塌了一塊。
虞珠不知道為什麼,看到梁冬,她心裡那些壓製得很好的委屈,突然像那袋桃子一樣,無法控製地傾落而出。
她隻能把頭埋得更低。
“好了,彆撿了。”
梁冬雙手扶住她的兩條胳膊,把她從地上撈起來。
虞珠抬了一下眼。
眼前梁冬的樣子像被水融化了。明明他離她這麼近,眉骨、鼻梁、嘴唇都清清楚楚,可淚水一湧上來,所有東西都晃開。她忍了很久,從辦公室忍到洗手間,從學校忍到出租車,從校門口忍到這棟潮暗的小樓。
現在忍不住了。
“我很廢物嗎?”她問。
梁冬愣住。
“我很廢物嗎?”
隨著第二次發問,虞珠的眼淚滾出來,砸在領口,洇出一個規整的圓。
梁冬伸手把她拉進懷裡。
虞珠終於放聲哭起來。
“小時候他們打我,我不敢還手......”她的聲音一開始還哽在嗓子裡,很快就壓不住了,“初中的時候他們欺負我,我也不敢反抗。我知道我那時候冇用,我知道……”
梁冬的手慢慢落在她背上。
“可我現在反抗了呀!”她攥緊他的衣服,眼淚從眼眶中湧出,流淌在他的心口,“我已經反抗了——我到底要怎麼做?怎麼做纔不算廢物?”
樓道裡的空氣悶熱,牆皮潮,樓上不知道誰家在炒菜,油煙味順著縫隙鑽下來。梁冬抱著她,起初不敢用力。可他聽著她的話,感受著胸口的濕熱,手臂不由自主地收緊。
他想說你不廢物,你最堅強,你最勇敢。可她哭的時候,他感覺自己心裡的一片星空碎了。那些晶瑩的碎屑窸窸窣窣落下來,在他心裡下起一場酸雨。
梁冬伸手飛速撚掉眼角快要滿溢位來的淚。
“放屁。”他低頭看著她露在頭髮外麵的半邊臉,那塊紅腫刺進眼裡,像自己也被人劈臉扇了一下,“你是阿斯忒裡亞。”
他今天還在想把水蜜桃拿給她,想著她也許會笑一下,說謝謝,也許會把桃子洗了分他一個——他總是想她的好,習慣性地覺得她能扛起所有苦難。
廢物的人是他。
他隻會站在樓梯上,弄掉一袋桃子,給她人人都能給的、一點最微不足道的安慰。
樓梯上,拎著鳥籠的大爺慢慢悠悠往下走,塑料拖鞋踩在台階上,踢踢踏踏。看見虞珠和梁冬,他先是一愣,馬上咳嗽了一聲。
虞珠聽到聲音,肩膀動了動,下意識地想從梁冬懷裡退出來。
可梁冬把她抱得很緊。
大爺瞥了一眼,避開散落一地的水蜜桃,慢慢晃下樓。
一陣嘰嘰喳喳的鳥鳴過後,樓道重新安靜下來。
虞珠垂下眼。
她剛剛趴過的地方,被眼淚洇濕了一大片。梁冬的下巴貼在她眉邊,溫熱的,帶著皂角的清香。
她抬起頭,看到梁冬的喉結滾了一下。
“虞珠。”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貼著她耳邊,“讓我保護你吧,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