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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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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幾日,果不其然,得知了襄兒的真相的陸忱州,不僅拒絕了曲長纓的靠近,甚至連雪蓮、阿滂等人的照料,也一併回絕。

無論是送葯、餵食還是換藥,他都沉默以對,不予配合。

他道,他什麼人都不想見,什麼傷也不想治,他隻想靜一靜,一個人靜一靜。

阿滂著急的不行,直到機敏的雪蓮想起石頭那孩子的存在,陸忱州的身邊才總算是有了個能夠照應的人。

幾日後,石頭剛從陸忱州房中出來,便在門口遇見了徘徊許久的曲長纓。

曲長纓眼眶乾澀,望向門內,沒有勇氣進去,她隻能低聲問石頭,“他如今如何?他……精神怎樣了?”

年幼的石頭似乎已過早地體味了成人世界的複雜,他瞅了瞅屋內,給曲長纓使了個“外麵說”的眼色,隨後端著水盆走了出來。

小小的身軀拘謹地坐在書房的軟墊上,生怕弄髒了華貴的座椅,直到曲長纓輕輕將他按穩,他才踏實了些。

“殿下,陸大人表麵上……看起來很平靜,沒有想像中那麼崩潰。可是,陸大人隻是將一切都藏進了心裏……”

石頭欲言又止。

“那日……晚上……我剛一出去換水,我,我就看到……陸大人拿著那已經破舊不堪的護身符,他手邊還有個匕首。大人似乎是暫時……失了魂……他口中輕念著什麼,我趴門口細聽,才聽出來是……‘襄兒莫怕,哥哥來了。’我嚇得當即就沖了進去!”

曲長纓跌坐在床榻上,眼眶淚水一湧而出。

而看到嚇壞了的曲長纓,石頭才慌忙道,“殿下莫怕,莫怕!隻有這一次!而且很快,陸大人就恢復了清醒!”

石頭的眼睛也又紅了起來:

“看到大人那樣後,我也嚇壞了。我直接就衝進了屋,死死抱住了大人胳膊,放聲大哭。我祈求大人‘不要丟下我。我自小無父無母,剛尋得大人庇佑,難道大人也要狠心丟下我了嗎?大人說過要帶我去看曲都的燈會的!’……”

石頭頓了頓,抹了把眼淚,哽咽道。“後來聽到這些……陸大人才緩過了神,流了淚。他說……‘傻孩子……本應是我護著你’……而後,我就偷偷將匕首收了起來……慢慢的,一切才又恢復了正常……”

曲長纓知道,是石頭救了陸忱州。也救了自己。石頭成了他與這個世界新的、無法推卸的、唯一的搖搖欲墜的羈絆。是這份的責任感,暫時壓過了他人生的虛無。

曲長纓無言表達此刻的悲愴。她隻能抱住石頭道:“石頭,謝謝你……謝謝你……”

*

隨後幾日,因每每想到石頭的話都後怕不已,曲長纓便總會默默來到偏殿外的庭院,隻遠遠地停在一株乾枯的老海棠樹下,偷偷看他。

一連三日,她看到陸忱州就那樣靜靜地坐著,一動不動,如同化作了一尊沉默的雕像。

他沒有讀書,沒有躺下,甚至沒有任何一個多餘的動作。隻是望著跳躍的燈焰,或者,是望著窗外這片同樣沉寂的夜。

……

曲長纓站在原地,夜露浸濕了她的裙擺,帶來了絲絲寒意。但在無聲的守望中,她也誕生了一種新的、奇異的平靜。

是了。她曾經說過的、發過誓的,不是嗎——

“無論前方是什麼,她都不會再退卻一步!再也不會!”

那誓言在飛虹橋的血與火中誕生,此刻,在這清冷的月下,完成了它的淬鍊。

他封閉自己——沒關係。

她可以等,耐心的等。用餘生等。

朝堂的明槍暗箭、她弟弟曲長霜和趙氏父子的聯手打壓,更不足為懼——她正好用這些磨刀石,來磨礪自己的鋒芒。

她曲長纓,哪怕與他共赴深淵,也再不會——鬆開他的手!

*

隨後幾日。

曲長纓在審判司的眼線,每日都會將趙瑞鶴的狼狽情狀一一稟報。聽著那老對手在獄中如何焦躁、如何失態,曲長纓心下暢快,卻並不解氣。

“這隻是開始。就讓我的老對手,好好嘗嘗牢飯的滋味吧!我定要利用這次機會,一點一點砍掉趙家的羽翼!”

曲長纓心想著,開始佈局長遠的計劃,然而,舊的問題尚未解決,新的問題,接踵而至。

這日,曲長纓正剛欲要親自去審判司,看看她那‘老朋友’趙瑞鶴,雪蓮卻匆匆忙忙的,前來通傳:“殿下……陸大人的父親,陸柄澤陸老先生……在外求見。”

曲長纓心下一驚。

因為她已經有十幾年未見過陸忱州的父親了。

曲長纓眸光一凝,隨後平靜道:“帶他去書房吧。”

*

書房內,熏香淡雅,卻驅不散驟然凝聚的沉重氣氛。當陸柄澤在雪蓮的引導下顫巍巍走進來時,曲長纓幾乎沒能立刻認出他。

記憶中,那位即便失勢也尚存幾分清傲的前兵部侍郎,如今竟已如此蒼老佝僂。

他穿著一身半舊的藏青長衫,鬚髮皆白,臉色是久病之人的蠟黃,眼窩深陷。

而未待曲長纓開口,他已“撲通”跪倒,以額觸地。

“罪臣陸柄澤……叩見殿下!”

曲長纓有些掙紮。

一方麵,他是陸忱州的父親,而另一方麵,他前期投靠後黨,也確是事實。

她語氣平淡,看著殿下之人,最終閉了閉眼嘆息道:“陸老先生請起。雪蓮,看座。”

隻是,陸柄澤聽罷,完全沒有起身,他伏地更低,蒼老的眼淚滴落地板,“罪臣……不敢起身!今日冒死前來,是向殿下請罪,更是……為忱州、為陸家滿門,求一條生路!”

曲長纓微微蹙眉。靜待陸柄澤說下去。

“罪臣知道殿下痛恨後黨……”陸柄澤身形如風中殘燭:“是臣鬼迷心竅,在忱州母親去後,聽信讒言,攀附了後黨。對忱州兄妹近乎不聞不問……忱州那孩子,他多次勸臣迷途知返……是臣一意孤行!”

他痛苦閉目:“是臣連累全家背上這洗刷不掉的汙名!可臣……臣……”

他聲音顫抖,“臣早年在兵部任上,雖無建樹,卻從未做過傷天害理之事!後來趙瑞鶴曾拉攏臣,臣已看清其麵目,未曾同流合汙……再後來臣也是得了報應,一病不起,再未能在朝堂有任何建樹,隻掛著了一個‘朝奉大夫’的從六品官銜,門楣全靠忱州獨力支撐……”

他喘息著,字字泣血:“殿下……老臣今日,絕非訴苦,隻是……隻是……當年殿下與陛下年幼時,欽天監妄言您與陛下‘命帶血煞’時,老臣曾於禦前,與其他幾位老臣一同拚死力諫過……此事,不知殿下……可還有印象?”

“本宮記得。”曲長纓微微皺眉,“當年陸老先生曾在太先帝的殿前陳情‘稚子何辜’,言猶在耳——也正是因為記得清楚,後來陸老先生投靠後黨,本宮才會更加痛心。”

陸柄澤聽罷,先是眼淚更猛,接著,他顫顫巍巍,擦乾淚水,眼中驟然迸出微弱的微光。

他道,既然殿下記得,那他便鬥膽,以此殘軀,行最後一次懇求!“老臣罪孽深重,百死難贖!不敢求寬宥!……老臣隻求殿下,念及當年老臣曾勸諫先皇的那一絲情誼、更念在忱州為殿下、為大麴捨生忘死、赤膽忠心的份上……求殿下……無論如何,斡旋周全,保忱州性命!”

他再次重重磕下,前額撞擊地麵,悶響驚心:“老臣死不足惜!陸家滿門皆可伏法!但忱州……忱州他……”聲音已哽咽破碎,“求殿下,給陸家……留最後一點乾淨血脈!!”

說罷,他以額抵地,長跪不起,渾身劇烈顫抖。

“舊案……”

曲長纓聽著,猛然站起身,帶起一陣涼風——

而也直到此刻,她才終於看懂,陸柄澤今日前來的真正目的。

“陸老先生,”她聲音不自覺地壓低,帶著冰刃般的冷銳,“您的意思是……有人正在翻舊案,欲將陸家——‘連根拔起’?”

陸柄澤絕望點頭,老淚縱橫:“殿下……是趙瑞鶴的公子——權發遣樞密院副使趙權方,他奉陛下密旨,正在搜羅我陸家一切陳年卷宗,意在將我陸氏滿門,斬草除根……!”

“轟——!”

一股熾烈的怒火,直衝曲長纓顱頂,她指尖瞬間冰涼。

陸忱州重傷未愈,纏綿病榻;襄兒冤屈未雪,屍骨未寒。他們……竟已如此迫不及待了嗎!?

曲長纓袖中雙手死死攥緊,指甲深陷掌心。“陸老先生,您確定,此訊息不是空穴來風?”

陸柄澤再跪,他道,他絕不敢拿全族性命開玩笑。

——曲長纓的嘴角,牽出一個冷笑。

好啊……

好一個趙瑞鶴的好兒子——趙權方!

好一個……她的好皇弟!!

她慢慢走到窗邊。望著那片越來越亮的天,一絲極淡、極冷的笑意,攀上她的唇角。“你們既要玩這權術殺伐的遊戲……”

她內心輕笑:“那便看看——看看你這棋盤,究竟能不能容下,我曲長纓要保的人!”

她回身,看向陸柄澤,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陸老先生。忱州的命,本宮護定了。”

“至於陸家——”她緩緩道,“您先前所為,本宮心裏有數。本宮自會命人詳查。倘若真如您所說,您並未真正與趙瑞鶴同流合汙、並未做過傷害傷天害理之事,那陸家,本宮自然會庇護。倘若陸家之前確有罪愆,本宮自會按律處置,不偏不倚。但本宮願意先詳查、而非先定罪——”

她麵容平靜,“這份耐心,也是忱州的麵子。陸老先生,您該謝的,不是本宮,是您自己的兒子!”

陸柄澤怔然抬頭,渾濁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感恩戴德的光芒,隨即,眼淚更加洶湧。

“罪臣……罪臣……”他一時竟說不出話來。“罪臣……叩謝殿下天恩!”

曲長纓沒有再看他。她隻是默默地轉過身,望向便殿的方向——陸忱州所在的方向。她喚來雪蓮,在她耳邊道:“告訴殿內所有人,不得告訴陸大人——今日,陸老先生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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