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長纓靜靜地望著陸忱州,暮色在她眼中流轉。
此刻的她,褪去了雪夜裏的驚惶與脆弱,那雙明澈的眸子裏沉澱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溫柔。
陸忱州的心像被最纖細的冰棱,輕輕刺了一下。他清楚地知道,有些話、有些時刻,終究避無可避——
該麵對了。
“殿下也在……走訪百姓麼……”
他“坦然”的迎上前。
“是啊。看陸大人手中百姓所贈的藥品,看來陸大人深得百姓愛戴啊。”
她微微一笑,目光掠過他沉靜的臉,“既然偶遇……不妨……一起走走?”
“好。”
曲長纓和陸忱州沿著清涼台低矮的蘆葦小道,緩步慢行。
此刻,夕陽將天際染成一片橘紅,光芒穿過搖曳的蘆葦,他們周身都鍍上了一層朦朧溫暖的金邊。
雪蓮見狀,立刻拉住阿滂,幾人退到了一旁。衛明軒等人也保持著不近不遠的距離,既能隨時守衛、又給兩人留足了空間。
“他們還真是……”
陸忱州嘆息。
“又有何妨?”曲長纓道:“看來……他們都比你要坦蕩。你明明知道,我在等什麼,你卻還故作不懂。”
她踩在鬆軟的新雪上,腳底發出清晰的“吱呀”聲。如同她內心的緊張與抱怨。
“所以,三日已到。你想好了嗎?可……有了答案……?”
話音落下,周遭一片寂靜,唯有風聲掠過枯葦,發出沙沙響動。
*
曲長纓屏住呼吸,隻覺得自己的心跳聲震耳欲聾,幾乎要撞碎胸腔。
而陸忱州望向天邊那輪即將沉沒的、餘燼般的夕陽,他眼眸中那抹淡淡的笑意,卻漸漸地、一寸一寸地涼了下去。
“殿下,”他開口,嗓音乾澀的幾乎聽不清,“臣……無法前進。”
“哪怕隻是半步……臣也……無法逾越。”
夕陽的暖光依舊灑在身上,曲長纓卻感覺不到絲毫溫度,隻覺得那光芒沉重如鉛,壓得她喘不過氣,她的眼前泛起一陣暈眩的黑翳。
“忱州……”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破碎不堪,帶著泣音,“你是……還在恨我嗎?恨我當時……竟未曾信你……?”
“不。”
陸忱州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
“臣從未恨過殿下。一刻也不曾。隻是……”
他停頓了很久,然後,他露出了一個蒼白、近乎絕望的釋然的笑。
“隻是往事如煙,前路已定。從今往後,請殿下……再不要為我做任何事了,殿下也再不必……朝著我的方向,踏出哪怕一步——所有的一切已經都……過去了。”
曲長纓的眼淚翻湧,被她死死壓在眼眶處。陸忱州指尖幾不可察地抬起,但是最終,他深吸一口寒空氣,眼底隻剩破釜沉舟的平靜。
*
灰藍色的蒼穹下,陸忱州在蘆葦叢的一處石塊處停下。
他拂去石塊上的積雪,解下自己的外袍,墊在下麵,為曲長纓留下了位置。他則坐在一旁。
他看著暗下去的天色,嘴角仍掛著的笑意,但那笑意,更像是一種落寞的幻覺。
“臣這一生,做過許多冒險之事。但唯有兩次,是真正賭上了全族性命,押上了身後所有的退路。”
曲長纓聲音輕得幾乎被風吹散:“其中一次……是火燒尚食局,毀去先帝的膳食記錄麼?”
“看來殿下已什麼都知道了。”
陸忱州笑了笑,他垂下眼,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袖中那已然斷裂的五彩護身符的殘線。
“是,那確是其一。而在此之前,是臣私刻兵部堂印,派遣諾誠遠赴陌涼。”
他的聲音低沉平緩,但每個字,卻又沉重無比:
“臣身為朝廷命官,卻知法犯法,不僅私下仿刻兵部堂印,更藉著諾誠對我毫無保留的忠義,將他派到了殿下身邊……臣既辜負了他的信任,亦玷汙了這身官袍。”
他深嘆一口氣:“臣的手,早已經不幹凈了……”
他望向曲長纓,眼眸中泛起點點星光。
“而殿下……不一樣。”
“無論是謀害先太後、還是火燒尚食局……這些舊事,都與殿下無關,殿下的監國之位,清清白白,無人可指。而倘若……”
他深深望向曲長纓盈滿淚光的雙眸:“殿下再與臣再‘綁’在一起……”
那殿下,纔是真的……洗不幹凈、‘自墜泥潭’了。”
“你不是‘泥潭’,你也不是罪臣……我不在乎——”,“殿下!”
而不待她說完,陸忱州猛地打斷他,聲音更沉。
“殿下,已經……沒有用了。您如今是監國公主,我們之間,早已經身份懸殊,再無可能。這就更不用說,陛下……恨我入骨。隻要陛下還橫亙在你我之間……我們便永無‘安寧’可言。屆時,那將是我們三個人的——玉石俱焚,您還……不明白麼?”
——她明白,她怎麼會不明白。
這一路,曲長纓已經想了很多,很多。
隻是眼前,她堅定的望向他,淚光依舊中泛著不肯屈服的倔強。
“我不在乎什麼‘清不清白’,陸忱州,隻要你願意,哪怕前麵是刀山火海,我也願意去闖。哪怕讓我眾叛親離、丟掉這監國之位……”
“殿下!!”
陸忱州再次打斷她,“朝堂是根基,是國家的前途。您怎可說‘丟掉朝堂’這般話……平大人,這麼多舊朝派老臣回朝,不就是因為願意追隨您麼,若公主您放棄了朝堂,大麴的天,纔是真的,徹徹底底的黑透了。”
“故而……”
他說著,他極輕地以指腹,拭去她臉上的淚水,動作充滿了極致的、溫暖的剋製。
“隻有純粹、乾淨、再無半分逾矩的‘君臣’關係,纔是對您、對我、乃至對陸家……最好的選擇;隻有這層關係,才能讓臣繼續苟延殘喘,為您、為大麴……盡最後一點……微末之力。您……明白麼?”
*
“我明白,可是……我又不明白……”
過了許久、許久……曲長纓的淚終於落了下來。她的聲音發顫,碎得不成樣子。
“我明白,我們之間有很多阻礙,但我不明白……為什麼,你連嘗試、都不願意嘗試一下……你這這麼不相信我麼……”
“不用了。殿下。”他伸出手,輕輕將她拉近了一步。那力道很輕,輕得像是在怕弄碎什麼。他將額抵在她的額上,壓住她額前散落的碎發,能感覺到她睫毛的顫動,一下一下,像蝴蝶扇著翅膀。
“穆赫說得對。我回去,隻會將水攪渾。而倘若我們的關係再……進一步——”
他閉了閉眼,“那麼這朝堂,便真的會陷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他睜開眼,望著她近在咫尺的、模糊的、被淚水浸濕的臉。
“臣還是會守護著殿下。但是——是以另一種身份。以朝臣的身份。殿下將來,會有新的生活,新的愛慕的人。程尋確實不錯,還有清明派另一位孫大人的……”
而他的話還未說完。
曲長纓忽然湊的更近。吻住了他。
那吻不輕,不重,帶著淚水的鹹澀,帶著她這些日子所有的焦灼、委屈、和說不出口的話。甚至那吻,都不像是吻,更像是在堵住他的嘴——堵住那些她不想再聽的、一字一句的、自以為是為她好的話。
陸忱州沒有推開她。
不像那年她將生平第一個吻落在他唇角時,他慌張地退後,手足無措,耳根紅透。
這一次,他捧著她的被淚水打濕的臉龐,輕輕回應了她的吻。
他的唇齒微微發顫,輕輕的包裹著她的唇,氣息不穩,“長纓……”
她的名字從他唇間滑出來,輕得,像一聲聲嘆息。
“這是臣最後一次僭越——叫公主的閨名,也是最後一次……這般僭越。”他頓了頓,聲音因親吻而斷斷續續,越來越低,低得隻有兩個人能聽到,“明日之後,臣會將過去,盡數清空。也請公主將與臣之間的種種……悉數遺忘。隻需記得,臣是殿下手中的劍,是殿下重整山河最忠誠的朝臣。除此以外——”
話音落下……
他手輕輕鬆開,唇片分開,解開了這份彼此糾纏的呼吸,眼眶深紅如血。
“再無半分多餘情愫。”
說罷。
夜色真正的,深沉了下來。
而當墨藍色的天空將一切籠罩,陸忱州指尖顫抖,輕輕鬆開,動作遲緩得像在剝離自己的一部分。
“殿下,再見了。”
——
而後。
“雪蓮!”
他聲音忽然轉厲,劃過寂靜的夜空。
遠處,雪蓮等人眼眶紅的不行。聽見陸忱州忽然叫她,她才猛地轉過身。走上前。
“請安頓好公主,送殿下回驛站,莫要感染風寒。明日,我們啟程返回大麴。”
說罷,陸忱州決然站起來,轉身,一步一步,踏進了前方更為濃稠的黑暗——
沒有停頓,沒有回頭。
曲長纓被雪蓮扶起。
“殿下……”
雪蓮的淚,也落了下來。
而奇怪的是,曲長纓望著眼前的人的漸行漸遠的身影——
這一刻。
她沒有叫住他,也沒有湧上新的淚。而那舊的淚,也已經乾透。
……
“陸忱州……我不信。”
“我不信,你真的能全部忘記……你騙我……你也在騙你自己……”
她苦笑。
那弧度,劃過她被淚水浸透後乾涸的、僵硬的臉龐。她的手,也再次緊緊的攥住了那枚鐵線蓮香囊,幾乎要將它碾碎,融進自己的血肉裡。
“結束……?”
“再見……?”
她重複著這兩個詞……
最終。
不知道過了多久。
一個新字——
“不。”
輕飄飄的,卻帶著最後的孱弱的倔犟,散進茫茫的夜色中。
??青梅竹馬的情分或許在此刻結束啦,但是成年人的炙熱的愛意才剛剛開始——我是這樣設計的。
?(這章太難寫了。一看以前的存稿,覺得寫的太差了,索性重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