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外麵的空氣真好啊——!”
而去陌涼的路上。
望著遙遠的狂野、無盡的天空,以及遠處的覆著薄雪的山脊,雪蓮等人一路上,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外麵的空氣就是新鮮!”
“殿下,待陸大人回來,咱們可以為陸大人接風,在暖香閣擺一桌!你說好不好?”
“殿下,陸大人沒事,您和陸大人的誤會也解開了,您和陸大人之間……是不是可以‘再續前緣’啦……您還是喜歡陸大人的,是不是?”
……
曲長纓靠在車壁上,閉著眼,聽著雪蓮嘰嘰喳喳,卻始終不發一語。
她想起穆赫信中“未死”那兩個字,當時帶給她的失控的驚喜。隻是……
如今美夢成真後,更現實的問題,也再次直白的攤開在眼前——
他傷的重不重?
他還願意……再和自己說話麼?
雪蓮說的“再續前緣”,是否……再不可能實現了?
就算……就算他真的願意。但是朝堂之上,自己弟弟的偏執的仇視、一係列的剪不斷的問題,又該如何妥善解決?
她睜開眼,望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她手中,再次不經意地摩挲起她和陸忱州的那兩枚香囊。
兩枚香囊,並排躺在自己的裙擺處,就像兩顆曾經走散、終於又靠攏的心。
曲長纓將兩枚香囊握緊……似乎此刻,這是她唯一能握緊的東西。
*
“轟隆隆——”,雷聲大作。
而就在曲長纓奔赴邊境之時,曲都的一場雷雨,徹徹底底的,澆滅了曲長霜內心的最後一道防線。
趙瑞鶴的密信送來後,曲長霜一度不可置信。他不可置信那個人還活著。更不可置信——自己的姐姐竟然找了個藉口,瞞著自己,偷偷去了邊境。
燭火下,那信被他讀了一遍、又一遍。他像是非要從中,摳出那信的“虛假”之處。可是,最終任憑他怎麼研究,他隻能從中看到兩個字——
背叛。
晚上,雷雨交加,曲長霜完全不顧及已經是深夜。他的儀仗,再次來到了暖香閣。
明黃華蓋在暴雨中搖搖晃晃,雨水順著傘骨淌下來,在他身後匯成一條細細的水線。
殿內,一片空曠。
為數不多的幾個婢女,垂手站在角落裏,頭壓得極低,大氣不敢出。
曲長霜站在殿中央,環顧四周。“公主殿下,到底去哪兒了?”他問。
她們支支吾吾,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縮成一團。
曲長霜再問。
終於,有一個膽大的,聲音細得像蚊子哼:“殿、殿下……去走訪老臣了……”
“不說實話?”曲長霜的聲音不高,卻冷的可怕。
“拖出去——打死。”
年紀較小的一個婢女,猛地撲出來,死死拽住那個被拖出去的婢女,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不要——不要——求求陛下——求求陛下——”
曲長霜置若罔聞。
“我再問一遍——公主去哪裏了!”他猛地拔高了聲調!
而也就在所有婢女都嚇的瑟瑟發抖之時,終於,一個婢女“噗通”一聲,跪在曲長霜腳下。
她哭著道,她們是真的不太清楚,她們隻知道殿下臨行前幾日,曾經另派了兩個婢女和一個護衛去了陸宅,照顧陸大人的妹妹。殿下也曾經差人去給陸大人的妹妹傳過話,有可能,那邊的人知道。
陸宅。
陸忱州的妹妹……
曲長霜緩緩起身。這一刻——他的雙眼,失去了最後的神采。
阿姐。你連自己的弟弟,都不管了,卻有心情去照顧起了仇人的妹妹……?
曲長霜幾乎是麻木的,拖著不屬於自己的身體,走出了暖香閣。
夜雨冰冷的沖刷著天地,抽在他臉上、身上、冕冠上,將那件玄色常服澆得濕透了一大截,他也渾然不覺。
而就在途徑他與姐姐住了十幾年的舊殿之時——
曲長霜忽然,停下了腳步。
廊下的燈籠,在風中被大力搖晃。“來人,”他忽然道。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周遭的內侍頭皮發麻。
“陛下,有何吩咐?”
“明日——”他頓了頓,那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像一把正在推磨的刀。
“以‘撫恤忠良’之名,召陸忱州之妹陸襄兒入宮。就說——朕感念陸卿為國效力,其妹理當由朝廷照拂。”
他頓了頓,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弧度。“朕倒要看看——”他的聲音忽然更輕、也更冷。
“他這個妹妹,是不是也和他一樣,骨頭硬。”
……
*
而另外一邊。
在穆赫親衛的護送下,陸忱州這方,也在穆赫的親衛的護送下,抵達大麴與陌涼的邊境。
邊境風物仍與來時無異,蒼涼孤寂。遠處,樞密院的營帳還駐紮在原地,他也未做停留。他們繞過了營帳,快馬加鞭,兩日後,抵達了清涼台。
那之前扮過“商賈”的親衛也不知是不是這些日子相處生了情誼,臨別時竟輕嘆一聲,半是玩笑半是認真道:“陸大人這般人物,若真有一日能成我陌涼的將軍便好了。就怕將來真有戰場相見之時……刀劍無眼,卻誰都不忍心下死手。”
陸忱州聞言,唇邊笑意未減,目光卻望向遠處兩國接壤的蒼茫山巒,聲音清晰而平和:
“刀劍或許能爭一時疆界,卻爭不來真正的安寧。那就願你我此生,永無在戰場上以刀兵相見之日。”
“陸大人保重!”
“陸忱州,謝過!”
親衛走後,陸忱州一人在清涼台住下。
他發現清涼台人煙稀少,四下空寂,比上次兩個月前來到時稀疏了許多。
此外,那穆赫口中說的,來‘接應他的人’,似乎也還未到。
也對,他距離邊境更近,怕是自己會更快些。隻是,在這人煙縹緲的地界,會是誰來接他?
薑平?
魏泓?
或是他父親派的……其他人……?
他父親……?
隻是,一想到“父親”這個詞,陸忱州的眉頭便猛地蹙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紮到。
自從他和妹妹搬出來,他父親便像是自覺地將他“移出家譜”般,幾乎再無聯絡。
無論是之前曲都入獄、還是這次奔赴陌涼,他父親沒有絲毫的反應,似乎他是死是活,也都再不會引來他父親的一絲掛念。
罷了。
多想無異。
陸忱州不再糾結。他在鎮上轉了一圈,找到了一家小雜貨鋪。
鋪子不大,貨架上稀稀拉拉擺著幾樣東西——鹽巴、粗布、針線、紙墨。
掌櫃的是個駝背老人,眯著眼看了他半天,才慢吞吞地翻出幾張發黃的信紙和一支禿筆。
陸忱州付了錢,借了桌案,鋪開紙,蘸了蘸墨,想了想,提筆寫下:
“襄兒吾妹:兄安好,勿念。傷勢已無大礙,不日即歸。你在家中,切莫出門,待兄回來。無論何人傳話、何人來接,皆不可信。切記。”
他將信紙摺好,封口處用米漿粘合,沒有寫落款和地址。
他走出雜貨鋪,找到鎮上唯一一個替人捎信跑腿的腳夫。
他將信遞給他,又塞了一錠銀子。
腳夫接過信,記下地址,將信揣進懷裏,點了點頭,翻身上馬……
陸忱州站在原地,望著那匹馬遠去的方向,望了很久——直到那腳夫再看不到,陸忱州才轉身,回到破舊的驛站。
索性,在這裏休息一兩日罷。
他心想著。
這兩個月——偷襲穆赫大本營、被囚、水刑的瀕死……還有那些說的出口的、說不出口的經歷與感受——像潮水一樣,壓的他完全不得一絲喘息。
實在是太累了。
他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決定緩解這兩個月的疲勞,也等一等那‘接他的人’,然後和那人匯合後再啟程。
他聽著窗外風沙撲打窗欞的沙沙聲,過了一會,他終於進入了極淺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