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赫是在第二日傍晚的時候,回到陌涼王宮的。
當他見到陸忱州的時候,他的眼睛裏頓時便燃起了無法抑製的怒火,看著頭顱低垂的軍醫,嘶吼出聲:“你們是怎麼治的!把人治成這副鬼樣子?!”
那軍醫嚇得後退了一步,老弱的身子抖個不停:“痙攣時,有手撩腳鐐擋著,故而手腳都無法掰開,施針也不好施,故而……”
“那你們是蠢驢嗎!”穆赫打斷他,聲音更厲:“不好施,那不會把鐐子解開?!要你們在這守著,就是讓你們看戲的?!”
那軍醫老頭被嚇得不敢辯解,嘴角下扯,心裏卻極其委屈:“也沒人說……這手撩腳鐐可以解開啊……”
隻是心裏這般想,嘴上卻不敢說出來。
反而是陸忱州,他聽了兩句,便輕笑一聲,靠在了牆邊:
“你何苦在這上演‘苦肉計’,為難這實誠的軍醫。穆赫殿下,我人既已在你處,你要殺就殺,要上刑就上刑,在這裏演戲,實屬浪費時間。”
穆赫微微一愣。
他本還覺得自己裝的很像的,如此一來,他便也覺得既有趣,也無趣了。
“陸大人,我是真惜才。”他笑著辯解,緩緩走至他身邊。“那如果我上刑,陸大人會告知我大麴佈防的秘密嗎?”
“不會。”
——兩個字,乾脆,利落。
穆赫笑著搖搖頭。“我就知道。所以,我為何要這樣做呢,這除了證明我與那大麴新帝一樣隻會這種低階的手段,還能說明什麼呢?”
陸忱州微微蹙眉,他靠在牆邊,身體往上移動了些許:“那你留我一命,還派人救我,究竟為何?……抑或是太閑了、吃多了,非得找座山來、攀一攀筋骨?”
穆赫哈哈大笑。“陸大人,身處此等境況還有心思說笑話,你這人,這是太有趣了。”
說著,他倒也不緊不慢,從懷裏,取出了那個他蓄謀已久的密函。“隻是不知道……陸大人看到這個,還有沒有心思,開這種玩笑。”
他令親衛將信遞給陸忱州。
陸忱州有氣無力的接過,展開。
隻是,待陸忱州的目光移到信的尾端,他也沒能從陸忱州的表情中,看出一絲一毫的異色。
穆赫的期待的眼神,慢慢的灰敗了。“你……早知道了?”
陸忱州眼皮都未抬,哼笑一聲:“大麴新帝以及長纓…,不,他們要殺我,要我死在戰場、死在陌涼,死的‘名正言順’,我早知道了。用不著殿下特意來告訴我。而這封信——”
他將那信扔還給穆赫的親衛。
“我也早就知道其內容了。不然您認為我為何能拋下大麴的大本營於不顧,而去偷探你們的洪牙山?”
穆赫驚呆了——他臉上那抹誌在必得的笑意,徹底凝固。
“陸忱州,你……到底在想什麼?你既然全然知曉,還心甘情願當這一枚棋子,陪大麴新帝下這盤棋?”
“我配合,那是因為,於私而言,這是聖旨,我不能抗旨,連累全族……”陸忱州平靜道:“於公而言,哪怕陌涼隻有一絲一毫的‘會發動戰爭’的可能性,我亦要去想盡辦法、得到可靠的情報,確保我大麴邊境無虞。”
“倒是穆赫殿下——”他話鋒一轉,望向穆赫的沉沉的、充滿算計的眼眸:“您千方百計讓我看這密信,還不殺我,究竟欲意何為?或許是想讓我……轉投你的陣營、為你所用?”
穆赫眸光一閃,他不得不承認,陸忱州看人、看事,極其精準。他爽利笑道:“我的心思,果然瞞不過陸大人。不瞞你說,我——正有此意。”
他抬起眼,那張在燭火下忽明忽暗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不是算計、不是試探的認真——而是真誠的、直率的認真。
“大麴新帝剛愎昏聵,忠奸不辨,自折肱骨,陸忱州,似你這等之才竟遭如此折辱,我看了,都覺得心寒。若你願投我麾下……”
他聲似鐵石相擊:“他日功成,莫說拜將封侯,便是裂土分疆、亦非虛言!你——”
“可願意歸順我陌涼麼?”
屋內,一片靜謐。
穆赫說罷,周圍所有人——包括軍醫和親衛在內的所有人,他們都屏住了呼吸,他們看看穆赫,又看看陸忱州,不敢置聲,似乎連時間,都停住不走了。
*
時間在沉默中,一點一點的捱著……
穆赫本以為陸忱州會考慮很久,甚至,他都已經想好了,若是需要,他會給陸忱州幾天時間考慮。
而不料,他未出口——
陸忱州深咳了幾聲,哼笑出聲。
“穆赫殿下,您認為我效忠大麴,僅是為了建功立業?是為了效忠新帝?”
“……不然呢?”
陸忱州搖搖頭,“無妨。你我之爭,說到底不過是各為其國。你要我降,是為你的陌涼謀利;我不肯降,是為護我大麴百姓——而非僅為了建功立業,或是為了那坐在龍椅上的曲長霜。若有一日,君王無道,禍國殃民,百姓苦不堪言……”
他話音微頓,似有未盡之語在齒間碾過,最終隻化作更沉的決絕,“那我便是做了那弒君的刀,又何妨?”
——就如同讓我成為謀害先帝的幫凶,我亦——無怨無悔。
這句話在他胸腔中震蕩,卻終未出口,隻化作唇角一道冷硬的弧度。
“然——國土不容外寇踐踏。無論大麴君王如何昏庸、朝廷如何腐朽,這亦是大麴自己的家事,自家事又豈容異族插手?故而,即便今日縱受千般折辱,我亦不會歸順陌涼。”
陸忱州聲音不大,氣息不穩,但卻字字如釘。
穆赫聽罷。深嘆了口氣。
他走向遠處,背影在光影中,綳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嗬,哪怕你思考一下,迂迴一下,或是找個藉口推脫幾天,也好……”
“穆赫殿下,沒有那個必要。”陸忱州的聲音,再次從他身後傳來,“就像你能向我坦白直言一樣,我不會虛情假意的騙你,既知如此……”
他頓了頓:“你就該怎麼做,就怎麼做吧。過多的勸解,也不過是在白費口舌。”
“白費……口舌……”
穆赫的眸色中掠過一絲極淡的疲倦。
“哎、你竟連半分轉圜的餘地……都不肯給留下。”
*
時間冷卻下來。
見陸忱州心意已決,穆赫身邊的親衛抽出短刀,寒光一閃,欲要上前。
穆赫伸出手,卻輕輕攔了一下,那動作不重,卻像一道無形的牆,將親衛的腳步生生截住。
“等等,我還有其他問題,要問他。”
夜幕降臨。
院外不知什麼東西,在黑暗中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竟更顯得院子的寂靜,
穆赫看道:“陸大人,我還想再向你,打聽一個人。”
他頓了頓,嘴角緩緩揚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逼視般看向他。
“你認識——護拉嗎?”
話出口的瞬息。
陸忱州一驚!
*
兩年前。
護拉救下被特爾班齊的親衛冒犯的曲長纓後,穆赫便對這個陌涼老兵產生了疑懼——他為何會這般巧合,救下曲長纓?而後,他便派人跟著了這個老兵。後來在他的住處,他發現了他寄往大麴的密信。
——由此,他確定,這個老兵是大麴某人的眼線。
而眼前。
從陸忱州眼中掠過的、完全無法壓製的驚瀾中,穆赫已然得到了這個問題的答案。
“果不其然,”穆赫哈哈大笑,“那護拉竟真是你之前安插在陌涼的眼線。方纔你下意識,叫大麴公主‘長纓’,我就懷疑了,你如此嚴謹之人,卻會在無意識之間叫出這般親密的稱呼,想必……”
他看戲般看向陸忱州的愈發緊張的眼眸。
“你就是偷偷派人保護他們的——‘行舟’吧?”
陸忱州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緊。那些為了隱藏身份而用的化名、那些在無數個深夜裏殫精竭慮謀劃的保護她的心思,如今被敵人當麵揭開,竟隻襯得自己像個一廂情願的獃子。
——真是天大的諷刺。他算計權衡了一生,唯獨這份心思,算得最準,卻最終未能傳遞到對方心上,輸得最徹底。
“那又如何?”
陸忱州故作無所謂,背過臉,不再看他。
穆赫嘴角笑更詭異。
——那又如何?
你說為何?——不過是那大麴公主,為了你,特意繞過了大麴新帝,八百裡加急,寄來了一封絕密的信件罷了……
不過是那信上說了一些……屈尊降貴的話罷了。
穆赫心想著,他自然沒將這些話說出口。他隻是站起身,淡淡道:“罷了,既然陸大人無法為我所用——”
“那我留著,也沒有什麼必要了。”
穆赫的最後一句話,說的極慢、極重,似乎是在給陸忱州最後反悔的機會。
但最終。陸忱州也沒有再說一句話。他緊密著雙目,似乎是在養神,又似乎隻是單純的不想再聽。
穆赫指尖緩緩摩挲起案幾上擺滿的藥瓶,聲音沉如鐵石相擊:
“——可惜了。”
三個字落下,房間內的空氣驟然凝滯。
“拖去水牢。”
*
身後,陸忱州未等陌涼士兵上前,他便主動站了起來。
“叮叮噹噹”的手鐐和腳鐐的碰撞聲在寂靜的屋內響起,穆赫閉著眼睛,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過了瞬息,陸忱州突然主動開口。
“穆赫殿下,既然你看過密信了,你自然知道我是新帝必殺之人,你若拿我對大麴進行任何的交涉,定也換不到任何好處……所以,我希望穆赫殿下……”
“不要告訴那邊,我還活著。”
“你希望那邊的人……都以為你死了?”
“是。”
一個字,乾淨,果決。
“你可想清楚了?”穆赫忍不住轉過了身,望向他,“一旦我按下此事,大麴那邊便再也不會有人來尋你。你這一生,就算完了。”
“我想清楚了。”陸忱州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說罷,他沒再多說什麼,他任由他的親兵扣著,腳步虛浮,走出院子,消失在自己的眼前。
陸忱州等人走後,穆赫臉上那層冰冷的、刀槍不入的表情,才慢慢脫落。
他猛地抬手,叫來了他的親衛。
“口風嚴實些。做做樣子即可。”
他貼在那親衛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另外,讓軍醫也跟著去,隨時隨地給他醫治……我不在王宮期間,任何人不準對他用刑,如有異狀,立刻向我稟告!”
那親衛拱手,立刻道:“屬下知道!”
??男主戀愛腦確定無誤哈哈、淺淺劇透一下:大家放心,咱們穆赫不是壞人,是助攻~而且咱們穆赫有的是心眼哈哈~
?(一如既往感謝“靨_Ca”親親的支援~比心乀(ˉeˉ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