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下了一夜的暴雨,終於停止了。
空氣中瀰漫著徹骨的清冷的涼意。
鳳凰山岩壁上,水痕猶濕,反射著微茫的天光。
陸忱州醒來後,他告訴薑平,今日必須全速趕到清涼台,稍作補給,需在第二日入夜前抵達大麴邊境。
啟程前,陸忱州倚著冰冷潮濕的石壁,緩緩解開昨夜才更換的舊繃帶。
繃帶卸下,一股混雜著血腥、腐草與金瘡藥粉的酸腐氣味,在狹小的洞窟中瀰漫開來。
傷口位於左腹,是之前楊寶忠留下的那兩刀。本已開始收口癒合,奈何連日疾馳顛簸,那層新結的、暗紅色的薄痂再度破裂。
他從隨身皮囊中取出一隻粗陶小瓶——這是陸襄兒為他準備的。拔開木塞,將淡黃色藥粉小心抖落在傷口上。藥粉觸及皮肉的瞬間,他猛地倒吸一口冷氣。
正在此時,薑平走了過來,麵色凝重。
“哎,方纔清點人數,又逃了兩人。這次探查派的十人,現在已經逃了三個了,剩下的七八個,怕都是新帝的眼線了吧。要追回來‘以正軍紀’嗎?”薑平問道。
陸忱州正將新繃帶一層層仔細纏緊,動作緩慢而熟練,每一次纏繞都伴隨著沉重的呼吸和額角滲出的細密冷汗。
“既知是湊數,又覺察此行兇多吉少,趁亂求生也是人之常情。罷了,由他們去吧。”
“你還真是‘寬宏大量’。”薑平語帶譏諷,卻也無更多指責。
陸忱州換好葯,目光掠過遠處那幾個人。
“薑平,那個身著普通黑色便裝的——叫馮京的,我觀察了他好幾日。另外幾人時不時會主動往他身邊湊,每次也隻有極短時間的交流——我懷疑陛下安插的人是以他為首。告訴魏泓,對此輩,我們務必謹慎、小心。”
薑平望了一那兩人一眼:“好。我去告訴魏泓。”
薑平出去後。收拾停當,這剩下的十人的隊伍,再次策馬,向著清涼台鎮疾馳而去。
*
清涼台鎮內,居民多為大麴人,但因與陌涼接壤,街上赭袍翻飛的陌涼人也隨處可見。
中原的交領短衣、襦裙短襖與陌涼服飾混雜,賦予這邊陲小鎮一種獨特的異域風情。
薑平一路頗為好奇,在購置物資時,被一攤販上陌涼風格的奇特小物件吸引,正要購買,卻被陸忱州攔下。
“到了大麴邊境,距離陌涼更近,此類物件更多,也更精巧。要是想給襄兒帶,可以去那邊買。”
薑平想了想,訕訕一笑,將東西放了回去。
一行人在清涼台僅停留約兩個時辰,便再次快馬加鞭,賓士在蕭瑟的草原上。
入夜時分,加上薑平、魏泓在內的十人,終於抵達大麴邊境——
樞密院設立的邊境大本營。
*
暮色四合,邊塞的風裹挾著砂礫與寒意,吹過連綿的營帳。
轅門外高懸的燈籠在風中搖曳,將守夜士兵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遠處,黑色的山巒如巨獸蟄伏,沉默地俯瞰著這片被火光點綴的營地。
陸忱州的目光掃過營中。
巡防的士兵三三兩兩,甲冑鬆散,刀鞘歪斜的佩在腰側,懶散的狀態連掩飾都懶得掩飾——陸忱州的嘴角不可察覺的動了一下。
營帳內,樞密副使江從文,接待了陸忱州。
江從文年約四十,蓄著短須,額間均勻分佈著皺紋,眉毛上揚,眼中帶著灼灼笑意,給人一種友好謙遜之感。
一見到陸忱州,他立刻迎上前,嘴角立刻堆滿笑容,隻是那笑容,並不及眼底。
“陸大人一行人遠道而來,著實辛苦!我已經備好了酒菜,為陸大人接風。”
陸忱州心知此人機心極深,便婉拒了接風宴席,連簡單的飲酒,也以“傷重未愈”推辭。
帳內,一盞昏黃羊皮風燈懸在中間,燈焰不時劈啪輕爆,將眾人身影拉扯得忽長忽短,搖曳不定。
陸忱州望向帳中那張簡陋木案,唇邊掠過一絲極淡的、公事公辦的冷笑。
“江大人,下官聽聞,是江大人上奏陛下,稱陌涼於邊境陳兵佈防,有偷襲大麴之虞,陛下這才遣下官等為稽察使,暗查邊境陌涼佈防與糧草虛實?”
“正是。”
江從文聲音穩健。
“然而江大人,下官沿途所見,並未窺見陌涼一兵一卒,唯有我大麴軍隊駐紮與糧草囤積。請問江大人,此乃何故?”
江從文臉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卻又迅速接上:“陸大人,陌涼原先確在邊境駐軍。隻是大人來遲了幾日,其軍營與糧草已於前日撤至陌涼境內——洪牙山一帶。據探子回報,彼處駐軍將近千人,守備森嚴,對大麴邊境威脅猶在。”
“陌涼可曾主動襲擊過我大麴?”
“那倒不曾。不過……”
江從文笑容不變,“若待其主動進攻,豈不為時已晚?陛下乃未雨綢繆,防患於未然,故請陸大人先行探明陌涼虛實。莫非陸大人是在質疑陛下旨意的英明?”
陸忱州目光驟冷:“江大人不必給陸某扣此大帽,陸某戴不起,更不敢戴!”
他倏然將地圖合攏,擲於案上,發出令人心驚的悶響。
“江大人,你我心知肚明,戰火一起,便是權力的催生葯。隻不知江大人意欲催生的,究竟是國威,還是私慾?!若大人慾借陛下對為質陌涼的舊恨,點燃邊烽,以戰火為階,攬軍權、安親信、固權位,那麼,也請江大人掂量清楚,是否承受得起這後果!”
他向前逼近半步,目光如刀,直刺江從文眼底。
“陌涼人悍勇,不惹事,更不怕事!若大人一意孤行,蠱惑聖心,增兵挑釁,屆時烽煙驟起,百姓流離,此間罪業,皆由大人執火所致!弄火者,終必**!還望江大人深思,好自為之!”
語畢,陸忱州再不看江從文那因憤恨而微微顫抖、麵色青白交加的臉,他轉身,掀開帳簾,走向帳外。
而那江從文哪是忍氣吞聲之輩?
看著他的背影,他刻意揚聲道:
“陸大人好一番慷慨陳詞!隻盼你入了陌涼地界,骨頭還能這般硬氣!別忘了,你的一舉一動,陛下都看在眼裏!”
陸忱州腳步未停。
……
*
是夜,或許因將積壓已久的怒火宣洩而出,陸忱州竟覺心胸輕快了幾分。
他難得起了興緻,主動邀薑平和魏泓飲酒。
而果不其然,他又招來薑平的一頓斥責。
“清晨才換過葯,晚上便要飲酒?陸忱州,你當真嫌命長不成?”
他使勁瞪了陸忱州一眼,隨後便隻讓人備了幾樣簡單吃食,他們二人和魏泓,三人坐在軍中招待客人的營帳內。
陸忱州將簾子拉開半幅,讓清冷夜風透入。
薑平將酒全數攏在自己手邊,一滴也不讓陸忱州沾。
“我說你啊,你今日對江從文那番發作,倒是痛快了。可曾想過他必會背後再參你一本,讓你處境雪上加霜?你又是何苦去招惹這等小人?”
陸忱州以手撐頰,腕間露出了陸襄兒所贈的護身符。
“無妨。橫豎已至此境地,索性任性一回,圖個心中舒坦。”
“你又來了。”薑平嘆氣,仰頭灌進去一口酒。
“說實話,接下來有何打算?即便陌涼軍曾至邊境,現下也已撤回其境內。難不成我們真要擅越邊境,深入陌涼腹地去探查軍情?那豈不是自尋死路?”
陸忱州凝視著眼前冰涼的吃食,不知該如何向薑平和魏泓坦陳心跡。
因為——
深入陌涼,勢在必行。
否則,什麼情報都帶不回去的話,即便薑平等人生還,也可能因這“無功而返”而獲罪。
此外,軍情事關重大。無論這是不是新帝與江從文設定的陷阱,他亦覺得,眼見為實,耳聽為虛。
“你別光想心事,說話啊?”
薑平用手肘搗搗他。
陸忱州總算嘆息,開了口:“薑平,魏泓,我也不願你們跟著我冒險,但此行關乎邊境百姓安危與大麴疆土穩定,我覺得——縱使萬般謹慎,亦不為過。”
“我就知道——”
薑平深深嘆了口氣,和魏泓對視一眼。那眼神裡,滿是哀怨的、無奈的苦笑。
“陸忱州——你這人,心裏裝的儘是大麴、朝廷、百姓,和那個……害你至此的那對姐弟……何時有過自己?”
提及“那對姐弟”四個字時,陸忱州的睫羽微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手中茶水滴落手背。
薑平未察覺,藉著酒勁繼續道:“事到如今,我問你個事兒……”
薑平盯著陸忱州的眼睛,像是要從中挖出什麼秘密,最終壓著嗓子,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問:
“我說忱州,你該不會……真讓那曲長纓給下了什麼‘蠱’吧?什麼‘鍾情蠱’、又或者是什麼‘一眼萬年散’?不然怎麼解釋,你這木頭樁子似的人,偏就對著她……這般死心塌地、九死不悔的?”
他剛一說完,魏泓一口酒就噴了出來。嘴角的笑,壓都壓不住。
陸忱州倏地起身,耳根卻以肉眼可見的泛起薄紅:“胡說什麼!再渾說,我現在便讓人送你回曲都!”
“哎,你說的好像我願意跟你呆在這兒似的——是不是,魏泓?”
魏泓好不容易止住了笑,擦了擦嘴角的酒漬,正色道:“薑平,你就別逗陸大人了。‘公主殿下’是陸大人的禁區,你拿誰開玩笑都行,但是公主殿下——絕對不行。”
薑平一聽,眼睛更亮了,猛地一拍大腿:“連你也看出來了,是不是?是不是!?我就說嘛——”他說著,朝陸忱州走向營地的背影高喊,“哎,別走呀——大舅哥——!”
兩個人笑著,鬧著。
在這寒冷而又的夜裏,幾個人的笑語在空曠的營地格外清晰,反而像是碎玉,散落在這寒冷的曠野上——
渺小,卻又清晰。
*
深夜。
薑平和魏泓醉倒後。
陸忱州派人將兩人扶回營帳,他披上一件玄色外衣,獨自坐在矮案,拿出邊境地圖,看了起來。
燭火壓得極低,隻照亮方寸之間,光影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他的指尖在地圖上遊移,停在那片標註著密集等高線的區域——
洪牙山。
這裏是陌涼的軍隊撤回的區域。
標記處,密密麻麻,一座座山峰如獠牙般矗立,等高線擠在一起,每一條都代表著數百丈的陡坡。短短方寸之間,皆是險峻的山道。
他盯著那地圖,眉頭越蹙越緊。
他們要潛入的,是成百上千人駐紮的陌涼軍營。六十裡山路。腳程都要兩個時辰……
而眼下,他可信任的人隻有薑平和魏泓。三人——要如何快馬加鞭飛馳到洪牙山,潛入戒備森嚴的陌涼軍營,探查其佈防與糧草虛實?他又如何能在完成任務的同時,保全他們兩人的安全?
強攻?無異以卵擊石。
暗探?人手實在單薄。
或許……製造混亂,調虎離山?可他們連陌涼的基本防禦策略和糧草佈局都不知道,與江從文剛見麵時,江從文便以各種冠冕堂皇的藉口,不肯透露半分陌涼軍隊的情況,他們根本無法提前部署。
夜光之下,陸忱州嘴角牽扯出一抹苦澀的弧度。而正想著——
帳外,一個人影忽然閃過。極快,極輕。
陸忱州抬頭,目光落在那片被風吹得微微晃動的帳簾上,定了一瞬。
對了。
他還要防著曲長霜的眼線。
陸忱州深嘆一口氣。他望著帳外,眸色雖然平靜,不過眼眸上的豎痕,又加重了一分。
這次……莫不會真的要……
他閉上眼。
窮途末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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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章節因為都是過渡章節,索性一起放啦。明日開始慢慢進入主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