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醜時剛過,天還未亮。
陸忱州便已起身。
他沒有驚動任何人——沒有喚身邊常在身側的小廝,也沒有點燈,便隻藉著窗縫裏漏進來的那一點月光,穿好了衣裳。
緋色官服從架子上取下來,是新的。前幾日剛送來的,領口挺括,袍角垂順,連一道褶皺都沒有。
他穿得很慢,係帶,整袖,撫平衣襟,每一個動作都一絲不苟,像是在完成一件極莊重的儀式。
醜時三刻,天未亮。他踏出了房門。
馬車已經等在門口了。車簾低垂,馬匹的鼻息在冷空氣中凝成白霧。
除了一個牽馬的馬夫,沒有任何人陪伴,陸忱州上了馬車。
“走麼?大人?”
馬夫穩住馬匹,問他。
他最後望了一眼妹妹的房間所在的方向,最終,放下了車簾,聲音算的上平穩。
“走吧。”
馬車聲“噠、噠、噠”,在青紫色的寂靜街道,迴響……
陸忱州沒有回頭,沒有掀簾,隻是坐在馬車裏,麵容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而一刻鐘後。
妹妹陸襄兒的身影,才猛然追出宅門之外。
她披散著頭髮,外衫都沒來得及繫好,赤著一隻腳踩在冰冷的石板上,氣喘籲籲地站在巷口,望著空蕩蕩的長街。
“為什麼!為什麼沒有一個人來傳,哥哥已經走了!?……”
她的聲音發顫,眼眶通紅,淚水在眼眶裏打轉,“為什麼沒有一點動靜……!”
那不好的預感,敲擊著她的心口,眼淚衝破眼眶,悲痛的哭泣讓她幾乎站都站不穩。
她蹲了下來,埋頭痛哭……
*
而半個時辰後。
早朝的陽慶殿上。
金磚倒映著窗外灰白的天光,與殿內的燭光交織在一起,將整座大殿籠在一片昏黃與青灰交錯的、曖昧不明的光影裡。
百官們,已然按照玄、緋、藍、綠各色官服,早早站立。
然而,即便上朝的朝臣眾多,殿內,卻靜得可怕,再沒有人引經據典的議政、也再沒有人為一個建議,而爭得麵紅耳赤。如今的朝堂,有的——隻剩下了那片粘稠的、令人心悸的死寂:
程幕連雙目微閉,像是一尊入定的老佛,看不出心事;趙家父子麵無波瀾。趙瑞鶴垂著眼,嘴角甚至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其餘後黨諸人,則似乎生怕下一個會輪到他們,無不低垂著頭顱;舊朝派等人則臉色蒼白,就連素來沉穩的陳運展,也透著幾分掩不住的疲憊與焦灼——眼下青痕深深,眉心蹙著,像是幾日沒有合過眼了。
當陸忱州看向他時,他剛好也看了過來。
他微微的朝他搖了搖頭,但是隻搖了一半,見有人目光剛好看過來,他便停了,他終於還是沒有暗示的太過明顯。
而陸忱州即便看到了陳運展的目光——也明白了,但他依舊麵容堅毅,並無微瀾,似乎任何的暗示與勸說,都已然無法再改變他的某種決定。
陸忱州正想著,忽然殿外一聲高呼——
“陛下駕到——”
眾朝臣知道,今日的風暴,又將到來。
他們慌忙跪伏、行禮。
在磕頭時,他們的頭顱都垂得一個比一個低,似乎連各自的心事,也都低進了地磚裡了。
*
眼前,曲長霜緩緩坐上高台的禦座。
冕冠上的珠串,垂在額前,隨著他的動作微微晃動,映得將他的麵容,忽明忽暗。
他的目光從階下那些低垂的頭顱上一一掃過——後黨的恐懼,舊朝派的疲憊,清明派的沉默——而後他的目光,忽然,定格在了後排——
陸忱州身上。
是了。
他今日假滿復朝。
他跪在那裏。脊背依舊挺得筆直,麵容平靜,可那平靜之下,卻像有什麼東西在壓抑著——像冰麵下的暗流,看不見,卻湧得洶湧。
眼前再次浮現起年少時,陸忱州每次來舊殿找曲長纓,姐姐總會遺忘自己,像隻歡快的鳥兒奔向他的場景。
“長霜,你嘗嘗,這是忱州哥哥從宮外的‘歸去來’帶回來的,可好吃了。”
“長霜,你看,忱州哥哥又從外麵帶過來了好些書和畫冊,你喜歡哪些,你先挑?”
……
忱州……哥哥。
……
曲長霜唇片微微動,嘴角牽出一絲冷笑。
阿姐,這可是你曾經最喜歡的人啊……
如今,他不也成了自己腳下的一個螻蟻?不僅要跪伏在自己的腳邊,還要接受著自己的審視?
曲長霜看著他,他嘴角動了一下,但那弧度極輕,輕得像冰麵下湧動的暗流,才剛觸及表麵,便被凍住了。
他沒有說“眾卿平身”,也沒有開口說任何一句話,接下來的很長一段時間裏,他就任憑著大殿內,每個人繼續跪著,將這靜謐的氣氛,發酵到了近乎詭異的極致——
時間長了,有人膝蓋發軟,身子微微晃動;有人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卻不敢抬手去擦;有人攥著笏板,指節泛白,像是那笏板是最後一根浮木……
還有陸忱州——他因舊傷未愈,身形已有些微晃,卻還在強撐著,像一根釘子,釘在原地,但是他的膝蓋的顫抖,是騙不了人的。
曲長霜看看他,嘴角笑意,更濃。
又過了一會兒——已經久到眾朝臣失去對時間的把握了。忽然——
不知是誰,“咚”的一聲,身子一歪,額頭磕在金磚上——
那聲響聲,太清晰了。曲長霜的目光,才終於緩緩從陸忱州和其他朝臣身上,慵懶的移開。
他的聲音陰森、冰冷。迴響在大殿:
“眾卿……平身。”
眾人這才慌忙謝恩,起身。
官袍聲,窸窸窣窣。
隨後。
曲長霜目光懶散,擴到整個大殿:
“今日,可有本可奏?”
殿內,無人敢言,無人敢動。恍若方纔這場‘下馬威’,已再為這朝局添置了一把新火,眾人恨不得連呼吸都消音。
曲長霜輕笑:“看來,國泰民安,四海皆平。甚好。”
大殿內,依舊是一片死寂。
曲長霜隨意道:“那既無事,退——”
而隻是,“退朝”兩字,還未落地——
“臣,有本奏!!”
一道聲音,驟然撕破平靜,響徹殿堂!!
*
眾人,大驚!
剎時間,眾人皆開始尋找聲音來源——
隻見眾目睽睽之下,一道緋色身影,手持玉笏,穩步出列。
而那人,不是旁人,正是曲長霜方纔用極其冷冽的目光,掃過的禦史中丞——
陸忱州!
此刻,他步履並不沉穩——舊傷在連日奔波與心力交瘁下複發,以及剛才的那場持久的跪伏,他左腳落地時,微微一頓,像是膝蓋撐不住重量。
但即便如此,當他站定殿中時,那脊樑依舊挺得筆直,如雪壓不彎的寒鬆。
他抬頭。
目光平靜,看向禦座。聲音清亮,響徹大殿:
“陛下登基伊始,萬象更新,宜以安定朝局、綏撫民心為要。”
“近來獄案頻興,雷霆手段,固有肅清奸佞、震懾不臣之功。然——”
他話鋒陡然一轉!音調陡然抬高,如清越如玉石相擊!穿透朝堂!
“然牽連漸廣,罪證未明者亦遭池魚之殃;羅織漸密,舊日微瑕竟成今日死罪。長此以往,非但奸佞未除,恐令忠良齒寒,朝野離心,動搖國本!此非社稷長久之福,更非——”
他頓了頓,聲音更厲!
“非明君治國之道!!”
——話音落罷。
剎那——整座大殿的氣息,都被扼住了!
他竟敢說‘動搖國本’!
他竟敢說,‘此非明君之道!!’
眾朝臣聽著,臉色煞白一片!陳運展著急的臉色鐵青,他手顫抖著,幾乎差點冒失上前拽他下去!而大殿後麵站著的、幾個膽小怕事的,甚至都顫抖著身子,表情都快要哭了——早知今日早朝還有這更不要命的,怕是辭官歸鄉,都比站在這兒好。
……
朝堂上,眾人皆惶恐、驚訝、害怕到了極致。
而那禦座之上,曲長霜的臉色,也正在由一片青紫,轉為不可自控的蒼白。
他的背脊,猛地從禦座上移開,向前傾去,他的手腕上殘留的那道陌的舊疤,也因極度用力,猛烈跳動——像一條被怒火燙醒的蛇。
他看向殿中間,那個孤零零的、醒目的身影——幾乎是用盡了所有的力氣,他才死死壓抑住那要衝破喉嚨的怒火!
陸忱州——
他牙齒幾乎都咬出血。
但在扭曲的幾乎要變形的麵龐之下,他仍是強硬的擠出了一個暴戾的笑容——
陸忱州。
好!
你可真是——
好的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