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陸忱州,則也是在蔣傲權入獄這夜,恰巧回到曲都的。
在曲長纓的車隊駛上安全的官道後,他便放棄了跟蹤和保護。官道寬闊,沿途有驛站,有駐軍,安全的很——不需要他了。於是他和薑平快馬加鞭,日夜兼程,趕回曲都。
隻因兩個人心裏都掛念著,陸宅裡的另一位姑娘了——
陸忱州的妹妹,陸襄兒。
陸襄兒——是陸忱州同父同母的親妹妹,隻不過因為妹妹剛出生,他們的母親便因為血崩而離世了,因此陸忱州對這個妹妹,格外的疼惜。可以說這麼多年來,他既承擔了當哥哥的責任,還承擔了全權照顧妹妹的責任。
而薑平,則是在與陸忱州相識之後,認識陸襄兒的。如今,他與陸襄兒也早已經兩情相悅、心照不宣。
“你說,襄兒這些日子在家,是想你這個哥哥多一些,還是想我這個未來的夫婿多一些?”
一進曲都城門,薑平的臉上便不自覺揚起笑,連日奔波的疲憊,都被這句話衝散了。
陸忱州瞪他一眼。“你連這也要比?”
“那我就快要娶襄兒過門了,”薑平理直氣壯,“我肯定希望襄兒心裏隻有我這一個男人。”
“你——”陸忱州不知道該怎麼說他,半晌,他才從齒縫裏擠出兩個字,“可笑。”
“我可笑?”薑平哼笑一聲。“陸忱州,究竟我‘可笑’還是你‘可笑’?”他冷冷瞥了他一眼,聲音裡滿是嘲諷:
“我再可笑,也不會為了一個女人拿全族人的性命去賭、也不會自己都快要死了,還在害怕被她知道真相後、接受不了自己的這皇位‘來路不正’選擇隱瞞真相……”
“薑平——!”陸忱州猛地打斷他,目光冷冽:“你是不是喝多了!這可是在街上!有些話是可以在這說的麼!”
“在這又怎麼了?街上又沒有一個人?怎麼,你做了那麼多的荒唐事,還不能讓人說說?”
陸忱州再次猛瞪他一眼。
“你這人神誌不清——我不讓妹妹嫁你了。”
他一夾馬腹,快馬一步,疾馳而去。
而直到聽到這,薑平才露出慌亂的神色。
“別呀,別呀——!”
薑平在後麵笑著追上來,“大不了我今後不拿公主打趣你了,我叫你‘大舅哥’、‘大舅哥’——?”
陸忱州再回瞪他一眼:“誰是你大舅哥?”
“遲早的事嘛。”薑平不以為意,笑得眼睛都彎了。
兩個人的馬蹄聲在空曠的長街上回蕩。
……
*
深夜,夜風極冷,已有了初冬的寒意。
而隻是,就在陸忱州的馬拐過街角的瞬息,他迎麵,便看見了前方一隊禁軍舉著火把,正向這邊行來。
火光照亮了半條街,也照亮了隊伍中間那一串被繩索捆著的人——老老少少,男男女女,踉踉蹌蹌地走在泥濘裡。期間,更混雜著不過月餘的嬰孩的哭聲!
而隊伍最前麵,被綁著的,是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他被兩個士兵架著,官袍已經被扒去,隻穿著一件單薄的白色中衣。他的雙手被反綁在身後,背脊卻依舊挺得筆直——那是為官幾十年,刻進骨頭裏的姿態。
而那個人,不是別人……正是——
蔣傲權!!
那時,陸忱州還以為看錯了,他隨即掉轉馬頭——直到馬匹靠近,確認是那被捕的的確是蔣傲權沒錯,他才覺得一口血,直衝胸口!
究竟發生何事了!
他攥緊韁繩,指節泛白。他甚至當即就想去找舊朝派的陳運展商量。可是——
他猛地勒住韁繩。
馬匹在巷口急停,前蹄高高揚起,又重重落下。
他不能去。
他身份特殊。他是人人口中的後黨走狗。這時候去找陳大人,不僅幫不上忙,反而會給他帶來天大的麻煩。
他深吸一口氣,冷風灌進肺裡,像無形的利刃。
薑平也在這時候跟來了。
“先回去吧,回去再說!”薑平勸他。
陸忱州望著蔣傲權消失的方向。最終,他長嘆一口氣,無奈點頭。
*
回到宅邸後。
陸忱州大步跨進門檻,第一件事,是去後院。
妹妹陸襄兒的房裏還亮著燈。
他站在門外,隔著窗欞,看見那道纖瘦的身影正坐在燈下喝葯。乖乖喝完葯後,她拿出了書,安靜的翻看,像往常一樣。
他看了片刻,確認她無恙,這才鬆開了一直攥著的心。
“薑平。”
他對身後早已經按耐不住的兄弟道:“你去陪襄兒說會話吧,我去見見魏泓。記得——別太晚。襄兒要休息了。”
“廢話,你疼襄兒,我就不疼了?囉嗦。”
薑平笑了笑,表麵上淡定,但身子早已經不受控製,往襄兒的屋裏跑,隻不過,才剛跑了兩步,他便又停了下來,看向陸忱州,目光緊了一些:“你也別太擔憂蔣傲權了,天塌了還有舊朝派那麼多人頂著,你別衝動,知道了麼?”
陸忱州沒說話。隻是平靜的笑笑。“知道了。”
薑平走後。
“陸大人,魏大人到了。”
身後,一小廝對陸忱州道。
陸忱州戀戀不捨的望了一眼門內的薑平和襄兒的身影,最終嘆息一聲,不再猶豫。他轉身,走向前院。
*
來到燈火明亮的書房裏,陸忱州看到,有一人已經在廳中等著了——
正是魏泓。
他是陸忱州的另外一個好兄弟。他比薑平矮一些,人卻更為機敏、謹慎。此刻他正站在書案旁,眉宇間是化不開的憂色。
陸忱州將門關好後,他立刻抬眼,上前。
“大人,您可算回來了。”
陸忱州氣喘籲籲,眉頭緊蹙:“魏泓,我不在這些日子,到底都發生了什麼?”
魏泓深吸一口氣。緩緩道來:
“這二十日,先是欽天監正使,被杖斃。”
陸忱州的手指猛地一頓。
“接著戶部侍郎因‘糧秣虧空’被拖入了詔獄。”
“再然後,是工部員外郎——令下抄家。”
魏泓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沉:“再然後,就是今日。”他道:“蔣傲權,蔣大人,也下獄了。”
茶水已經送到了嘴邊,陸忱州卻連一點想喝的念頭,都沒了。他僵在原地。燭火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將他的眉頭映得格外深。
“欽天監正使……”
他將茶水放下,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倒是能想到,為何新帝會如此恨他。”
“長纓……不,公主殿下他們年幼時,那欽天監正使為了攀附後黨,沒少散佈他們姐弟是‘災星’的謠言——也正因這謠言,他們姐弟再不受太先帝的庇護。這恨,怕是早已經融進了骨血。”
“那也不應該,當著眾朝臣的麵杖斃啊。”魏泓道:“您都不知道,那日,有兩三個老臣,都當場暈了過去。”
陸忱州猛地轉過身。
“當著眾朝臣的麵?”
“是。”
魏泓再次看向了門窗,確認無人,才壓低聲音:
“那新帝,前幾日,好像還挺謹慎。就那日聽見欽天監刻意奉承後,忽然就發作了——像是受了什麼刺激,直接就下令八十臀杖。”
他頓了頓。
“接著——就像嘗到了什麼甜頭般,新帝再也把持不住。接連幾日,後黨、和有舊仇的大臣,一個個入獄。如今——”
他的聲音低下去。
“更是還牽扯到了舊朝派的曾經的領袖蔣傲權。如今早朝,已經無人敢諫言。人人都害怕掉腦袋。這樣下去……”
他沒有說完。
可那未盡之言,兩個人都聽得明白——
朝堂,要亂了。
陸忱州坐下,手埋住臉。嘆息散盡掌紋裡。
畢竟,先帝在位時的朝堂清洗,還歷歷在目,若新朝廷再重蹈覆轍……後果不堪設想。
另外……更揪心的是——
這舊朝派當初可是頂著後黨的天大的壓力,歷經千難萬險、賭了那麼多條人命和運數——才將他們姐弟接回來的啊。
若是失去了舊朝派的支援……
長纓她……
這王朝它……
他不敢想像。
他深嘆一口氣。似乎將所有的未盡之言,消融在了這聲嘆息裡。
窗外,夜風穿過廊下,吹得窗欞咯吱作響。遠處傳來更鼓聲,悶悶的,一下一下,像是敲在誰心口上。
陸忱州思慮著什麼,有一段時間,他沒有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幾乎有半刻鐘的時間,他彷彿才緩過來了精神,他抬頭。眸色比剛才又堅定了幾分。
“魏泓。”
“在。”
“幾個較大的官道上,應該都還有我們的人吧?”
“有。”
“按照時辰計算,公主殿下的車駕,應該快到臨水縣了。”
他的聲音裡透著無盡的疲憊,卻依舊清晰。
“今夜,我連夜修書讓人送到臨水縣。希望信能趕在明日,送到殿下手中。”
他站起身,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空白的信箋。
“必須讓殿下,立刻、即刻,回朝主持大局。不然——”
他頓了頓,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來不及了。”
說罷,毫無耽擱。
他手腕懸空,下筆落墨。
*
隻是此刻,陸忱州大概萬萬想不到的是——
曲長纓註定收不到這信。
因為為了探究先帝暴斃的真想,她已經改了道。
她此刻正在千裡之外的平山鎮——
舊臣——周澤的宅邸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