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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盟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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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

天光微亮,透過窗欞,映出寢殿內滿室刺目的紅。

曲長纓醒來時,隻見陸忱州不知何時早已經醒了。而她——正蜷縮在陸忱州身邊,抱著他的手臂,臉頰貼著他的肩頭,像一隻倦極了的貓。

曲長纓擠了擠眉心,撐起身子,長發從肩頭滑落,垂在兩個人之間。

她望著他,他也望著她。兩個人的目光在晨光中撞在一起。

“你……什麼時候醒的?”曲長纓眨眨眼。

“半夜……”

“半夜?”曲長纓驚訝道:“你……一直沒睡……?”

“也算……睡了一個時辰。”

陸忱州道,他說著,眼眸微微有些躲閃,他頭偏向窗外的一側,聲音變得沙啞:“殿下……對不……”

——“噓……”

——隻是,他還未說完,曲長纓的手指便重重的,按住了他的唇。

“第一,喚我長纓。第二……”她手指慢慢的劃過他的眉眼,像是正在一筆一畫的,將他的模樣鐫刻進心裏。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你的心結、你對襄兒的愧疚、對我弟弟的恨……所有這些撕扯著你的情緒,我都明白。在這之前,你沒有辦法完成夫妻之禮,我理解,我接受。”

她嘴角輕牽起一個近乎悲憫的微笑。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我不逼你,更不會怨你。我可以等,等到你能真正直麵這一切的那一天。而在那之前——”

說及此處,她的聲音陡然增添了幾分力量,如同磐石,望向他緊張的雙眸:“忱州,我需要的,僅僅是能和你並肩而行。哪怕你僅僅將我當做盟友、當作政見一致的知己,但……也請不要將我當作仇人、當作陌生人。不要……將我推開……”

她的眼中燃起堅定的期待,語氣也越來越認真:“這大麴的江山,不應是我弟弟手中任意妄為的玩物,更不應成為趙氏之流鑽蛀的朽木。百姓的苦難,你我看在眼裏,痛在心上。既然我們已被這命運捆綁在一起,那麼,就讓我們將這結合,變為一種力量。我們可以一同去麵對朝堂的風雨,一同去為這天下蒼生,做實實在在的事情:掃除奸佞、整頓吏治、讓邊境安寧,讓更多的石頭那般的孩子多得一口飽飯、一件寒衣;讓更多的……襄兒那般的好姑娘……能夠免於官吏的迫害,使善良終有善報、不再蒙冤。”

她雙手撐在他身側,凝視著他,輕輕的握住他的一隻手:

“我不求此刻……與你同床共枕,我隻求與你並肩同行。這,就是我現在,唯一想從你這裏得到的。”

陸忱州徹底——驚在那裏。

他目光直直撞入她那雙清澈而決絕的眸光。那裏麵,沒有半分委屈、半分索取,隻有一片浩瀚的、足以容納他所有掙紮的天地,以及一份沉甸甸的魚他並肩而行的誓言。

陸忱州皺眉,嘴唇微張,半天並不知道該說什麼。而曲長纓忽然想起了什麼——她猛地起身,光著腳踩在冰涼的金磚上,跑到妝枱前,從那隻紫檀木匣子裏取出一團東西。

再次回來時,陸忱州已經坐在床邊。而她則帶來一陣清新而又恬靜的香氣,像是雨後初晴時鬆林間瀰漫的草木氣息,混著淡淡的、若有若無的花香。

她坐在他身側。抬起他的手腕,輕輕的、一圈圈的,仔細的將那“東西”,係在他清瘦的手腕處。

“這原本是襄兒的附身符,但它已經舊了,絲線也斷了,所以我用新的顏色,又將它重新覆蓋了一遍。這內芯,仍是襄兒的牽掛,它不會變。而這外層,加上了我的心意。我與天上的襄兒,會一同……守著你。”

陸忱州抬起手腕。看著那紅的、黃的、藍的、綠的、紫的,纏在一起的絲線,它們在陽光下反射著五彩的光,一種無法言表的震撼與動容,在他胸中翻湧、碰撞,“我……”他幾乎是本能的,抬起手,差一點就要撫摸到她的平靜著微笑的臉頰。

他喉結滾動。

但是最終,在僅剩毫釐的距離的時候,他的手停在原地。緊緊攥緊。“謝謝……”他嗓音比之前啞的更厲。

他的手,也慢慢的放了下來。

*

故而,新婚後的這幾日——因曲長纓主動降低了期許,願先以“盟友”的身份並肩,陸忱州的肩上的重擔,也終於放了下來。

因婚前佈置新殿時,曲長纓已命人單獨收拾起來一間偏殿供奉陸襄兒的靈位,故而這幾日白日裏,陸忱州總會抽出時間,在那靜室裡呆一會兒。

有時,是為襄兒上兩柱香,有時是為那靜室打掃一番、有時,他還會在那裏看一會兒書——就彷彿襄兒也能在那裏安靜的陪著他。

還有好幾次,他去時,隻見靈位前銅盆中的紙灰尚帶餘溫,裊裊青煙未曾散盡——他知道,那是曲長纓又默默來此,剛剛焚燒過她親手謄抄的經文。

……

此外,因為最近他無官也無職,就隻是靜靜地養著傷,他整個人也難得閑了下來。

他每日就看看書、練練字、偶爾提筆寫幾則劄記,或是教石頭騎射劍術。石頭一開始掌握不好要領,拉弓時胳膊直抖,箭還沒射出去就歪了方向。陸忱州也不惱,隻是蹲下身,握住他的手腕,調整姿勢,一遍一遍地教。

一個月下來,不僅石頭的武藝也增進了不少,陸忱州的心態更是平和了許多——

他的舊傷好徹底了。

他也逐漸地能睡著了,不再成日成夜的夢魘,時常盤桓在他眉眼處的愁悶也肉眼可見的在消減。

一日,曲長纓因為一份奏章氣的不輕。那摺子是戶部遞上來的,請求減免各地賦稅。她氣的,不是要求減免賦稅,而是戶部有些人的嘴臉——明明是自己貪墨了河工銀兩,導致堤壩年久失修,洪水沖毀了下遊萬畝良田,卻把責任全推給“天災”。

她把摺子往案上一摔,“啪”的一聲,墨汁濺了幾滴出來,落在她手背上,她也渾然不覺。

陸忱州見狀,反而接過原本雪蓮要遞上的茶,緩緩來到她身邊。“先消消氣。”

他將茶推到她手邊,用雪蓮遞過來的帕子給她擦了擦手。他看著她的被墨濺上的手背,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哄以前的受了委屈的“長纓妹妹”。

“先喝口茶吧。涼了澀口。至於怎麼懲治、怎麼補救,辦法可以慢慢想。殿下不是一個人。臣在。”

——那一刻,曲長纓望著他的平靜而認真的眉眼,她內心猛地一鬆。她竟然一點也生氣了,甚至嘴角都染上了一絲笑意。

……

漸漸的。

不知是這次的契機、還是後來慢慢養成的習慣——

每到晚間,陸忱州都會拿一本書,坐在曲長纓身側不遠的地方,陪著她熬夜、批閱堆積如山的公文。

殿內燭火通明,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一道長,一道短。

她批她的摺子,他看他的書,兩個人默契的誰也不說話,誰也不打擾誰。隻是每每遇到棘手的政令或是難決之事,曲長纓都會自然而然的與陸忱州一同商議。

紅燭下,兩人對坐。

陸忱州從不主動過問政事,都是曲長纓先開口。而曲長纓每每也都不直接向他表露奏章內的真實姓名——她都用兩人都明白的代稱來描述:比如“那個人”指趙瑞鶴,“城南的那位”指某個後黨官員……如此做法——就是以防有人意外發現駙馬乾政、被人抓住把柄。

而陸忱州也是心照不宣。進言時,他總能語氣平和,引經據典,剖析利害如抽絲剝繭,於紛繁中為她理出一條清晰的思路,最後,以一句“請殿下決斷”,把決定權完全留給她。

……

一次,曲長纓連日勞累,說著說著,聲音便低了下去,竟在不自覺間,身子一歪,輕輕靠在了他的肩頭。

陸忱州身形幾不可察地一僵。

他垂下眼簾,看著枕在自己肩上的那張倦容,呼吸都放輕了。

他一直維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任由她靠著。直到雪蓮進來,又慌忙退出去,那聲音驚動了曲長纓,她才倏然驚醒,臉上飛起紅霞,同時發現自己肩上不知何時已披上了他溫熱的外袍。

“我……竟睡著了。”她赧然。

“無妨。”他打斷,聲音比平日更低沉幾分,率先移開了視線,耳根卻亦染上薄紅,“殿下乏了,早些歇息為好。”

“那你也睡?”

“……嗯。”

那一刻,無聲的暖流與悸動,在空氣中悄然蔓延。

……

*

兩個月後。

一日,陰雨連綿。雨絲從灰濛濛的天幕上斜斜地刺下來,打在瓦簷上,沙沙作響,

曲長纓批著公文,望著那片灰濛濛的、沒有盡頭的天,忽然想到了什麼。她趕忙起身,從一旁抽屜中取出一隻小巧的素青瓷罐,喚來了雪蓮,語氣放得極輕:

“將這個交給阿滂,讓他轉呈……陸大人。”

她頓了頓,聲音愈發溫柔,“近來陰雨不斷,他膝上與腿側的舊傷,都是陳年積患,恐會痠痛複發。此膏藥性溫和,睡前敷用,或可舒緩一二。”

話一出口,兩年多前陽慶殿前那個冷雨夜,她親口下令讓他長跪殿前的情景倏然浮現眼前。她的心口像是被細針猝然刺了一下,泛起密密的揪疼。

雪蓮雙手接過瓷罐,眼底漾開瞭然的笑意:“殿下放心,奴婢定親自送到阿滂手上。”

她剛轉身走到殿門,不料門簾一掀,阿滂竟捧著一隻錦盒,也匆匆的走了進來,險些與她撞個滿懷。

“殿下。”

阿滂臉上帶著笑意,看了看雪蓮,而後將錦盒奉上:“陸大人命卑職將此物送來。大人說,近來濕氣重,殿下日夜操勞,肩背最忌此氣。這是大人按古方配的‘蘇合暖絡散’,熏燃後有溫經散寒之效。”

殿內,霎時一靜。

雪蓮看看自己手裏的瓷罐,又看看阿滂捧著的錦盒,“噗嗤”一聲,沒大沒小地笑了起來:“殿下,您和陸大人這是在玩‘心意相通’的遊戲呢?連擔憂都想到一處去了!”

曲長纓怔然片刻,目光落在那一瓷一盒上,臉又紅又羞,“就你話多。”

她伸出手,輕輕掐了掐雪蓮最近吃胖了的臉頰,帶著幾分寵溺,幾分嗔怪。雪蓮被她掐得臉都歪了,卻還是笑,笑得眼睛彎成月牙,嘴角那抹弧度依舊怎麼壓都壓不下來。

曲長纓鬆開手,轉身看向阿滂,清了清嗓子:“告訴陸大人……他的心意,本宮收到了。”

她聲音軟了下去,瓷罐向前輕輕一推:“這個,也務必送到。”

“是!”

阿滂笑道,聲音洪亮,中氣十足。說罷,便拿著瓷罐回去復命了。

待阿滂消失在眼前,曲長纓低頭看著手中的錦盒,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

晚上,“淅淅瀝瀝”的雨聲還在下著。

但兩人聽著那均勻的雨聲,卻隻感覺到了意外的平靜與靜謐——

因為寬大的婚床上,雖然兩個人還是兩套寢具、並未逾越那道無形的界限,可空氣裡,那一縷清冽而安神的藥草淡香,和另一縷微涼溫潤的膏藥的香氣,已經不知不覺地交織、混合在了一起。

……

陸忱州在床上也捧著一本書。

曲長纓則想著雪蓮下午的偷笑,自己的臉上又染上了一層緋紅:“殿下,您見過哪個‘盟友’會這般體貼入微的?我看您們分明就是在玩‘扮家家酒’呢……”

她想著、想著,心頭癢癢的,又澀澀的,她輕輕的咬住了嘴角。

“陸忱州?”她終於忍不住喚他,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試探什麼。

她又補充了一句:“忱州……哥哥?”

陸忱州恍若被什麼東西燙到,他指尖猛地一頓。抬起頭,目光從書頁上移開,落在她臉上。

……

兩個人望著彼此,都沒說話。

此刻,燭火已經快燃盡,隻剩下最後一小截。那光落在曲長纓臉上,將她的眉眼映得格外柔和。

陸忱州手中的書意外從手中滑落,他也沒管。他指尖極輕地拂過她額前的碎發,將它們別到耳後。然後他的手頓在此處,恍若不知道該何去何從一般,糾結了瞬息後才猛地收回手,直起身,垂下眼,喉結滾動了一下。繼續拿起書,翻開。

曲長纓望著他微微泛紅的耳根,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弧度:“謝謝盟友。”

說罷,她笑著望著他,心滿意足的閉上眼。

……

晚上。

曲長纓的呼吸變得平穩而綿長,她睫毛微顫,似乎正在做著好夢。

陸忱州側過身,望著始終對著他的方向入睡的她……他的手抬起、放下、又抬起、又攥住……

三次過後,他呼吸陡然急促。他的指尖最終緊張地、極緩地落下,拂過她的臉頰、拂過她微微翹起的唇角,手極輕地……撫在她的發間。

曲長纓其實從他第一次抬手的那一刻,就醒了。她沒有睜眼,沒有動,隻是靜靜地感受著他的猶豫、他的掙紮。她怕她一動,他就會收回手,就會退回去……

而最終當他的指尖微微發顫的落在她的髮絲之中的時候,無人看到深夜裏她的嘴角,微微的動了動,笑意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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