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位置:悅暢小說 > 都市 > 逆羽:鍍金籠 > 第一章
加入收藏 錯誤舉報

逆羽:鍍金籠 第一章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

第一章泥濘鳳羽

宣德二十三年的梅雨來得格外早。

運河水位暴漲,混黃的河水漫過揚州城外的官道,將七歲的阿蕪連人帶包袱捲進泥濘裡時,她最後看見的是人牙子慌忙勒馬時,馬蹄濺起的渾濁水花。

晦氣!人牙子罵罵咧咧地將她拽起,粗魯地擰著她濕透的衣襟,要是染上風寒賣不出價錢,就把你扔回亂葬崗!

阿蕪沉默地咬著唇,手指死死攥住胸前衣物。

隔著粗布布料,能摸到裡頭縫著的半塊紅綢——養母沈三娘嚥氣前塞給她的,說是撿到她時裹在身上的物件。

鳳凰樓的後門開在一條僻靜巷弄裡。開門的李嬤嬤舉著油紙傘,傘沿雨水成串滴落,在地麵青石上濺開細小水花。

這麼小的雛兒也往這兒送她挑剔的目光掃過阿蕪瘦骨嶙峋的身板。

您彆看現在瘦,養半年準水靈。人牙子諂笑著遞過身契,這可是清白人家出來的,爹孃都病死了...

阿蕪猛地抬頭,人牙子警告地掐了她胳膊一把。

養母咳血的畫麵在眼前閃過,她終是垂下頭,任由雨水混著淚水流進衣領。

堂屋裡的熏香嗆得人頭暈。

鳳姨端坐在紫檀木太師椅上,絳紫色馬麵裙的裙襬紋絲不動。

她冇看身契,反而盯著阿蕪沾滿泥漿的繡鞋:鞋麵上的纏枝蓮,是蘇繡手法。

人牙子連忙接話:這丫頭孃親原是繡娘...

是嗎鳳姨輕笑,突然用戒尺抬起阿蕪的臉,這繡樣是京城流雲閣三年前的樣式,揚州城會繡的不超過五人。

阿蕪渾身一顫。

養母臨終前確實說過,她的生母擅繡。

從今日起,你叫小鸝。戒尺冰涼的觸感還留在下巴上,鳳姨已轉身吩咐李嬤嬤:帶下去梳洗,指甲縫裡的泥用竹簽挑乾淨。

浴房裡熱氣氤氳。

粗使婆子用力刷洗時,阿蕪突然看見窗外閃過一道熟悉的身影——是那個總在漁船附近徘徊的黑衣人!

她下意識抱緊雙臂,熱水嗆進鼻腔的刺痛感讓她清醒:從被賣那刻起,就有人在暗中監視。

夜裡她被安置在靠窗的通鋪。

雨打芭蕉聲中,隱約聽見隔壁傳來《霓裳羽衣曲》的琵琶聲。

彈琴人似乎心緒不寧,反覆在鈿合金釵寄將去這句走調。

是玉漱姐姐。同屋的丫頭翻了個身,她每次想家都彈這曲子。

次日清晨,阿蕪在井台邊第一次見到玉漱。

十四五歲的少女穿著半舊月華裙,正吃力地提水桶。

見她過來,玉漱笑著遞過個溫熱的蕎麥餅:新來的我叫玉漱。

小鸝。阿蕪接過餅,注意到對方虎口有長期握筆形成的薄繭。

好名字。玉漱突然壓低聲音,在這裡,耳朵要比嘴巴靈光。

她指尖在水桶邊緣快速劃了個秦字,隨即用抹布擦去。

阿蕪心頭巨震,養母說過,她的生父姓秦!

教習嬤嬤的竹尺比鳳姨的戒尺更駭人。

阿蕪因走路時裙襬晃動超過三寸,掌心被抽得紅腫。

夜裡玉漱偷偷給她上藥時,窗外又傳來《霓裳羽衣曲》,這次彈得格外急促。

快中秋了。玉漱望著月亮突然說,我娘說過,月圓之夜不宜彈這曲子。她蘸著藥酒,在阿蕪手心寫了個逃字。

中秋夜宴,鳳凰樓燈火通明。

阿蕪奉命給客人斟酒時,聽見鹽商醉醺醺地抱怨:漕船又耽擱了,說是運河閘口出了岔子...

可不是麼。接話的官員意味深長,二皇子督辦漕運這些年,岔子倒是越來越多了。

阿蕪手一抖,酒液灑在客人衣袖上。

慌忙擦拭時,她瞥見對方腰間露出一角令牌——刻著鳳凰銜珠圖案,與她紅綢上的紋樣一模一樣!

深夜,阿蕪藉口如廁溜到井邊。

月光下井水幽深,她想起玉漱白日裡古怪的提醒:井台第三塊青磚是鬆動的。

磚下果然有張字條,墨跡被雨水洇開大半,僅能辨認漕運賬冊等字樣。正要細看,身後突然傳來鳳姨的聲音:這麼晚,在找什麼

阿蕪將字條塞進鞋底,轉身時舉起剛拾得的耳墜:白日丟的...

鳳姨的目光在她沾泥的繡鞋上停留片刻,突然道:《霓裳羽衣曲》的譜子,明日讓玉漱教你。說罷轉身離去,翡翠戒指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更鼓敲過三響時,阿蕪藉著燭火細看字條殘跡。

在賬冊二字旁,有個淺淺的指印——分明是白日玉漱給她塗藥時,沾著藥酒的拇指印!

窗外雨聲漸密。阿蕪將紅綢貼肉藏好,聽見玉漱在夢裡囈語:爹爹...漕船...

她忽然明白,這座金碧輝煌的鳳凰樓,實則是張巨大的蛛網。

而她自己,究竟是獵物,還是尚未覺醒的捕食者

答案藏在即將到來的及笄禮上——那是鳳姨說過,要她正式見客的日子。

第二章金線藏鋒

及笄禮前夜,玉漱將阿蕪拉到梳妝檯前。

銅鏡裡映出兩張相似的臉,隻是玉漱眉間多了一道淺淺的豎紋。

明日來的貴客,是漕運總督的外甥。玉漱用桃木梳細細梳理阿蕪的長髮,他專好收集《漕運堪輿圖》,你且留神。

阿蕪盯著鏡中玉漱的手:姐姐如何得知

三年前他逼死綰娘,就為半張殘圖。玉漱放下梳子,從妝匣底層取出一支銀簪,這簪子空心處藏了藥粉,遇險時旋開簪頭。

簪身刻著細密的水波紋,阿蕪觸碰時發現紋路能活動——竟是幅微縮的漕閘機關圖!她正要細看,窗外傳來三長兩短的鷓鴣聲。

玉漱神色驟變:嬤嬤查房了,快收好。

次日宴席,漕運總督的外甥錢公子果然直奔主題。

他命人展開丈餘長的宣紙:聽聞鳳凰樓姑娘皆通繪事,誰願為本公子補全這幅《漕運攬勝圖》

滿座寂靜。阿蕪看見鳳姨指尖在茶盞邊沿輕敲兩下,這是要她接招的暗號。

奴願一試。她提筆時故意抖落袖中銀簪。



錢公子彎腰去撿,腰間玉佩與簪子相撞,發出清脆聲響——那玉佩的龍紋竟與紅綢上的暗紋彆無二致!

補圖時,阿蕪借研磨彩墨的時機,將錢公子酒盞邊緣的唇印與玉佩紋路拓在宣紙背麵。

待宴散人歸,她藉著收拾畫具的由頭留在廳內,果然在錢公子坐過的榻縫裡摸到個硬物。

是半枚虎符!內側刻著宣德二十二年製,正是生父秦禦史遇害那年。

膽子不小。鳳姨的聲音突然從屏風後傳來。

她拈起虎符對著燭火細看:可知這是調遣漕兵的信物

阿蕪垂首:奴婢愚鈍。

愚鈍鳳姨冷笑,你拓印玉佩紋路時,可不像愚鈍之人。她突然扯開阿蕪的衣領,指尖撫過鎖骨下方的胎記:這鳳凰泣血紋,秦家女兒纔有。

窗外驚雷炸響,雨瀑傾瀉而下。

鳳姨從博古架暗格取出一卷畫軸,展開竟是幅《九鸞朝天圖》:你生母臨終前繡的,金線裡摻了她心頭血。

阿蕪觸碰繡麵時,指尖傳來灼痛。某些被遺忘的記憶碎片湧現:穿宮裝的女子將紅綢裹在她身上,窗外火光沖天...

二皇子三日後要求。鳳姨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他要在這幅圖上找出漕運賬冊下落。翡翠戒指在燭光下流轉著詭異的光澤,你若想活命,就學會用針線當刀劍。

當夜阿蕪徹夜未眠。她拆解《九鸞朝天圖》的襯底時,發現夾層裡藏著更驚人的秘密——金線繡的雲紋實則是運河暗流走向,孔雀羽線繡的鳳凰尾羽裡,藏著火藥庫的方位圖!

清晨送洗衣物的婆子塞來字條:玉漱被關水牢。落款畫著個歪斜的銀鈴圖案,是鶯歌的標記。

水牢入口在廚房柴堆後。阿蕪藉著送飯的機會潛入,隻見玉漱被鐵鏈鎖在牆上,胸口佈滿鞭痕。

傻丫頭...玉漱氣若遊絲,錢公子是二皇子眼線...那虎符是誘餌...

阿蕪用銀簪撬鎖時,玉漱突然咬住她耳朵低語:鳳姨是元敬皇後...假死換身份...鐵鏈應聲而開,暗處卻傳來鼓掌聲。

鶯歌提著燈籠現身,裙襬沾滿血汙:好一齣姐妹情深。她踢開腳邊看守的屍體,但你們可知,真正的賬冊就在——

話音未落,箭矢破窗而入!阿蕪撲倒玉漱的瞬間,看見鶯歌背後綻開血花。她倒地前奮力指向灶台,唇形比出蒸籠二字。

灶台下的暗格裡,阿蕪摸到本浸透桐油的賬冊。

翻開最後一頁,赫然是二皇子與倭寇勾結的密信!

信紙邊緣蹭到的硃砂,與鳳姨戒指上的鴿血紅如出一轍。

更鼓聲裡,阿蕪將賬冊藏進恭桶夾層。

返回寢居時,她看見鳳姨站在廊下賞雨,傘麵上繡著的九隻鳳凰在電光中栩栩如生。

鶯歌送去就醫了。鳳姨語氣平靜,明日起,你接替她伺候二皇子。

雨幕深處傳來夜梟啼叫。

阿蕪撫摸著袖中硬物——那是從鶯歌身上摸到的另一半虎符。

兩半虎符嚴絲合縫的瞬間,她聽見命運齒輪開始轉動的聲響。

第三章羽衣驚變

二皇子駕臨那日,揚州城戒嚴。

鳳凰樓裡熏的是龍涎香,舞姬水袖翻飛間,阿蕪看見侍衛刀鞘上的倭文刻字。

抬起頭來。二皇子用馬鞭挑起她的下巴。

他眼尾有道疤,像蜈蚣趴在臉上——三年前秦禦史死諫時,被硯台砸出的傷口。

阿蕪奉茶時故意讓衣袖掠過案上地圖。

羊皮紙角捲起處,露出鹿兒島三字。這是鶯歌臨終前用血在她掌心寫的地名。

聽聞你會補畫二皇子突然展開《漕運攬勝圖》,指著處空白,這裡該畫什麼

是長江入海口!阿蕪想起賬冊裡倭船泊崇明的記錄,提筆繪了艘烏篷船。二皇子撫掌大笑時,她看見他拇指的玉扳指——上麵的圖案與當年追殺養母的黑衣人的衣服紋飾相同。

宴至半酣,突發騷亂。有人高喊走水,濃煙從庖廚湧出。阿蕪趁亂溜進密室,卻見玉漱正在焚燬信件。

快走!玉漱塞來個油布包,這是鳳姨與倭寇往來的憑證...話音未落,門外站著手持滴血匕首的鳳姨。

她翡翠戒指上的鴿血紅寶石裂開,露出裡頭藏著的毒針:好女兒,為何要學你父親做忠臣

阿蕪退至窗邊,突然扯開衣領。鳳凰泣血胎記在火光中灼灼生輝:孃親若真是元敬皇後,可知她肩胛有牡丹烙刑印

鳳姨瞳孔驟縮的刹那,阿蕪縱身躍窗。

油布包在墜落時散開,飄落的不是信紙,而是半幅嬰孩繈褓——繡著與紅綢上完全一致的秦字!

運河畫舫上,阿蕪對著破碎的月光拆解油布包夾層。

金線繡的牡丹花蕊裡,藏著更驚人的秘密:真正的元敬皇後早被人囚禁起來,如今宮裡的那個,是二皇子生母假扮!

舫外突然傳來琵琶聲。

玉漱血跡斑斑的身影出現在鄰船,她彈的竟是《霓裳羽衣曲》的變調。

淑妃娘娘。玉漱的聲音隨風飄來,是你的生母...

畫舫突然傾斜。

阿蕪墜入冰涼的河水前,最後看見的是玉漱被亂箭射穿的身影,以及遠處城樓上鳳姨冷冽的笑。

水底有雙手將她拖進暗渠。

黑暗中,鶯歌的臉在壁燈下浮現:傻丫頭,我們三個都是棋子。她扯開衣襟,背後的箭傷竟是用紅線縫合的!

二皇子用蠱術操控鳳姨,真正的賬冊在...鶯歌突然噤聲,瞳孔裡映出阿蕪身後持刀的黑影。

刀鋒冇入身體的悶響中,阿蕪摸到鶯歌塞來的物件——是枚溫熱的玉璽,刻著受命於天,既壽永昌。

暗渠儘頭天光微亮。

阿浮出水麵時,看見朝陽正從運河儘頭升起。她握緊玉璽,掌心被棱角硌出鮮血。

漕船號子聲裡,她聽見自己心臟劇烈跳動的聲音。

那不僅是求生的渴望,更是複仇的火焰,在胸中燃成燎原之勢。

第四章金殿鳳鳴

通州碼頭的晨霧裡,阿蕪用最後半塊碎銀換了身粗布衣裳。

玉璽貼身藏著,像塊灼熱的炭。

她按玉漱曾說過的暗號,在漕船桅杆繫了條紅布帶。

午時三刻,有個挑糞老漢經過,糞桶底漏出截絹角。

阿蕪趁拾糞時抽出絹布,上麵用血畫著大理寺的方位圖,背麵是程硯的私印——三年前他任揚州推官時,曾為秦禦史一案力爭。

大理寺朱門外,鳴冤鼓結著蛛網。

阿蕪正要擊鼓,忽見程硯的轎輦拐進側巷。

她追過去時,轎簾掀起條縫,露出半張蒙著麵紗的女子的臉。

鶯歌阿蕪驚呼。那女子卻搖頭,遞出個錦囊便催轎伕速行。

錦囊裡是把銅鑰匙,貼著詔獄天字柒號的標簽。

當夜雷雨交加,阿蕪混進詔獄送飯的隊伍。

天字柒號牢房裡,一個白髮老嫗正用指甲在牆上刻字。

聽見鎖響,她顫巍巍舉起塊玉佩——與阿蕪那塊恰好能合成完整龍鳳呈祥!

你娘留給你的不止紅綢。老嫗嗓音嘶啞,還有支鳳凰金步搖,藏在《九鸞朝天圖》的裝裱層裡。

突然獄道火光通明。二皇子親兵圍住牢房時,老嫗猛地撞牆自儘。

血泊中,阿蕪看見她後頸的牡丹烙刑印——這是元敬皇後纔有的宮刑印記!

混亂中有人拽她鑽入汙水道。爬出地麵時,發現竟在皇城司祭壇下。

程硯舉著火把現身,官袍下襬沾滿血汙:三更天皇上要在此祭天,這是唯一麵聖機會。

祭樂響起時,阿蕪抱著玉璽衝上祭壇。

禦前侍衛的刀架在她頸上,她卻直視龍椅上的皇帝:臣女有本奏!二皇子私製玉璽、勾結倭寇、囚禁生母!

滿朝嘩然中,二皇子冷笑:瘋婦胡言!卻見阿蕪突然扯開衣襟,鳳凰泣血紋在祭火中泛出金光——這是唯有皇室嫡脈纔有的鳳凰真身!

皇兒。珠簾後突然傳來虛弱的聲音。

真正的元敬皇後被宮女攙出,她舉起枯瘦的手,腕間金鐲刻著與阿蕪玉佩相同的紋樣:這姑孃的胎記,是哀家當年用鳳血硃砂所繪。

二皇子拔劍欲刺時,程硯突然甩出卷畫軸。

展開的《九鸞朝天圖》遇火顯形,金線化作運河佈防圖,孔雀羽線現出倭寇據點!

更驚心的是,鳳姨的臉在火光中逐漸變成二皇子生母的模樣。

好一齣偷梁換柱。皇帝摔碎祭器,將這逆子押入宗人府!

阿蕪跪接聖旨時,看見鶯歌站在儀仗隊裡對她眨眼。

她官服袖口露出的銀鈴手串,與玉漱生前戴的一模一樣。

雨停時,朝陽照著重獲自由的元敬皇後。

她將一支金步搖簪進阿蕪發間:你娘淑妃的遺物,如今物歸原主。

阿蕪撫過步搖上顫動的鳳凰翎羽,忽然聽見空中傳來雁鳴。

她想起玉漱常唱的小調:南雁北歸日,金籠終破時。

第五章逆羽新生

十年後的清明,細雨沾濕了逆羽閣的牌匾。

阿蕪——如今已承聖賜名秦懷玉,正將新繡的《萬裡河山圖》掛上廳堂。

絲線在昏黃燈下泛著粼光,仔細看去,山脈竟是用《九鸞朝天圖》的解構針法繡成。

娘!漕幫送來的生絲到了。明玉抱著賬本跑來,發間銀簪劃過一道流光。那是用玉漱的舊簪重鑄的,簪頭嵌著從鶯歌銀鈴上取下的珍珠。

窗外忽然一陣馬蹄聲疾。

程硯戴著鬥笠闖進來,官袍下襬濺滿泥點:二皇子的餘黨昨夜劫了漕銀,他們認得逆羽閣的繡品暗號。

懷玉平靜地斟茶:閣裡上月接的官繡訂單,可有三皇子府上的

您怎知...程硯愕然。話音未落,後院傳來少女們的驚呼。

新來的繡娘阿圓在井台邊洗衣時,竟撈起個銅匣——裡麵是半塊調兵虎符,與當年錢公子那枚恰好是一對!

勞煩程大人將此物呈給皇上。懷玉用繡針挑開虎符夾層,露出張倭文書信,三皇子通敵的證據,我找了十年。

當夜逆羽閣閉門謝客。

懷玉在燈下拆解當年那幅《漕運攬勝圖》,明玉突然指著補畫的烏篷船:船頭飄帶的打結手法,和鶯歌阿姨教我的暗號一樣!

絲線拆到第三重,帆布夾層裡現出胭脂寫的名單。

一個個名字旁標註著官職,竟有半數是近年科舉入仕的寒門學子!

最末一行小字讓懷玉指尖發顫:玉漱未死,囚於海外。

暴雨傾盆時,閣樓傳來急促的叩窗聲。

濕透的鶯歌倚在窗欞邊,左臉爬滿蜈蚣似的疤痕:姐姐,商船隊該啟航了。她遞來的海圖右下角,有個針尖刺出的鹿兒島標記。

三個月後,逆羽閣的商船揚帆出海。

明玉站在船頭,懷裡揣著懷玉重繡的《霓裳羽衣曲》譜——那些音符實則是海外諸國的港口暗語。

送行的人群裡,程硯低聲問懷玉:當真不告訴孩子,玉漱是她生母

懷玉望向漸遠的帆影,將半塊紅綢繫上柳枝:等她們從鹿兒島帶回新的繡樣,這逆羽閣就該改叫'四海閣'了。

漕船號子聲裡,十年前玉漱在水牢的囑托忽然清晰:阿蕪,你要讓天下女子都學會,用針線繡出自己的海圖。

第六章萬裡雲天

又十年,逆羽閣的桐油牌匾已泛出龜裂細紋。

秦懷玉在晨光中攤開一幅素白綢緞,指尖摩挲著西域商隊新帶回的孔雀金線。

窗外傳來少女們清越的讀書聲——皇帝特許女子科考後,逆羽閣的西廂便改作了書院。

夫人,海船到港了!阿圓提著裙襬奔來,發間銀簪已換成象征女學士的碧玉筆。

她展開的貨單上,除了香料絲綢,還列著珊瑚繡針十二匣、暹羅染譜三卷。

懷玉的目光卻凝在附錄的私貨單上。

最後一行寫著:琉球繡娘敬獻《雙鳳逐日圖》,落款'漱石'。她指尖輕顫,這分明是年少時與玉漱約定的暗號!

暮色染紅窗欞時,商隊管事呈上個螺鈿匣。

開啟時異香撲鼻,匣中錦帕包著縷灰白頭髮,髮絲串著枚破碎的銀鈴。

鈴內壁刻著蠅頭小字:倭島伏誅,姐安。

是鶯歌阿姨的鈴鐺!明玉失聲驚呼。

她如今已是逆羽閣掌事,袖口金線繡著禦賜的孔雀補子。

懷玉卻將銀鈴浸入茶湯。

水紋晃動間,鈴鐺碎片在盞底拚出幅微縮海圖——鹿兒島灣深處標著硃砂點,旁註秦氏遺骸歸處。

次年驚蟄,海船帶回個眼覆白翳的老嫗。

她撫著書院門檻上的纏枝蓮紋,突然哼起變調的《霓裳羽衣曲》。

懷玉聞聲而至,老嫗枯掌猛地攥住她腕間:二小姐...娘孃的牡丹烙刑印...

話音戛然而止。懷玉在老人懷中摸到硬物,竟是半塊刻著倭文的虎符!符身溫熱,顯然常年貼身佩戴。

是淑妃娘孃的乳母。程硯查驗後歎息,她舌根被割,隻能靠曲調傳信。

當夜懷玉獨坐繡房,將二十年收集的線索鋪滿地麵:碎銀鈴拚出的海圖、染血虎符對應的倭寇據點、乃至老嫗衣領內縫的琉球王室徽印...

黎明時分,她突然扯裂那幅繡了半生的《萬裡河山圖》。絲帛撕裂聲裡,夾層飄落張蟬翼紗,上麵用頭髮繡著完整的海疆防務圖——正是玉漱的筆跡!

娘!明玉捧著詔書闖入,聖上準了女子水師籌建奏請!

春雨淅瀝中,懷玉將碎銀鈴埋進海棠樹下。

泥土覆蓋瞬間,她聽見極遠處傳來海潮聲。

就像很多年前那個夜晚,玉漱在琵琶弦上彈出的大漠孤煙。

如今她終於明白,姐姐們留下的從來不是複仇的執念,而是讓後來者能自由選擇方向的星圖。

閣樓傳來新學徒的嬉笑聲。

懷玉展開一匹月白素綢,針尖在晨光中勾出首航船的輪廓。

這一次,她繡的不再是困於金線的鳳凰,而是真正擊水三千的鯤鵬。

-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