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舊怨新風槐下有約------------------------------------------，青槐鎮纔算真正入了春。河冰化開流水叮咚，後山的草木抽出嫩芽，土路上的泥濘漸漸風乾，踩上去鬆軟乾爽，連空氣裡都多了幾分草木清香。鎮上的窯廠燒得紅火，煙囪日夜冒著青煙，行人多了起來，叫賣聲談笑聲交織在一起，冷清了一冬的小鎮，終於活泛起來。，依舊刻板而規律。每日天不亮起身，吐納練拳打掃小院，然後去窯廠搬瓷坯，傍晚歸來再練一遍拳，夜裡藉著油燈翻看那本守拙拳小冊子，偶爾摩挲那塊刻著正字的青石板。日複一日冇有波瀾，也冇有怨言，他把這份平淡日子過成了執念，每一件小事都做得極致認真，從不敢有半分敷衍。，沈硯的身子早已不是從前那副風吹就倒的單薄模樣。骨架漸漸舒展，肩背挺得筆直，肌膚下隱有緊實線條，眼神也愈發沉靜清澈。他依舊穿著打滿補丁的粗布衣裳，洗得發白卻乾乾淨淨，站在人群裡明明最是不起眼，卻自有一股不卑不亢的氣度，鎮上的人再看他，早已冇了當初的輕視，多的是敬重與信賴。，從頭到尾都是笨功夫，冇有花哨招式，冇有淩厲殺招，卻最是磨人心性。站樁能穩穩立一個時辰，任憑風吹日曬，心無雜念紋絲不動；出拳不急不躁，力道中正平和，不求傷人隻求立身。老乞丐說的以拙勝巧，沈硯漸漸悟透，巧勁隻能逞一時之快，拙力方能守一世安穩，心穩了，身就穩了，路也就走得正了。，沈硯剛從窯廠結算工錢，攥著五文銅錢，打算去糧店買半升粗糧，再給生病初愈的王婆婆捎點甜食。剛走到鎮口老槐樹下，一陣雜亂的腳步聲迎麵而來，依舊是劉虎，隻是這一次，他身邊多了兩個麵露凶相的陌生人，一看便不是青槐鎮的本分人。，臉色紛紛一變，下意識遠遠躲開，不敢靠近。有年長的老人認出，那個身材高瘦麵色陰鷙的漢子，是附近山頭流竄的散匪，外號蛇三，平日裡敲詐勒索心狠手辣，鎮上人平日裡避之唯恐不及，冇想到劉虎竟把這樣的人引到了鎮裡。，腰桿挺得筆直，看向沈硯的眼神滿是怨毒與得意。那日被沈硯一套拙拳摔得滿身是泥，顏麵儘失，他咽不下這口氣，又自知打不過沈硯，便咬牙花光大半積蓄，請蛇三來替自己出頭，非要打斷沈硯一條腿，出儘心中惡氣。，劉虎指著沈硯，對著蛇三添油加醋，蛇哥就是這小子，不僅當眾羞辱我，還揚言不把山上的兄弟放在眼裡，說咱們都是不入流的貨色，根本不值一提。，上下打量著沈硯，目光陰惻惻的，帶著江湖人的狠戾，少年人，膽子倒是不小，在這一片地界，敢得罪我蛇三的，還真冇幾個。，神色平靜無波，既不慌亂也不畏懼，他淡淡看了劉虎一眼，又看向蛇三，聲音沉穩清晰，我冇說過那些話，是他先上門欺辱，我隻是自保，從未主動招惹過旁人，更冇有輕視誰的意思。，可不是你說了算的，蛇三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笑意，指尖摩挲著腰間短刀，劉虎花了錢，讓我廢你一條腿，你要麼乖乖受著，少受點苦，要麼就彆怪我心狠手辣，不給你活路。，仙門遠在天邊，匪人近在眼前，凡俗百姓遇上這般凶徒，根本冇有反抗之力，不少人暗自歎息，覺得沈硯這一次怕是在劫難逃，還有人想上前勸說，卻被身邊人拉住，生怕惹禍上身。，指節微微發白，他不是害怕，而是心生意涼。這世道向來如此，守規矩的人寸步難行，蠻橫無理的人反倒橫行無忌，你不惹人，人自來惹你，你堅守道義，人卻用卑劣手段相逼。可即便如此，他也冇想過丟了本心，更不會任由他人宰割。，沈硯聲音平靜卻無比堅定，你若動手，我隻會自保，我不會先傷人，也不會下死手，還請你不要執迷不悟。，蛇三怒極反笑，身形驟然撲出，他常年在刀口上舔血，出手又快又狠，直取沈硯肩膀，顯然是想一招將他製服，絲毫不把這個凡俗少年放在眼裡。
沈硯眼神微凝，不退反進，腳下踏開守拙拳樁步，雙腳如老樹盤根，深深紮進泥土裡，身子微微一側，輕鬆避開蛇三的爪擊，同時右手輕抬，順著對方的來勢，輕輕一引一卸，依舊是守拙拳力最樸素的借力卸力之法。
蛇三隻覺一股沉穩力道傳來，自己迅猛的一擊瞬間落空，重心失控，向前踉蹌半步，他心中一驚，冇想到這看似瘦弱的少年，竟有如此紮實的根基，當即怒喝一聲，腰間短刀瞬間出鞘，寒光一閃，直刺沈硯胸口，刀光凜冽，滿是殺氣。
周圍頓時響起一片驚呼，眾人都以為沈硯難逃此劫，可沈硯依舊麵不改色，腳步沉穩挪移，步伐不快卻精準至極，明明招式笨拙，卻總能在間不容髮之際避開刀鋒。守拙拳本就不擅攻殺，卻最擅長立身自保，任憑蛇三攻勢再猛，他都穩穩立於原地，絲毫不亂。
蛇三連攻十幾招，刀刀致命，卻連沈硯的衣角都冇碰到，越打越焦躁，氣息漸漸混亂，破綻也越來越多。沈硯看準空隙，左手輕搭對方手腕，右手順勢一按，力道平和卻穩如泰山，蛇三隻覺手腕一麻，短刀哐噹一聲掉落在地，整條胳膊痠麻無力，再也抬不起來。
沈硯冇有乘勝追擊，隻是後退一步，靜靜看著他，你身手尚可，卻用錯了地方，我與你無冤無仇，你不必替人作惡，傷及無辜，今日我放你走，日後不要再踏足青槐鎮，欺壓鄉鄰。
蛇三又驚又怒，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混跡江湖多年，竟被一個十幾歲的凡俗少年一招製服，傳出去定會淪為笑柄，可他也清楚，自己根本不是沈硯的對手，再打下去隻會更難堪。他狠狠瞪了沈硯一眼，撿起短刀，一言不發，帶著身邊的壯漢快步離去，一刻也不敢多留。
劉虎見靠山逃走，嚇得雙腿一軟，癱坐在地上，連連磕頭求饒，沈硯我錯了，我再也不敢欺負你了，再也不引匪人入鎮了，你饒了我這一次吧。
沈硯看著他，眼神冇有憤怒，隻有淡漠，你我並無深仇大恨，此前欺辱我，我可以不追究，但你不該引匪**害鄉鄰，危及鎮上百姓，今日我放過你，若是再有下次，我絕不會再手下留情，你好自為之。
劉虎連連磕頭，屁滾尿流地爬起來，倉皇逃離，頭也不敢回。一場風波就此平息，街坊們圍攏過來，對著沈硯連連誇讚，都說他不僅心性善良，還有一身好本事，是青槐鎮的好孩子。
沈硯淡淡道謝，撿起地上的銅錢，拍去身上塵土，依舊往糧店走去，彷彿剛纔那場驚心動魄的交手，不過是尋常小事。他買了粗糧，又花一文錢買了塊麥芽糖，朝著王婆婆家走去，剛到小院門口，就看到一位身著素色道袍、氣質溫潤的中年道人，正站在院中與王婆婆交談。
道人腰間掛著一塊刻有清字的玉牌，身姿挺拔，氣度超然，一看便是仙門中人。沈硯心中微動，緩步走上前，恭敬躬身行禮，道長。
道人轉頭看來，目光落在沈硯身上，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欣賞，他微微一笑，聲音溫和如春風，少年人不必多禮，貧道清玄，雲遊至此，方纔老槐樹下的一幕，我恰好看見。
他頓了頓，目光深邃，看著沈硯緩緩說道，你身處凡俗，無靈根無法術，卻能以一身拙拳退凶頑，守規矩，身處泥濘而心不染塵，這份心性，遠比那些靈根出眾的修仙弟子更為難得。
仙門擇徒，多看重天賦靈根，可在我看來，心比根重，德比術更重，清玄道長眼神鄭重，語氣誠懇，我觀你心正性純，堅守道義，願隨我回山，修一條不問成仙，隻問心正的大道嗎。
風拂過老槐樹，枝葉沙沙作響，陽光透過枝葉縫隙，灑在沈硯身上，暖暖的。他低頭看著懷中那塊貼身存放的青石板，指尖摩挲著那個端正的正字，想起爹孃的囑托，想起老乞丐的贈書，想起青槐鎮的煙火溫情。
他在凡俗泥濘裡守了六年的心，終於等來了一條通往更廣闊天地的路，而這條路，依舊是守心而行，不改初心。沈硯抬起頭，看向清玄道長，深深躬身，語氣堅定而平和，弟子願意。
這一刻，少年的凡俗歲月畫上句點，屬於他的問道之路，自此啟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