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泗水殺家
月娥**道祖之後,自己一時間又無法下手對付他。可是她被嶽鳴霄霸占後,嶽鳴霄對待她反不如前,處處監視著她,防備她逃離匪窟。月娥從此陷身泥淖中,殺他們殺不了,逃又逃不脫。他們從川滇往北方遷移,在尼山集合一班妖黨,興風作浪,起建天妃宮,修築天妃洞,勢力比在川滇一帶時更大了。當初在川滇一帶,三陽赤火道的主壇冇有多少人,所有黨羽散佈在各處,可一來到曲阜縣,一班妖黨,全聚合一處,月娥想下手,越發地不容易了。她現在已經明白,想毀滅他們,冇有官家的力量,絕做不到,可是現在隻要官家肯給做主,天妃洞犯法的證據全擺在那,這可比較著當初在川滇一帶容易處置他們了。月娥遂拿定主意逃出去,不過曲阜縣這裡完全是天妃宮的勢力,那個縣官完全護庇他們,一定不動他們。
這時月娥卻想到自己的親孃舅,當初知道他是到了泗水縣當捕快,可是十年來,音信隔絕,不知道他還在那不在,是否又回了雲南。但是不管他在不在,自己隻有這麼一條路。再說孃舅佟英在家鄉那邊也冇有一個親人,他是不會回去的,就是在泗水縣找不到他,也能夠打聽出他的下落來。月娥下定了決心,開始注意尋找機會。此時天妃宮他們已經弄成騎虎難下之勢,所以在這種時候下手,是最好的機會。正趕上天妃宮暗地對付兗州府,這個狄阿婆把月娥也帶出去,去殺害兗州府的師爺陳子佩,月娥算是很到了極好的機會。天下著雨,人全是分散開,狄阿婆認定這一班女弟子,全是她一手成全出來的,她們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在自己麵前背叛。當時的人也全分散開,月娥才逃出兗州府,一夜之間離開了曲阜縣。
他們從川邊來的時候,各處的地名,大致地全記住了,這個月娥拚死命地向泗水縣逃下去。逃出來的時候,也真可憐,身邊一文錢冇有,自己更穿著一身道裝,更知道沙婆子對自己絕不肯放手,她不敢到附近的鄉村裡乞食,隻好餓著肚子,在河邊喝些冷水。趕到泗水縣,已經是第三天的夜間。自己冇有找到舅父之前,無論在什麼地方都不敢露形跡,好容易找到縣衙門,在廚房中偷了些食物,先解決了饑餓。好在月娥有一身本領,她竟找到了縣衙門的班房,伏身在屋頂上,暗中檢視,這班房中不斷地有人出入著,還仗著月娥進了飲食,精神振作起來,他整整地在屋頂上耗了兩個多時辰,纔看見內中有一個很像自己的舅父佟英。
這也難怪月娥不敢確認,離彆已有十年光景,舅父那個時候才三十多歲,現在已經是四十多歲的人,來到北方這些年,相貌也變了。最後她看定這個人很像,才貼近了房簷下,仔細地再看一下,還是覺得不敢確認,尤其是自己冒著奇險逃出來,眼前還有殺身大禍,倘若認錯了人,那就毀了。恰巧這時屋中一個五十多歲的捕快,招呼道:“佟二弟,你回去歇半天,可趕緊出來,前半夜李升告訴我,師爺那裡又標出兩張差票來,有佟英和李得祿的名字。”這一來,月娥驚喜交集,一點不差,自己的親孃舅仍然在這,個人算有了投奔。
這時聽到舅父佟英答道:“我到了午後準出來,家裡的小孩子不太舒服,要不然我就不回去了,差票要是緊,打發夥計招呼我一聲。”這時已經到了五更過後,天也就快亮了,月娥雖則看到自己的親孃舅,但她不敢在這個地方和他相見。趕緊地把身形退回來,在屋麵上暗地跟隨佟英出了縣衙,順著大街走出半條街,轉入一個小巷,在南關附近一帶冷僻的街道,纔到了這個佟英的家。
佟英住在一個小小的院落中,好在這個院子冇有鄰居,隻有三間灰土房,佟英叫門,裡麵一個四十多歲的婦人開門,佟英進去後,月娥這才輕輕地從屋頂上飄身落到院中,低聲招呼道:“舅父,你的外甥女來了。”佟英剛進了屋,驀然聽得外麵有人叫喚,招呼的話很奇怪,並且大門已經關閉,人卻到了院中,他伸手從腿繃上把手叉子撤下來,把風門推開一線,厲聲喝問:“什麼人?”這時看到靠台階前站定一個一身青色道裝、背插長劍的道姑,佟英在連聲喝問著,月娥知道舅父是懷疑,不由悲聲說道:“舅父,你是不會想到苦命的外甥女,會來到泗水縣找你,舅父,你不要害怕,難道你一點認不出來你的親外甥女麼?我就是月娥!”
佟英啊了一聲道:“怎麼,你真是月娥!”他趕忙推門出來。佟英是不認得了,自己離開永寧府時,外甥女不過是一個小女孩子,現在麵前站的人,已經這麼高的身量,又是這種古怪的打扮。天朦朧發曉,院中辨彆不清楚,他看到月娥已經哭起來,知道是真的了,忙招呼道:“姑娘你進來,不是我不認你,你叫我仔細看看你。”月娥隨著佟英走進屋中。
佟英是來到泗水縣後成家立業的,年月雖多,唯獨他們乾的這份差事,隻要不出差錯,冇有犯過法,總是那麼樣換官不換吏,縣官已經一連換了好幾位,佟英始終冇離泗水縣。他在這裡娶了妻室,現在已經有了六歲的一個男孩,不過佟英他能乾得這麼久,也就因為他是個有血性正直的漢子,雖則當著一名捕快,絕不肯做那傷天害理的事,有了錢,就交朋友,他家中依然過著一種清苦生活。他這個妻室,是泗水縣本城人,孃家姓楊,生了這個男孩,名叫連第,雖則家庭不怎麼富裕,可是夫婦二人和美,佟英一來因為自己家中任什麼人也冇有了,姐姐家中人也全死了。他聽到有人帶來的資訊,說姐姐、姐夫去世,小外甥女被人收養去了,離著家好幾千裡,他哪還能再返回雲南。此時這個外甥女突如其來,連楊氏也是十分驚異,趕緊把桌上的油燈撥亮了。這時月娥已經跪倒,給舅父舅母叩頭,佟英趕忙地攔著叫她站起來,在燈下仔細端詳,也不禁流下淚來,果然不差,正是外甥女,月娥的麵貌,有七分像自己去世的姐姐。月娥拭了拭淚,重新向這個初次見麵的舅母,招呼了聲,拜了拜。佟英忙說道:“姑娘,你坐下,你怎會出了家,你這是從哪裡來,怎麼會這麼容易就找到這裡?”
月娥這時把劍解下來,把包頭去掉,才哭述自己的經過,把個佟英聽得跺著腳,咬牙切齒道:“我真想不到我姐姐跟姐夫會是這麼死的,好萬惡的東西們,我佟英要是還有人性,我定要給姐夫姐姐報仇雪恨!”月娥更把嶽鳴霄、柳雲娘等一班妖黨厲害的情形,以及自己此番捨生忘死來到泗水縣的經過介紹一番,然後說:“舅父要自己忖量一下,不要一時按不住怒火,做魯莽事,天妃宮一班妖黨,可不是你我爺兒兩個所能對付得了的。舅舅若是借重官家的力量,可千萬要慎重,事情若是做不到,可彆給自己先弄出一場殺身大禍,若這樣,外甥女的罪孽可就重了。倘若舅父冇有這種力量,這絕不是舅父不念同胞姐弟之情。我得趕緊地離開這裡,我絕不能在這一帶長久待下去,好在天妃宮一班妖黨也不會長久了,現在已經有人在發動,要剿辦他們了。我不趁這個機會逃出來,無法脫身,舅父還得對我的蹤跡十分保密,你是不十分知道這班妖黨的情形,他們是一群川滇一帶的飛賊巨盜,全聚在一處了。外甥女雖則學就了一身本領,自知冇有力量對付他們,所以才先逃出虎口,鄰居們麵前千萬彆露出關於我的一個字來。”
佟英道:“姑娘,你隻管放心吧,我住的是獨門獨院,這裡冇有人來,這件事我們早已知道了,曲阜縣尼山這種妖言惑眾的事,我們縣官已在十分注意,隻是不是本縣境內的案件,並且曲阜縣還有上級的府道。可是本縣縣太爺方大人是一個很精明正直的好官,他很關心地方上這些妖言惑眾、邪教騙財的舉動,連本縣境內,已經有許多歸入一心道的鄉愚無知。我們這位縣太爺,他已經和我們商量過,很想管這件閒事,可是師爺們一再阻攔,連曲阜縣的大官都是他們門下的弟子,倘若一個辦不好,就許把自己的前程弄丟了,縣太爺這才把這件事按下。他固然在泗水縣接任不到二年,可我卻是這衙門的老捕快了,現在天妃宮這麼無法無天,天妃洞殺害了多少無辜的良民和工匠,尤其是現在你是從裡麵逃出來的人,他裡麵害過這麼多的人。我們泗水縣也有兩個失蹤的瓦匠,已經報了官,這兩個人是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到如今落個懸案。我隻要把這一切情形,暗中說與縣太爺,他不會不辦!天妃洞有那麼些贓證擺在那,曲阜縣那個糊塗的縣官,他不用再護庇他們,他那個官已經完了,怕什麼,你放心,我已決意剿辦。”
月娥深知這班妖黨的厲害,一再地囑咐舅父佟英,事情無論成與不成,可千萬要謹慎著,不要走漏一點風聲,並且力量弱了,絕剿辦不了他們,興許到了天妃宮全叫他們毀了。佟英聽到月娥這個話,很生氣地說道:“姑娘,你就不用管了,隻要有心給爹孃報仇雪恨,等著,我把事情辦好了,公文弄到手裡,你也得跟著走一遭,現好好地在家待著,不用怕,在這個地麵上,他們敢來攪擾,那是活膩了。”
月娥不敢過甚地說了,這也難怪他認為自己膽小畏怯而生了氣,他離開家鄉已經這麼些年,哪知道妖黨們這麼猖狂萬惡。月娥遂叫舅母給自己找了兩件舊衣服,把這個道袍脫下來,改換了俗家的裝束。佟英趕到午後出去,先交代了自己應該辦的公事,在當晚他就麵見了縣太爺,把自己外甥女一家的遭遇以及現在天妃宮一班妖黨假借天妃聖母降世,愚民騙財,殺人造孽的情形,詳詳細細地向這位縣太爺說了一番。然後跪在地上求縣太爺無論如何要擔待做主,剿辦天妃宮,為地方除這個大害,為外甥女複仇。
這位泗水縣的縣官方維廉聽到捕快佟英這番報告,非常惱怒,想不到山東省竟會出了這班妖黨,敢這麼造孽,府道縣食國家俸祿,地方上出了這種事情,不去剿辦,對得起自己的良心麼?方維廉是毫不遲疑,慨然應允,他豁出自己這個前程不要了,也要查辦他們。好在縣衙門有案,本縣失蹤的兩個人,就可以作為辦案的憑據,何況有這個逃出來的法名妙珠,俗名蔣月娥的難女,已經提出這些犯法的證據,自己腳步站得住。
不過佟英雖則在外甥女麵前那麼不甘示弱,可是外甥女一路來到自己家中,連先前她在縣衙暗中檢視,自己在泗水縣也算個辦案的能手了,卻絲毫冇有覺察,就覺得她的本領比自己高得多,自己雖也會些躥縱法,可上房想不帶一點聲音是辦不到的。外甥女練了那麼一身本領還那麼懼怕,妖黨的力量一定是不可輕視。在縣太爺麵前,佟英可不敢說狂妄話,他把外甥女月娥所知道的這一班妖黨的出身來曆,報告了縣太爺,請求縣太爺調臨時的捕快協助,再抽調幾十名城守營。用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在天妃宮附近突然出現,一下子就把天妃宮給挑了。
縣官把本衙門的捕頭盧大勇找了來,和他商量。這個捕頭認為事情固然是可以辦,但要多找些好幫手。這件事可得仗著縣太爺擔當到底,我們伸手辦,可不能在曲阜縣的地麵掛號,因為他們全通氣,隻要一走漏風聲,天妃宮早早地弄出點勢力來,隻要容他們一緩手,消滅了一切證據,不隻是勞而無功,還許弄出麻煩來。方維廉聽從他們主張,寫了幾份公文,到鄰縣借人,協助辦案。哪知道捕頭盧大勇、捕快佟英,固然都是辦案的老手,已經顧慮到曲阜縣靠不住,得提防他,但他們哪知道自己眼前已經有了泄底的人,把個佟英早早斷送在妖黨之手。當時公事走出去,不是當時可以辦到的事。
佟英晚半天回了家,很是高興,告訴月娥事情很順手,說:“縣太爺真是個好官,他已經全答應了,他的意思恨不得把你當時就帶到衙門去,他要親自問一下,我可是一再告訴縣太爺,現在你形跡上還得十分嚴密著,不敢走漏風聲,妖黨們對於走了這麼一個知道一切底細的人,絕不肯輕易放手,等到天妃宮的事辦完了,她還要看著一班妖黨們伏法,那時定要叩謝縣太爺之德。”月娥道:“舅父,你這麼回答得很好。”
晚間月娥又詳詳細細地把天妃宮的一切形勢,和裡邊自己所知道的人,以及被囚禁的人,全告訴了佟英。第二天,所請的人還冇到齊,還得等一天,趕到第三天的晚間可就毀了。佟英是不該值班,因為轉天隻要人到齊,就得趕奔尼山,所以他早早地回來,跟外甥女月娥計劃一切。
天也不過是二更左右,忽然屋頂上起了響聲,佟英站起來,他一推門就到了院內,他剛一出屋門口,就聽得院中有人說了聲:“動手,全在這了。”佟英在一個猝不及防之下,想往回撤身,可來不及了,一口刀照著自己斜肩帶臂砍下來,他趕忙向窗戶旁一縱身,自己現在吃了大虧就因手底下冇有傢夥。這時屋中的月娥聽到外麵的聲音不對,伸手把劍撤出鞘來。佟英在高聲喊:“月娥,快著拉傢夥。”月娥提著劍躥出屋時,從門道的牆頭上,一條黑影飛縱下來,一口厚背刀往下猛劈,來人更高喊著:“好個萬惡的叛徒,你跑這來了。”跟著嗖嗖的又躥下兩個人。
佟英一看情形不好,院中黑暗,也辨彆不出是什麼人來。月娥可明白,這是尼山妖黨到了,這個首先動手的,分明是柳雲娘手下最得力的人盧五。旁邊過來的兩個人,圍攻上來,一口劍,一口刀,先把月娥包圍住。這時佟英空手對付一個匪徒,哪裡是對手,閃避縱躍,他口中高喊了聲:“鄰居們,有匪人了。”此時他的肩頭左臂已經被刀尖子掃傷了兩處,拚命地一縱身,往小院的門道上竄去,他本來就冇有多好的功夫,剛翻上門道,就被一個匪徒抖手一鏢,打在後胯上,嘩啦一聲,從門道上摔了下來,這個匪徒趕過去,就是兩刀背。他們是要活口,立刻刀往佟英的脖子上一搭,喝聲:“你敢嚷,宰了你。”月娥雖則還能應付這個妖黨。舅父從房上一摔下來,她心一驚,手底下略慢,嗆的一聲,手中劍已被盧五的砍山刀磕飛了,又被另一個匪徒一腳踹得一路翻滾,很快的,這爺兒兩個全被捆綁起來,把嘴堵上。這次來的還有聶小峰,這個萬惡的東西趕進屋去,手起刀落,把楊氏跟小孩子連第全殺死了,又把窗戶點著火,擄劫著妙珠和佟英,逃出了縣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