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設壇肆虐
小翠在低聲招呼:“夏老師,你聽著,可不要動橫窗上的紙,從大匾上注意著東西兩邊的月洞門和前麵鐘鼓樓一帶。方纔我在東北角廟牆那裡,已經又看到了蕭銘和俞平弟兄兩個,現在後山已經把信送到,所有的人全到齊了,準在今晚動手,可是要等待我們裡邊的信號,這些事我全能辦到。我們動手時,每人胳膊上有一塊黃布做標記,跟妙珠一起被擒來的那個姓佟名英的,他是泗水縣的大班上人,這個人命雖則不易保住,或者事情就許湊合到一處,泗水縣的人恐怕跟著就要下來,這件事於我們有利無害,可能的話,我們要保全這兩人的命。他們在今夜的晚間,必然要開大壇審問這兩個被擒回來的人,我估量著這種舉動必在天妃洞內,倘若他們是在天妃洞內開壇,我能夠早早地把夏老師帶進天妃洞。到了緊要關節的時候,那時由我發動。夏老師能夠早早進去也好,出其不意,猝不及防地在裡邊動手。當時往外救這班人,可不容易,隻好把他們掩護在一個安全的石洞內。那個王老師,現在傷口已好,不過仍然是裝著病,到時候或者還許能動手,就是不能動手,也能保護自己。好在裡外同時發動,這一班妖黨他們必不敢在天妃洞內再停留,並且我們也有方法不容他在裡麵停留下去。東昌府被擄劫來的那個花炮匠劉春,已經暗地預備了逃走的方法,不過已被我阻止住。他是冇本領的人,況且手底下的東西也冇有那麼大力量,可是現在我們抄辦天妃洞時,正可要他的幫助,他已經隱藏了許多火藥,到時候,他要把他被囚禁的那個石洞炸開。這件事雖則冇有大用,可是在我們動手時也很有利。我暗中相度地勢,大致花炮匠劉春所囚禁的石洞一帶,完全在天妃宮後,這樣天妃洞隻要破壞一處,秘密就算揭穿,這班妖黨必然要拚死命地逃出尼山。但是外麵的人,已全佈置好了,絕不會叫他們再走脫的。天妃宮到時候或許被火焚燒,天妃洞僅破壞它一處,其餘的全留下,正是為了捉這一班妖黨有力的殺人證據。裡邊的一切罪惡痕跡,他們是無法消滅的。總門戶那邊有俞平帶領人,隻要一攻進來,立時能夠破壞。不過明知道他們還另有出路,動手時,我們的人如不趕緊從這裡入天妃洞,妖黨們一個個全是綠林中極厲害的人物,我們得力的人不全衝進來,我們這幾個臥底的可就十分危險了。動手的情形大致是這樣,不過到時候看情形發動,現在不能預定了。還有俞平要利用他那麵三陽赤火道的 ‘生死牌’,先行闖天妃宮,我認為那麼做,不利於我們現在的情況,我已把生死牌要過來,晚間動手前對我也許有極大的用處。事情就這樣決定了,絕不再更改。我們到今天黃昏後,或許跟已經蹚到天妃宮附近的人接頭,不過是在二更左右。外麵的人可要先下手,把散佈在天妃宮四周的匪黨們全收拾下來,不然我們的人,貼不近天妃宮,裡外同時發動,容易誤事,晚到一步,就有一步的危險,這是必然的。”
夏逢霖聽到事情已經決定這麼下手,全身的血幾乎沸騰起來,不由咬著牙低聲答道:“好,我全知道了。”小翠還要說話時,夏逢霖趕緊把上麵的大板壁用指甲輕敲了兩下,東月洞門那裡已經有輕微腳步之聲,小翠趕緊飄身退下去,東邊月洞門那裡,正是那個沙婆子走了出來。小翠和曾淑梅兩人全收拾好了,小翠招呼著淑梅一同把拜墊提起來,拿到殿門外,把上麵的土拍了幾下,沙婆子站在月台前看了看,冇說什麼,轉身走去,小翠帶著曾淑梅去收拾後殿。這一天有本城的富商在這裡建道場,夏逢霖算受了一天的活罪,真是度日如年,好容易盼到日色西沉,自己好比待死之囚,遇到了大赦一樣,可盼得天黑了。
今天道場散得也早,沙婆子和狄阿婆帶著一班女弟子們收拾了前殿,跟著把山門緊閉,山門一閉後,他們把前麵的配殿全上了鎖,大殿內一切燈火全熄滅,僅留一盞神燈。天剛黑下來,狄阿婆、沙婆子兩個人連續的飛登屋頂,又翻上鐘鼓樓,四下裡張望檢視,樣子很緊張。夏逢霖這時在大匾後麵可以隨便張望了,自己也真是提心吊膽,恐怕自己這班人,一切行動,會被他們早早發覺。跟著這兩個老怪物最後從鐘鼓樓上翻下來,向後麵走去。
這時已經起了更,從天妃殿一直到山門一帶,冷清清,靜悄悄。小翠也始終冇露麵,隻有那個曾淑梅,先前還在天妃殿前一帶轉了兩週,後來她也從西邊的小門退去。又等了一刻,那個妙清大師從後麵出來,她往前麵轉了一週,趕到她回來時,幾乎把夏逢霖嚇出了聲。夏逢霖正在撤背後的刀時,這個妙清大師上了月台之後,往前緊走了兩步,突然一聳身縱起來。夏逢霖真疑心她是往大匾這裡撲來,哪知她翻上了屋頂。夏逢霖弄了一身冷汗,自己靜靜地側耳細聽,在這種殿頂上是不易立足的,腳步的聲音一點也聽不見,隻是上麵似乎有人在低聲講話,有房簷子擋著,說話的聲音似乎到了房脊附近,可是一個字也聽不出來。跟著看到從大殿頂子上麵,偏著西邊的房簷子角,嗖嗖的兩條黑影落在月台下,跟著全是用旱地拔蔥式,往東麵殿上縱去。
夏逢霖雖則隻能望到他們背影,可是從他們身形打扮,跟背後所背的兵器,看出這兩個人是男的。自己在這裡隱匿一天一夜,始終就冇看到一個男的在這裡出現過,這兩人翻上配殿之後,越過前坡,身形隱去。
就在這一刹那間,夏逢霖突然聽大匾旁邊,噓的輕吹了一下。夏逢霖不知道小翠什麼時候從下麵翻上來的,自己趕緊把頭探過來,小翠用很低的聲音說道:“剛過去的兩個人看見了麼?你趕快隨著我往殿後轉。”小翠說著,已經一飄身落到下麵,夏逢霖趕緊把背後的刀按了按,抓住大匾邊子一飄身落在格扇下,小翠緊貼著格扇,說了一個快字,輕輕一縱,已經轉過山牆邊。夏逢霖跟蹤在她背後,貼著山牆這裡往後轉。小翠毫不停留,腳底下緊縱,隻有起落帶著風聲,腳底下是一點聲音冇有,一直地撲奔後麵這座天妃宮的乩壇。
這裡也是黑沉沉冇有人跡,一直地到了牆角邊,小翠領著夏逢霖順著這天妃宮的後殿東山牆轉過去,拉開一個極矮小的房子小門,夏逢霖閃身進了裡麵,這裡麵黑沉沉的任什麼也看不見,小翠跟進來,抓住了夏逢霖的一隻胳膊道:“你多待一刻,也就辨彆出屋中的情形了,彆亂動,這裡麵堆滿了傢俱。”跟著向夏逢霖道:“你接著,這是一件衣服,過一刻你自己把它穿好等待,旁邊大殿內那座神壇靠神龕旁黃幔帳內,東西兩麵有七層木台階。老師傅,你是多年的老江湖,你可千萬放沉重了,我帶你走時,你隻管跟隨我走,不用答話,他們也不問你,到了裡麵時,隻要向守門的用左手向胸前一橫,略一俯身就可以了。裡麵可是十三層台階,不要慌張,冇有事,隻要你腳下留著神,腳底下不出差錯,絕不會有人疑心。但是我們可說在頭裡,萬一不幸,在我帶你進去的時候,碰到了那兩個老怪物就算完,那麼可隻有立時動手,破死命地拚,我好放信號呼應外麵的人攻進天妃宮。不過這是萬不得已,以我所看到的情形,或者不會就這樣失敗。這裡冇人來,你放心等待,我先去了。”
夏逢霖隻有仔細聽著,也不便問了,小翠立刻閃身出去。像夏逢霖這樣的人,他在江湖上闖蕩這麼些年,又得到擒龍手李庸、海燕子石奇師徒二人傳授的功夫,什麼事全教到了,所以在這種時候,小翠寥寥幾句話,可冇有工夫再細說彆的。趕到小翠走後,工夫耽得略大,辨彆出這小屋中的情形,果然這屋裡桌椅什物,都堆得頂了房頂子,隻有門邊和這屋子當中有一段人走的道,不留神碰在哪裡,就能發出響聲。夏逢霖把屋中全看到了,再把手中這件衣服抖開,自己就明白了,這是妖黨們所用的服裝,不過這種衣服做得特彆,連衣服帶帽子,全連在一處。自己仔細看了看,不敢耽擱,趕緊收拾,因為個人帶著兵刃暗器,必須把它重新紮綁好了,纔可以闖進那個秘密門戶。
夏逢霖把這件衣服穿上試了試,雖則比自己的身量還小些,可也將就穿上了,連上麵的帽子套上後,隻露出兩眼來。這樣一來,自己的麵相全掩藏在衣帽內,若不然個人的這種相貌,就是在黑暗中,也容易被人辨彆出。夏逢霖悄悄在這裡等待著,過了很大工夫,門邊有輕微的響聲,跟著風門一開,小翠走進來,低聲說:“預備好了,現在天已經將近二更,把氣沉下去,跟我走,放心,不致有差錯。”夏逢霖低聲答了個 “好”字。小翠又說了聲:“等一等。”她轉身走出去,向外麵張望一下,立刻向屋中探著身子說了個 “走”字,夏逢霖隨著她出了這小屋,貼著山牆這裡轉過來,後麵這座乩壇大殿,格扇門也掩蔽著,小翠到了大殿的門旁,把旁邊一個雲板輕敲了一下,聲音極小,她跟著把格扇門輕輕推開,走進裡麵。
夏逢霖跟隨她也進了殿門,小翠仍把格扇門掩蔽,夏逢霖看到這個高大的神殿,靠迎麵兩丈遠,有一座木台,四周全用黃幔帳圈起,裡麵從殿頂子懸下來一盞大琉璃燈,燈焰燃著,殿裡麵陰沉沉,可是能辨彆出一切來,看著這裡空洞無人。小翠頭裡走到木台前黃幔帳外,向著黃幔帳俯了俯身,頭一個走上木台,把黃幔帳一分,夏逢霖趕緊也用手撩著黃幔帳的一邊。走進裡麵,迎麵就是乩壇和陳設的一堂五祀,在這沙盤後麵,離開丈餘,有一座高大的神案,小翠站在乩壇前仍然向著迎麵一拜。
夏逢霖此時看到迎麵的高大神龕,神龕是空著,自己此時平心靜氣,注意著眼前的形勢,所有這裡一切,要全記清楚了,小翠此時已經向沙盤旁神案的東邊轉去,夏逢霖腳底下十分小心著緊隨在她身後。轉到神案旁,這裡單掛著一層黃綾子的圍幕,當中的神龕雖也被遮擋,可是神龕頭裡也高懸著一盞神燈,從外麵全能看見。小翠從東邊把這個圍幕一掀,往裡走,夏逢霖剛跟進來,眼前已經看到那個木台階,這裡邊可冇有多大的地方。小翠剛往前一邁步,從那木台階後,閃出一個青衣人來,也是看不見麵貌,一口青光閃耀的利劍,向小翠的胸前遞過來。
小翠隻是腳步一停,把道袍一撩,從衣襟邊扯出一個古錢,往寶劍上輕輕一碰,又舉著這個古錢晃了一下,這個黑衣人撤劍抽身,往木台階旁退回去,可是叮咚的後麵響起三聲引磬,小翠很快地輕著腳步,沿著木台階走上這座高大的神案。她到了這個木龕前,用她那個古錢,向木龕邊上敲了三下,這座木龕的後背,立刻輕輕地轉動,小翠頭一個走進神龕,夏逢霖跟隨著她從這神龕的左邊轉開的這一扇木門走進來,跟著這扇木門仍然掩閉。裡麵也是陰沉沉的,不過略辨形跡,小翠那裡,依然被兩口劍逼住,可是她照樣地用那古錢向劍上一碰,這兩個人跟著撤劍,小翠一躬身,夏逢霖也照樣地左手向胸前一橫,一俯身。這兩個持劍的黑衣人,向左右退去。
夏逢霖雖則是這些年奔走江湖,武功本領,經驗閱曆全有了,但是到了這種地方,自己心頭也是騰騰跳個不住。這種行徑是險到萬分,現在是完全跳到虎口裡,可是那小翠卻鎮定如常,她連頭也冇回,順著前麵的台階走下去。夏逢霖是早被她囑咐過的,數著台階的數目,跟著小翠已經到了下麵。眼前地方略為寬大,有兩丈見方的地方,可是這一段特彆黑沉沉,隻是在石頭牆上點著一石槽綠汪汪的火焰,顯得附近一帶陰沉沉如入鬼境。再往前走就是一段黑沉沉的長夾道,走在裡麵,不過略微辨彆出兩麵的石頭牆壁。小翠此時腳底下快了,可是極輕,一點聲息也冇有。
從這段長夾道走過來,往前麵一轉,方向似乎變了,可是小翠身形一停,緊往夏逢霖的左肩頭一靠,低聲說:“你記住了,眼前轉過來的地方,靠這石牆角那個木門,就是那劉春囚禁的地方,現在走的這一條夾道,一直地過去,就通著王太沖囚禁的石洞,你早把它記清,免得臨時動手張皇失措。現在你到這天妃洞的主壇外,這是你把守的地方,因為離開壇時間已近,這裡誰也不許和誰答話。今夜調進來的六個全不是常到洞中來的,因為我值壇,守護壇外的道路,有你們值差把守,一句話不用說。回頭我把寶劍給你時,你隻擎劍把守,大約不到我們動手的時候,不會有人出來了。我今夜算是破死命這麼做,好在死期已近,什麼事也不怕了,護壇的人,完全由我給調換了,他們萬也想不到我會鬨這個鬼,早早告訴你,怕你有什麼擔心懷疑,走,前麵你可以看到他開壇的一切。”
夏逢霖是一句話也不答,隻打算自己的事。相度眼前的形勢,小翠一個年輕的姑娘,陷身妖黨之手,妖黨殺了她父兄,破壞了她的貞操,和自己的情形是一樣,有血海深仇未報,可是她終歸是年輕的女流,竟有這般膽量,我夏逢霖應付這個生死關頭,不拿出些手段來,我太對不起這個姑娘了。容她吩咐完,夏逢霖隻把頭點了點。小翠領著夏逢霖往前走,出來有四五丈,往右一轉,這裡已經有一個黑衣人執劍把守,小翠把身邊的古錢亮了一下,夏逢霖雖則麵貌掩蓋著,可是兩眼連看也不看,從這人麵前走過。小翠領著一直往裡走,出來冇多遠,前麵已然看見一個石洞門,鼻中更嗅得一股極濃烈的旃檀香氣。
這個洞門內,兩三丈外,垂著一個黃幕,靠黃幕前,左右站著兩個青衣道姑,小翠領著夏逢霖一直走到這個洞門邊,她向著洞門俯身一拜,夏逢霖也跟著她向這洞門行禮。小翠跟著一轉身,用手向洞邊一指,夏逢霖側著身子往後退,就站在了洞門旁。小翠跟著走進洞門,很快地從裡麵提出一口利劍來,遞給了夏逢霖。夏逢霖提著劍挺立在那裡,臉雖則向著對麵的石壁,好在蒙著臉的這個黑帽子,就是微把臉偏一些,也看不出來,兩眼可以看到洞內了。
裡麵靜悄悄,聽不見聲息。等了工夫不大,聽得裡麵雲板聲,聲音很長,緩緩地敲起,一連敲了十二下。隻見那個站在左邊的道姑,竟把那黃幕從當中一分,右邊那個也伸手接住,兩個人徐徐地把這黃幕分開,往兩旁掛好,成了八字形,這纔看到這個石洞內,越往裡越寬。裡麵擺著香案,爐中香菸繚繞,桌案掛著黃緞子的圍子,桌案後麵設著兩個座位,這兩個座位很高大,上麵也蒙著黃緞子繡金龍的披靠。在這香案兩旁,站立著四名道姑,全是和小翠一樣裝束,青道袍,青絹包頭,項掛佛珠,腰繫絲絛,背插寶劍,肅然侍立在兩旁,連前麵黃幕旁的兩個共是六個人。迎麵的兩個座位此時還空著,在座位後,還有一層黃幔帳,跟著裡麵雲板又連敲了九下,裡麵那個黃幔帳徐徐展開。隻見後麵一座雲床上坐著兩人,左邊的是一個穿著道袍,赤紅臉,凶眉惡目,頭挽著髮髻,穿著一件藍色道袍,腰繫絲絛,下麵白色高腰襪子,青色的雲鞋,看他年歲總在六旬以上。
夏逢霖對於這個人雖冇見過,以眼前的情形測度,這分明是三陽赤火道的道祖嶽鳴霄。右邊坐著一個也是一身道裝,頭上罩著青包頭,生得麵貌十分秀麗,這個人分明是以天妃聖母來欺騙山東六府黎民百姓的妖婦柳雲娘。這個女人據說是已經有四十多歲,可是現在看她這種麵貌,也就像三十多歲的情形,坐在雲床的右邊。看著那麼一派莊靜,誰也不會想到這麼一個秀麗的婦人,她竟身入佛門,會那麼凶淫萬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