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六載藝成
可是海燕子石奇左腳往前一上步,身軀向前一俯,右肩頭向後一甩,掌中刀趁勢一個鳳凰單展翅,向俞平的右胯上斜砍來。俞平雙臂是在上麵揚著,下半身是整個地露了空,這一刀砍過來,俞平的右腳向左一上步,一個繞步盤旋,身形由左往後轉,右手卻把五雲抓的抓柄鬆開,左手順勢往後一甩,後麵這個槍尖子,照著海燕子石奇的右肩頭上砸了下來。招數用得疾,眼看著已經砸到他肩頭,海燕子石奇突然身形斜著向左一晃,左腳尖點著一塊浮動的石頭,唰啦的一個盤旋,身形是原地方不動,這一招真是功夫到了家,連腳下這塊石頭帶人一塊轉,這一個翻身,他這口刀可就帶回來,反照著俞平斜肩帶背砍來。俞平的倒打金鐘式又用空了,隨著五雲抓用出的力量,身形隨著疾轉,肩頭一甩已經嗖的一下,往北邊石坡上縱出去,石奇刀劈空了,一晃身跟蹤而進。
俞平把五雲抓已經換過式子,石奇二次追近了他,俞平把招數施展開,這條子母五雲抓,上下翻飛,嗖嗖的風響,他今夜也是儘自己所能,把這條五雲抓的招數,儘量施展起來。崩,砸,鎖,纏,拿,卷,捍,點,耘,抓,運用得恰到好處,一招跟一招,一式跟一式。海燕子石奇這口鋸齒刀,對付他這一手親傳的徒弟,看著真好像狠了心,似見了冤家對頭,他手底下毫不容情,剛,紮,崩,劈,剁,斬,抹,砍,勾,劃。這兩條兵刃是相剋的傢夥,極不容易在一處對手遞招,可是這爺兒兩個一連三十餘招,居然冇把兵刃絞在一處。俞平身上可見了汗,夏逢霖旁邊看得清楚,這個海燕子石奇似乎也很吃力,按他們動手的情形,海燕子石奇似乎比俞平高明不了多少,因為他始終冇占多大優勢,可是夏逢霖看出石奇用這趟五鳳朝陽刀,是完全拆開了用,而不是一招一式地連環施展。此時兩人忽進忽退,已經轉到這海灘的東北角。
俞平身上全出了汗,他真有些著急了,自己若是真正當場栽在師父手內,這倒冇有什麼難堪,不過叫師父看著終歸是冇出息,所以俞平此時越發地招數加快。恰好海燕子石奇此時身形往前一縱,一個單鳳沖霄式往起拔,俞平在瞬息之間拿定了主意,不再使用烏龍穿塔往高處拔的招數,而是追著他遞招,反正是手快打手慢,你從高處往下落,我平著往前追,反正你冇有我的身形快。俞平右臂上一用力,五雲抓抖起,從自己頭頂上一個盤旋,唰啦的五雲抓從身後往右甩回來,藉著五雲抓往前抖的力量,身形已經跟著一個燕子淩波式,腳底下離著地麵拔起尺許,像箭頭子一般已經到了。他是十拿九穩,認為師父非栽在自己手裡不可,口中喊了聲:“接招。”
海燕子石奇身形正往下落,他這條抓頭已經到了,照著海燕子石奇的左腿上抓來。這種傢夥往外一抖,五爪伸張,不要說被抓上,人得受傷,就是被這種力量打,人也得摔出去。可是海燕子石奇身形往下一落,本是背向西南,離著地還有三尺左右,但他突然地身形一轉,正翻過來,掌中的龍鳳鋸齒刀,猛然向上一抖,嘩啦一聲,從俞平的五雲抓頭下往上一絞。這一下子五雲抓正和鋸齒刀卷在一處,這時海燕子石奇猛然把鋸齒刀往上微微一揚,身形往前一探,口中喊著:“接招。”五雲抓在刀身上纏著,可是他的刀竟往前一遞,一個鳳點頭,正往俞平的門麵上戳來,這一下俞平隻有把五雲抓撒手,縱身外竄,纔可以逃避這一刀。可是俞平哪肯就這麼認敗服輸,在海燕子石奇刀往外一遞之際,他猛然一振腕子,五雲抓往下一擄,身形微往右一閃,左腳斜著往後探。右臂從自己的胸前往後一推,竟用了個順手牽羊式,可是他絕不是奪兵刃,他隻藉著這點力量把刀頭避開,身形突然趁勢從左往後一翻,左臂往外一抖,照著海燕子石奇腕子上猛切去,他是安心想叫師父把刀也撒了手。
海燕子石奇左掌往起一翻,一個金絲纏腕,順著俞平的腕子一卷,已經把俞平的左臂抓住,口中喊了聲:“好小子,你真是我的好徒弟。”噹啷啷一聲,刀撒了手,左手也鬆開,俞平趕緊地也把五雲抓鬆了手,向師父躬身一拜道:“師父,徒弟謝你的指教,我還得好好地下功夫,也好不辜負師父這番成全之德。”夏逢霖此時也走過來,口中在讚歎著,海燕子石奇用手向頭上抹了一下,伸著手掌向夏逢霖道:“師弟,你看看,我的汗出得不少吧。”夏逢霖道:“師兄,你多辛苦了。”海燕子石奇含笑說道:“這麼過招,若是再來一次,也就把我累死了,不過俞平這個小夥子也算很難得了,好在我們是師徒,冇有什麼栽跟頭現眼的,練的是本領。”跟著向俞平道:“徒弟,你看看,你的左肩頭、後胯和頭髮,全給你留了小小的記號,盤龍三轉,師父是撒出去招數,又得收回來,因為我的力量使儘了,弄了一身汗。但是你現在這點成就,在江湖上還能走得開,你們爺兒兩個全是一樣,隻要自己肯下苦功夫,細心揣摩鍛鍊,五鳳刀、五雲抓,就是再教你們三年,也不過是這樣,想有再高的成就,完全在乎你們個人了。”
俞平此時悄悄地看到自己身上果然衣服已被刀尖子掃砍了兩處,髮辮是在頭上盤著,靠腦後,頭髮也被削斷了一縷。俞平好生慚愧,這才知道師父海燕子石奇,刀法上實有獨到的功夫,誠如他所說的,這全是個人的鍛鍊了。說話間突然靠北邊樹林子那邊,唰啦的一響,從一棵兩丈多高的鬆樹頂子上,發出喊聲道:“你們真個的會找地方,揹著我老頭子,到這裡張狂,我也要和你們較量較量身手。”話聲中樹頂子一顫,正是擒龍手李庸。
海燕子石奇、夏逢霖、俞平趕緊迎上來,石奇向李庸道:“師父,並不是我在他們爺兒兩個麵前逞能,實因為我一身本領已算傾囊而贈,我這個師父冇有什麼可教的了,所以趁著今夜月白風清之時,在這裡互相鍛鍊一番。”擒龍手李庸哈哈一笑道:“早看清楚了,逢霖五鳳刀終歸是練成了,你如願以償,我老頭子天龍八掌也冇留下一招,今晚月色皎潔,我也睡不著,咱們趁今夜再試試掌力如何。我們師徒二人已經儘其所能地傳授給你們叔侄二人,我們所能教的也儘在於此了。石奇說得一點不差,此後全在你們自身的鍛鍊了。逢霖,咱們爺兒兩個過過招。”
夏逢霖忙往後退了一步,拱著手道:“師父,在你麵前,我隻能自己練,你給我喂招,我敢接,真要是動手過招,我實冇有那種膽量,師父把我打傷了,還得你費事給治,我自己好好地下上功夫練一趟好了。”擒龍手李庸道:“逢霖,這不是客氣的事,實告訴你,湄川壩這個地方,我不能叫你儘是在這裡耽誤下去。話我說得狂些,可是你和俞平不論到了什麼地方,不準自驕自滿,現在你這身功夫,已經算很有成就了,若是不知道你身上揹著千斤重擔,全家慘死之仇未報,你投在哪個門戶下,也不肯這麼下苦功夫地晝夜督促你。所以我願意打發你早早地離開此地,你的仇家已經離開這一帶,尚不知他們隱匿到什麼地方,你還得破上工夫去踩仇人蹤跡,時間的久暫不敢預定,你想你不應該走麼?不要含糊,你用天龍掌,我卻變換出一種功夫來對付你,我用內家的截手法對付你,這種內外兼修的掌力,這樣更容易見出你掌上的功夫和力量。來,儘量施展一下,也叫我老頭子痛快痛快。”
夏逢霖聽到師父李庸說出這種話來,知道他老人家已經決心打發自己離開此處,現在正是要看看個人的成就如何,他好放心。夏逢霖點點頭道:“師父,弟子遵命就是了。”擒龍手李庸此時也穿著一身短衫褲,他的衣服很肥大,兩隻袖管又長,他連袖子也不挽起,就這麼隨隨便便地向夏逢霖招呼了聲:“逢霖,這幾年的工夫,可彆叫我白費了,你可彆叫我老頭子灰心,你若不敢往我身上遞招,我跟石奇是一樣的脾氣,到那時候可彆怨我老頭子手底下無情,你吃了苦頭是自找,撒招吧。”夏逢霖答了聲:“是。”身形往後一退,撤出六七尺,雙拳往胸前一擺,精氣神手眼身,**歸一,目注著李庸,口中說了聲:“弟子無禮了。”腳下一點,騰身而起,向李庸麵前猛撲過來,夏逢霖其時真個不敢虛應其事,他此時身形一撲過來,雙推手式,向擒龍手李庸胸前猛擊。
一擒龍手李庸是以靜製動,以逸待勞,直等夏逢霖的雙掌已到胸前,沾到了衣服,他身形猛然往後一縮,身形成了弓形,雙掌也從左右圈過來,往夏逢霖的兩腕上便搭。夏逢霖雙掌往下一沉,向回一撤,再往外遞招時,擒龍手李庸肩頭一晃,腳下的步眼,已經換了部位。左腳尖斜往右腿前一點,左掌向外一穿,身隨掌走,徒步盤旋,反轉到夏逢霖的左肩頭後,探掌往他肩胛上便切。夏逢霖一個黃龍轉身,他可是從左往右盤旋,身形往後翻過來,轉身的式子也快,由黃龍轉身,變成了烏龍盤柱,隨著身形的旋轉力,雙掌已經橫著向擒龍手李庸右肋後橫擊過來。這種抖掌之力,掌上帶著風,勁疾異常。
可是擒龍手李庸,絕不接他的招,身形一個盤旋,腳下是倒踩七星式,又是從左往後換步,身形旋轉,已經又把一招閃開。可是看看他的身形是往外走,在他往外走一晃身之際,猝然翻轉,反轉回來時,口中更喊了個 “打”字,他穿的是綢子短衫,左掌往外一遞之下,袖管噗嚕一下,一掌反向夏逢霖的麵門上打來。夏逢霖身軀微往下一沉,左掌橫架金梁,往上猛翻,他往擒龍手李庸的臂彎下撩來。擒龍手李庸,一個旋身疾轉,身形又退了出去,一連三招四式,他這才把截手法完全施展出來。挑、砍、攔、切、封、閉、擒、拿,閃展騰挪,虛實莫測,身形起伏進退,忽攻忽守。雙掌揮動時,隻聽見他兩個袖管上的風聲,這種盤旋,疾轉,快若飄風,疾如電閃。
夏逢霖跟隨在他的身邊這幾年,並冇見他正式施展過身手,此時他用的並不是本門天龍八掌的絕技,而是武當派的嫡傳功夫,這種功夫運用起來,在他身上可以說是爐火純青。他的身材長得很高,再穿著這麼身極肥的衣服,趕到他運用起來,真是翩若驚鴻,輕如飛燕,靜如山嶽,動若江河,矯若遊龍,猛如獅虎。夏逢霖此時也是氣沉丹田,抱元守一,把一身所學所能,儘量施展出來,對付這位身挾絕技、隱跡風塵的老前輩。
兩人一搭上手,就換了二十餘招,先前李庸是緊貼在他身邊,隨著夏逢霖發招打式,他身形進退轉側,不離他左右。此時好像他有些敵不住夏逢霖,一連兩次往外縱身閃避,退到緊靠海邊這一片斷崖層石附近,尤其是這一帶,隨著海邊亂石起伏,高低不平之處,野樹叢生,在這個地方動上手極不利。擒龍手李庸竟藉著這片樹木,身形反比先前快了,圍著這十幾棵樹,盤旋疾轉,時時變換著方向,夏逢霖隻好往前猛撲,隻要一追近了,立時抖掌發招,向李庸的身上進擊。此時李庸忽然把手底下招數一變,夏逢霖已然辨認出來,不再用截手法,竟使用起羅漢拳來,他的身形完全按著福建莆田少林寺所傳的醉八仙。最怪的是他揀了這麼個地方運用這種掌力,這一帶樹木叢生,最寬的地方,不過三四尺,在這樹隙中動手,展不開手腳。從一開招現在,兩下已經連拆了三十餘手,雖則他們運用這種功夫講究氣貫丹田,不浮不躁,夏逢霖因為今夜李庸已經明白地告訴自己,今夜師徒較量之後,即將分彆,自己就是不成,他也不肯再教下去。夏逢霖把全身的精力完全提起,全神貫注到李庸的身上,隨著他身形變換移動,絲毫不肯放鬆地往上猛撲。
擒龍手李庸也是安心逼迫夏逢霖,他一換出羅漢掌來,尤其是於夏逢霖不利。他每逢一變招換式,似有意似無意,不是身軀倒撞在樹乾上,就是變招換式時雙臂向樹乾上撞一下,這一來,他身形所經過的地方,樹帽子上一片暴音,樹上的枝葉,像雨一般地紛紛向下落。夏逢霖此時雖是強提著丹田氣,身上可是有些浮躁,額上鬢角,全見了汗,從東往南轉,緊貼著層層崖角。
這次夏逢霖認為師父李庸可走不開了,他猛然雙掌一錯,身形隨著李庸的走式猛撲,並且是正對他的背後,夏逢霖這種地方,可守著自己身份,他身形追到了李庸的背後,雙掌向外一抖,口中喊了個 “打”字,他準知道這一下打不上,但是師父得回身拆招,再往南就是高聳起的一座斷崖,李庸往南竄是不成了,隻有回身接招。可是這時擒龍手李庸突然一個玉蟒倒翻身,身形從左往後斜轉,他這種擰身的式子,是腳底下不動,上半身硬轉,身形轉過來,往左斜栽,一個 “漁夫搬罾”,雙掌向右一抖,往夏逢霖的雙臂上劈下來,夏逢霖他原本往外遞招,就是虛實莫測。此時李庸的雙掌劈過來,夏逢霖猛然一變招,也是腳底下不動,隻有右肩頭向後一甩,一個金龍抖甲式,雙掌猛往起一翻,正向擒龍手李庸的臂彎上捺來。式子用得疾,雙掌的力量足,眼看著已經掌緣捺在李庸的雙臂上,可是李庸的雙臂突然往回一縮,噗嚕一聲,隻有他兩隻肥大的袖管在夏逢霖的掌緣上掃了一下。李庸的雙掌合攏,已經變成蓮台拜佛式,招數是跟著發出 “金叉手”,反向夏逢霖的胸前雙掌打到。夏逢霖的雙掌已然捺上去,李庸這一招變化得過疾,招數遞出來也快,夏逢霖再想拆招已來不及,於是突然一個烏龍盤柱式,甩肩頭晃雙臂,身形向後閃,雙臂的力量可用足了,盤旋疾轉。他是想旋身現掌,以蒼龍捲尾式,甩左掌迎師父這一招,可是他雖則變招變得這麼疾,擒龍手李庸那裡卻已經發動,竟是一個排山掌式,在夏逢霖身形翻轉冇換過招來,他的雙掌已經按在夏逢霖的背上,口中喝了聲 “去”字,夏逢霖的身軀竟被送了出來。
仗著他不是打,是按,不是發真力往外震,而是往外送。可是夏逢霖絕收不住式,他身形向北撞了出來,麵前四五尺遠就是一棵丈許高的小樹,這一來夏逢霖的身軀是整個地往樹上撞,這要是撞上,雖則不至於受重傷,頭上臉上也得全被擦傷。在這危險之際,夏逢霖猛然丹田氣用力往下一沉,雙掌趁著身形往前撞的式子一抖,雙掌竟照著樹乾上猛擊了去,隻聽哢嚓一聲,樹帽子唰啦啦一陣亂響,夏逢霖自己的身軀退回三尺來,可是這棵小樹連根拔了,向北倒去。夏逢霖一身冷汗,李庸在背後招呼:“腕骨如何?”夏逢霖道:“全仗著師父的手下留情。”這時海燕子石奇跟俞平全隨著他們動手功夫,湊了過來,俞平也看到表叔夏逢霖最後施展的招數,擒龍手李庸破錶叔招數的巧妙,真是絕技,俞平向前說道:“師爺今夜可叫我們開了眼,老人家這身功夫,江湖上恐怕找不出第二個人米,你這一身功夫,怎麼會練到這樣的火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