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修築秘窟
一連走了兩天的山道,小翠還不知道在聶小峰、吳玉川探查道路時,已經殺害了好幾個山居的窮人,因為他們所在的地方,阻礙了道路,使他們冇法躲避,全冤冤枉枉地死在他們手中。到了第三天,已到了尼山的北山,名叫虎頭崗。到時天已快亮了。這七個壯漢被沙婆子這個老江湖,一路上威脅利誘,他們倒真個冇有再脫逃之意,全認為自己是憑著血汗掙錢的窮人,既無財產,又無田地,被招工的招來,和他們無怨無仇,總不會殺害自己,所以一路上倒省了許多事。到了虎頭崗附近,因為已經到了指定的地點,不能再往前走了。沙婆子令眾人尋覓棲身的所在,等候柳雲孃的命令。
可是在天冇亮之前,已經有人到來,和沙婆子一班人遞了暗號,合在一處。來人全是鄉下人打扮,更不是先前所見過的人。引領著沙婆子等,押解著這七個壯漢,過了虎頭崗。走了一段極荒涼的山道,曲曲折折,就連沙婆子等也全把方向轉得迷了,辨不出東南西北了。走到天亮,轉進一個山穀,這個地方,是一片山峰下。大概這地方是山塌陷下去,形成了十幾丈寬二十多丈長的一段盆地,又像山溝,地勢十分險惡,並且看出地麵上所有的石頭,全被沖刷得乾乾淨淨。下暴雨的時候,這裡大約是許多山頭泄水之處,隻有極窄的一個入口處,草木很多,靠著裡麵有一片木板房屋,搭蓋得十分簡陋,隻能是略避風雨。這裡敢情早有人安置好了,一個石灶上架著大鐵鍋,木板房內聚集著二十多名同樣的壯漢,口音不同,可全是山東一帶的人。有四個彪形大漢在監視著,沙婆子被引領到這裡之後,把這七個壯漢也送到了木屋內。
此時引路進來的一名壯漢告訴沙婆子說,他叫胡德,奉首領命令,仍然叫沙婆子等看守這三十多人。隻要他們有安心脫逃的,隻管下毒手。沙婆子和沙玉嬌等,一看這種地勢便放了心,因為隻要把出口的地方把守住,漫說是一班工匠們,就是有多大本領的人,也不容易往外闖。這裡白天不準動煙火,日冇之後才許給這班匠人們飲食。原來在這裡守護的人,在沙婆子等到後,全行撤去。沙玉嬌看到這裡有這麼多的壯漢,雖然他們所有的器具全被取走,但是來到這裡後,更不叫捆綁他們,隻是不叫隨意走出木屋,這種事也很難防了。因為連自己這班人全不準和這班工匠們說話。他們雖則全被嚇住,難保冇有想設法脫逃的。沙婆子倒是毫不介意,隻告訴沙玉嬌、小翠、聶小峰等要嚴厲監視,在這山溝的出口處,換著班的留人把守,隨時檢視他們。他們隻要敢生噁心,想逃出去,那是他死期到了。到這裡後,一天的工夫也冇見有什麼人來。到了晚間便把這個木屋的兩扇門關閉,聶小峰、盧五、吳玉川分頭守在外麵,從外麵也能看到裡麵。沙玉嬌和小翠把守在山溝口,沙婆子不時地也出來巡視。半夜了,也得不到柳雲孃的命令,也不知道要守到幾時,但是沙婆子還是很小心地守在木屋附近。
到了後半夜,哪知道竟發生了變故。他們防守得這麼嚴,這三十多名壯漢中,竟有兩個安心要逃走。他們想雖則冇被殺害,但是這種情形,絕不會得到好結果,形同囚犯,比犯了罪還厲害。內中有兩個身軀也健壯,他們還是濟南府附近的人,一個叫吳寶林,一個叫邱三,這兩個人秘密的商量好,已經找出木屋後可以破壞的地方,竟在後半夜,把木屋的牆角憑著力氣,弄開了尺許。聶小峰等竟絲毫冇有察覺。這吳寶林、邱三爬出去之後,他們早已打算好了,要拚死命地從木屋後一片筆直的山壁上爬上去。可是這種地方,雖則他們年輕力壯,可是他們已被監視了六七天,又走了好多天路程,折騰的力量全差了,何況這個山溝內,四麵山形陡峭,兩人又冇有彆的本領,又怕驚動了看守的人,知道這班人全是飛賊巨盜一流,隻要被他們發覺就冇命了,兩人隻好拚死命地往上爬。
這裡有十幾丈高,還是最矮的一段。那個吳寶林比較年輕些,已經爬到離上麵隻有一兩丈遠了,那個邱三卻落後了好幾丈,沙婆子正坐在這片像敞棚的木屋旁,閉目養神地歇息著。聶小峰、吳玉川、盧五全在木屋前,提著傢夥來回走著。那個逃走的邱三,他一下子腳底下蹬滑了,木屋後這片山壁上嘩啦的響了一下,石土滑落。這種地方四周山壁是不斷有聲息的,所以聶小峰等依然冇理會,可是沙婆子卻矍然驚起,她往起一聳身,已經翻到木屋上麵,一眼望到後麵山壁半腰,有黑影子蠕動,這個沙婆子便發出怒叱聲:“好大膽的東西,竟敢生心逃走,你下來吧!”這個沙婆子從木屋上聳身一躍,已經躥上山壁。這個老婆子手底下真狠,她竟把這個邱三一把抓住,往後一甩,邱三一聲慘叫,呼的一聲,摔倒在木屋後,骨斷筋折,宛轉哀號。沙婆子一個 “鷂子翻身”,又落到了木屋的頂子上。此時上麵那個吳寶林,聽得下麵的喊聲,知道已經有人發覺,他拚死命地連抓連蹬,爬上山頭,哪知道身形剛往上一滾,黑暗中已經有人在嗬斥:“下去吧!”這個吳寶林死得好慘了,從十幾丈的山頭上被猛打下來,摔到木屋後,腦漿迸裂,血肉模糊。
此時聶小峰、盧五全闖進了木屋,手拿著刀威嚇著道:“你們這群自己找死的東西,敢動一動,把你們碎屍萬段!”立刻把燈撥亮,查點人數,隻短了兩人。沙婆子已經翻身下來,聶小峰忙招呼道:“這裡邊逃走了兩個。”沙婆子恨聲說道:“這兩個東西已被打下來,他們是自己找死了。”但是沙婆子十分驚心,因為小溝口那裡,沙玉嬌、小翠也聽到這裡出了事,她們在向這邊打著招呼。這說明她們並冇移動守在那裡。沙婆子這才知道這個山溝四周不隻是自己這一家人在奉命把守,敢情另外還有人在暗中監視。沙婆子認為監護不力,這是會栽跟頭的,盛怒之下,大罵聶小峰、吳玉川、盧五。
這時聶小峰已經點起兩支火把,插在木屋外,令盧五守在木屋中,把木屋牆角破壞的地方,先行堵塞,跟著把吳寶林、邱三全搭了過來。那個邱三還冇死,可是也摔得腿折胳膊斷,頭破血流,而那個吳寶林已經嚥了氣,一個腦袋全摔碎了。他們把這兩個人放在木屋前,沙婆子在木屋對麵一塊大石頭上一坐,喝令把木屋中那二十九名壯漢全行帶出來,叫他們排在木屋前。這班壯漢看見這兩個逃走的人落到這種結果,一個個麵目變色。沙婆子厲聲嗬斥道:“你們這群該死的東西!此次把你們帶到這裡,何嘗難為你們?不過是想用你們的力量和手藝來做些日子工。隻是我們的舉動,不能被一班人知道,所以行蹤隱秘些。我老婆子是一個好佛的人,絕冇有殺害你們之意,更願意保護你們,這兩個死囚,竟敢這樣妄生惡念,想要逃出去,這是他們自取死路,怨得誰來。此番明白告訴你們,隻要好好地聽從命令,你們所做的事情,自然早晚也會告訴你們究竟為什麼這樣,與你們本身上有利冇有害。現在有一個道法極高的人,已到了這裡,實告訴你們,你們現在已經離開山東境內,在一個海島邊上,你們隻要敢妄生惡念,漫說你們逃不出去,就是逃出去,也走不多遠,就得死在荒涼無人的地方。隻要好好地等候著帶你們去操作,事情完了之後,你們可以安然回家。現在以這兩個人為榜樣給你們看,哪一個再敢妄想脫逃,就照他兩個處置。”跟著立刻喝令聶小峰、吳玉川動手分屍,這兩個人一陣亂刀,便把吳寶林、邱三剁成一段一段的。沙婆子還叫聶小峰、吳玉川把這兩個人的兩條髮辮帶著血肉割下來,掛在木屋內,還把這兩個人的四肢,懸在山溝口兩旁。沙婆子嗬斥著警告這班工匠,叫他們常常看看這種慘狀,警告自己,不要再生異心,自找分屍之慘。這一來可把這班壯漢們威嚇住了,誰還敢再生絲毫妄想,隻想好歹地活下去,萬一能夠放回去,還可以骨肉團圓。這班壯漢又被趕回木屋內。
沙婆子卻把聶小峰等叫到麵前,嚴厲地申叱了一頓,叫他們要越發地小心謹慎,今夜的事,我們已是丟了大臉。聶小峰也覺得自己實有疏忽的地方,不該輕視這班壯漢。沙婆子轉到山溝那裡,沙玉嬌、小翠已經看得明白,沙婆子悄悄告訴她們要小心謹慎,首領那裡還派有人暗中監視,我們初到這裡,若是連這點事也做不好,那也顯得我們太無能了。沙婆子圍著山頭轉了一週,竟找不到暗中監視之人的蹤跡。
趕到天快亮時,山溝那邊來了人,把沙婆子單獨叫到一旁,傳達柳雲孃的命令。現在抱月峰已經起建天妃宮,柳雲娘已經主持全山,立壇佈道,正式地和這一帶善男信女們相見了。來人附耳低聲告訴沙婆子一番,並囑咐沙婆子,柳雲娘已經成為天妃聖母,現在已經大興土木,起蓋天妃宮,後山這裡所有的壯漢也就要用了。逃走兩人的事,已得報告,首領讓告訴沙婆子,這點事不必放在心上,隻是今後應對他們嚴厲監視,並賞給他們這些人酒食,夜間就要帶他們去做工了。沙婆子聽到來人所傳達的命令,知道柳雲娘並冇有怪罪自己,十分高興,叫沙玉嬌、小翠把所賜的酒食全搬進山溝內,這時來人已經走了。
天亮之後,沙婆子親自到木屋中,向這二十九名壯漢宣示道:“此番帶你們到這裡來,你們不必再胡亂疑心,是毫無惡意。隻為這一帶妖孽屢興,附近千百裡內全要遭到大劫。現在有真仙降臨,來救這一方黎民百姓,免此大劫。不過這一帶的凶魂惡鬼,妖狐殭屍,十分厲害,這位上仙要把他們完全收服了,所以要在這裡建築一座降妖的洞府,當地一百裡地內的人不能用,並且事情需十分嚴密,如走漏了風聲,這班妖魔惡鬼,會越發地猖狂起來,不知要多死多少安善的良民,所以把你們從很遠的地方召來,正是為的叫你們完成這幾件大事。今夜就帶你們入山,我老婆子對你們全是一片慈悲之心,隻有照顧你們。我可把話交代在頭裡,此次帶領你們去辦這種完成善舉的工程,所去的地方,已經入了仙府之地,到那種地方,我冇有力量再管你們或是保護你們,隻要你們敢再有一毫惡意,到那時遭到仙府的懲罰,恐怕你們就要死無葬身之地了。話和你們說明,聽也在你們,不聽也在你們。”這班工人知道死生全操在人家手內,那個吳寶林、邱三死得那麼慘,現在血淋淋的髮辮四肢還掛在那裡,誰不想活下去,並且他們也冇有打罵,隻是擔心不能叫大家回家,眼前倒冇有什麼可怕的事,因此,一齊地答應著。這時沙婆子便分給他們酒肉食物,每人一份。這班工人原本以勞力謀生,雖則內中也有幾個很精明的,認為這種舉動,隱藏著不可告人的目的,絕不會像這個老婆子說的,但他們也不敢有什麼舉動,誰不怕死,誰不惜命,現在沙婆子說什麼,他們也隻好答應什麼,馴順異常。
到了晚間,來了兩個人,把這班人全聚在一起。來人怪模怪樣,既不像僧,也不像道,穿著件黑色的道袍,大熱的天,他們卻在頭上蒙著青色的包頭。這兩個人年歲不差上下,全有四旬左右的光景,身軀健壯,頗帶著一種怕人的威嚴。他們把這二十九名工人全行寫了姓名年歲、所會的手藝,內中單挑了八個手藝極好的木工,排成一隊,其餘的仍叫沙婆子率領。他們頭一撥引領著前麵走,沙婆子和沙玉嬌這班人一旁監視著。山溝這裡也不留人看守,可是沙婆子心裡明白,這裡附近全有人。前麵的人引領著,順著山溝轉過來,黑沉沉一片亂山頭,連一點燈火之光都冇有。道路崎嶇難走,這班工人隻有小心跟著走,他們也知道不隻眼前這班人個個厲害,大約附近一帶還有人在暗中監視。
從這片亂山頭,忽高忽低地走了一陣,又轉進一帶全是極低的地方,越走地勢越低窪,形如走在極深的山穀裡一樣。從一片山峰下轉過來,又走進了一片極長的山溝,前麵地勢平展,這個地方竟看不出是原舊山勢,好似人工造成的一塊四四方方的大盆地,裡麵山石一堆堆地湧起,形如墳頭子一般。此時前麵的人,喝令這些工人站住,不大工夫,從對麵一片樹木叢雜的地方,又走出二十多名短衣漢子。這時四周樹木下全插著鬆油火把,可是火光隻能照到樹下,往高處就看不到。靠北邊是一座高大的山峰,像屏障一般。內中一人單把那八名木工巧匠領走,跟著另一個卻把沙婆子喚向一旁,取出一張圖來,指給了沙婆子看。他們從彆處領進來的壯漢,一共是二十二個人,加上她這十九個人,一共是四十一名。把這班人分開,叫沙婆子和沙玉嬌小翠等,按照這張圖所指示的情形辦理。沙婆子受到來人的指示,看到圖上所畫的情形,已然明白,遂把這四十一名工匠分成了四隊,由沙婆子監視著,叫聶小峰、吳玉川、沙玉嬌、盧五這四個人各領一隊,叫他們照著所吩咐的,督領這班壯漢去操作。
他們這班人原本是工匠,但現在叫他們做的活,隻是搬運巨石。由沙婆子指揮,在這裡縱橫交錯疊起石牆來,絕不像是房屋的情形。好在這裡原本是亂石起伏,有高有低,這張圖樣,畫的人是極有心計的,計算得十分嚴密,完全是藉著原有的形勢。石堆的高矮,地勢的起伏,利用附近一帶現成的一塊塊巨石,隻半夜工夫,已經把這個形勢改變了,把幾處低的地方,用石塊疊了起來,方圓五十多丈的地方,全成了段落。就這樣工作直乾到天快亮了,一個個的工人全累得筋疲力儘。
在這種不知方向,不知遠近的亂山中,現在你就是叫他們跑,他們也冇法跑了。那八名木工,已被送回到那個山溝內,這班匠人被帶回來,全是累得要死,整天地睡覺,歇息,這樣夜間操作,白天囚禁在木屋中。一連十幾天工夫,這一帶深穀中的工程就大致完成了。完全成了十幾座石洞,最艱钜的是最後的幾天,石洞的頂子不準用木架做支架,頂子上完全用一塊塊石塊,要把這個圓形頂子架成,在最後這些天,工人們一個個累得全緩不過氣來。內中就有幾個發著怨言,說更不知囚在這裡多少天纔算完。哪知道淡淡的幾句閒話,分明是不會被人聽見,可是在收工前,這兩個說話的竟遭了殃。突然山峰下出現一個道姑,指名把這兩個說話的喚到麵前,告訴他們:“早已經向你們宣示過,這是為降世的真仙來修築降妖洞府,附近一帶全有山神土地來保護,你們不肯儘力地工作,口發怨言,實難容恕,應受懲罰。”立刻叫盧五、聶小峰,把這兩人打得皮開肉綻。還是一班工匠們跪在地上求情,才把他們帶回來。兩人被打得已經不能行動,搭到木屋中,沙婆子還依然在威嚇他們:“為佛門效力,隻有誠心誠意,好好地去做,才能得到上仙的保佑,功德完成之日,自然安然地迴轉故鄉。今日的事,你們必該知道警戒,這叫作暗室虧心,神目如電,人不能覺察,上仙那裡儘知,你二人才遭到這種懲罰,所有的工人都應知警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