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巧逢捕快
王太沖把斜揹著的包裹解下來,扔在這人的麵前,跟著一伸手把腰間的杆棒活釦摘了,叭啦的抖落在這人的麵前,很快地又把鈕釦解開,連胸口也露出來,說道:“全部家產都交出了,朋友,你難道還要洗一洗麼?”這人道:“用不著,相好的襪筒內,還有點東西吧?”王太沖一笑說:“這是你多疑,那天在山腳邊你看見,有一把短傢夥冇帶出來。”王太沖也十分生氣,一俯身把襪口的帶子解開,把兩個襪筒全退下去,直起身來,倒揹著手冷笑一聲道:“這你放心了吧?上差,你是先銬上再說呢,還是現在講?”
那人這時才把左手從衣衫內撤出來,說道:“朋友,你還不失為江湖好漢,這有你的便宜。我問你,你的口音分明不是此處人,你在這一帶行蹤詭秘,在尼山我曾發現你,你是乾什麼的,你住在哪裡?”王太沖知道這是誤會了,但是要知道他的身份,這才一笑道:“朋友,對不起,我現在所辦的事,是自取殺身之禍,果然現在又給我個下馬威,可是我得知道你是否有什麼來曆,你不告訴我,你想叫我跟你走可費事,官司我是不怕打,姓王的隻怕你是假充官人,被人指使來算計我,姓王的寧死不願意說出我的行蹤詭秘的緣由來。”
這個人道:“你不說我替你說,你大約是天妃宮聖母座下的信徒,一心道的弟子,這總不會錯吧?”王太沖道:“你說得很對,這不能算犯罪吧?”這人把麵色一沉道:“你究竟真名實姓是什麼?彆在我麵前狡展,在這裡我還不願意問你了,你得隨著我走。”此人說到這裡,立刻手往嘴唇上一按,吱的一聲,打起一個輕微的呼哨,跟著從花牆子外嗖嗖地一連躥進兩個人來。王太沖看所進來的這兩個人,一個年歲很輕,看情形也就在二十歲左右,穿的衣服土頭土腦,紫灰色布褲褂,還是左大襟,頭上用一條白手巾罩著,臉上好像多少日子冇洗臉,很臟,又是汗又是泥,衣服也是極舊,腳底下穿著藍布靸鞋,一雙土布襪子,和地皮的顏色是一樣的。另一個年歲比較著還小,也就是十七八歲的情形,穿著打扮完全是一個寒苦的小販,身上的一身舊藍布褲褂,破了好幾處。這兩人進來的情形,可叫王太沖吃驚了,全是從牆外猛拔起來,硬往牆裡落,身形一現,已經到了跟前。王太沖不肯吃這種眼前虧,往後一縱身,卻厲聲嗬斥道:“青天白日之下,你們敢聚眾行凶,朋友們,姓王的和你們無怨無仇,你們若這麼不講明來曆,我可要對不起了。”這個有年歲的趕忙說聲:“你們先彆動,我把話全和他交代明白了。”說話間,這人已把這掛銬子扔給那個年歲略大的少年,跟著用手向王太沖一指道:“相好的,你可放明白些,今天在這裡寧肯弄出人命來,也不能叫你再走脫,你爽快站住。”跟著從身上掏出一個布包來,把布包打開,裡麵取出一個一尺長六寸寬的官封子,上麵藍字朱印。這個人把這件東西一晃,向王太沖道:“放漂亮些過來看。”
王太沖哈哈一笑道:“這多痛快,我要的就是這個。我知道你是什麼身份,天大的官司姓王的敢承擔,不過朋友你看走了眼。”王太沖說著話,立刻走上前來。到了這人的麵前,把手一背道:“姓王的手無寸鐵,隻是一人,你痛快給我看完了公事,我把真情實話告訴你,你也就知道我是何人了。”這個人道:“論起來,我很可以不聽你這一套,可是你是一個老江湖,咱們全拿著好漢的行為來辦事。”跟著從裡麵拿出一張公事來,可是他決不叫王太沖看這張公事的全文。頭裡有這人姓名,此人叫楊鬆,後麵朱印下蓋著濟南府知府吳衡的印和鈐記。這是一張海捕公文,王太沖點點頭道:“好,你是正式的官家,更不是本地的地麵官人。我請問楊老爺,你是不是認為我這個人,認為是關於尼山附近所發生的一切事有重大嫌疑?不過你是有這種權力來捕我,我知道不用分辯,就得跟著你走,可是楊老爺,我犯罪的證據在哪裡,你憑什麼就要把我這人捕拿歸案?”這時旁邊那個穿紫灰布褲褂的少年說道:“師父,冇有那麼些話和他說,這個地方還是停留不得。”此時這個濟南府的八班大頭楊鬆向那少年道:“你不用管,這地方我已經看過,你想,不嚴密他能來嗎?咱們也不能這時走,不妨和這位朋友談一談。”這個楊鬆向王太沖道:“你犯罪的證據自然有,但是現在這不是你要證據的地方,因為你們這群惡黨們十分紮手,姓楊的也隻好用非常手段對付你們,你隻好受點委屈和我走,順情順理,冇有你的虧吃,敢安彆的心,先把你廢了。”
王太沖說:“楊老爺,你把我看成極惡的惡徒,但我心裡十分痛快,現在居然還有人看得出曲阜縣潛伏著一場大禍,來入手辦理此案,姓王的吃些虧也甘心了。楊老爺,你話風中已經透露出來是為什麼事,但是我希望你還要謹慎一些,我對於你這個人不認識,耳朵裡也冇有聽到過,這可不是我藐視你。你伸手辦這件事,你就是非常人。堂堂兗州府和曲阜縣,就這麼吃糧不管事,任憑妖孽猖狂,坐視黎民生死於不顧。但是楊老爺,你對我實是誤會,我實告訴你,我家住密雲縣,姓王名太沖,家世業農。我自幼練武,在江湖上跑了四十多年。此次我到曲阜縣仁和鎮,來訪我三四十年冇見麵的師弟。他是仁和鎮殷實住戶,名叫齊壽山。不幸我來到這裡之後,尼山一帶發現這種妖異事,地方上怪事層出不窮,天妃宮香火一天比一天盛起來,一心道已經傳遍了各縣,但是我王太沖對於這件事,早起疑心,我來這裡已經一個多月,我雖是一個客籍人,和這當地人冇有什麼關係,可是我眼見得兗州府境內被這一座天妃宮鬨得民窮財儘,無論是官家士紳鄉民,窮的富的全像入了**陣,真有至死不悟的情形,可是天妃宮的一切舉動也真叫驚人,手段非常厲害,力量非常大,事情做起來,一絲不漏,可是任憑他怎樣辦得巧妙,我終歸找得出破綻來,這才決心要揭破這種邪術騙財、妖言惑眾、害儘了商民百姓的詭謀狡計。隻可惜我王太沖人單勢孤,帶來一個表侄,反因為調查殭屍的真相,驚嚇致病,到現在還冇好。可是我決不肯罷手,終於被我找出了他們這種陰謀手段的破綻。”遂把私刨殭屍、火化骷髏的情形,以及夜入天妃宮,幾乎行跡敗露的經過,以及所聽到的所見到的和此次入縣城的事,一字不遺地說與了這個八班大頭楊鬆。
王太沖這一番話說完之後,這個楊鬆不禁點點頭道:“這一說卻是我楊鬆對不起你,險些弄個誣良為盜,可是你這情形,若不是坦然說明,真容易誤會。天妃宮我已經連查了多日,果然裡麵的人物十分奇怪,若不是我楊鬆把所經過的事合到一處,揣情度理,很容易受了騙。這天妃宮好像是有未卜先知的能力,我三次入天妃宮,全受到阻擋。我雖仗著隨機應變以及我這兩個徒弟應付得法,冇露破綻,但是裡麵的情形,至今真相未明。不過誠如朋友所言,一點不差,這是一個極厲害的秘密組織,力量不小,恐怕動不了他們。我現在也在儘我全力調查一切,可是我還冇找著十足的贓證。王老師你是一個有身家的人,你能為曲阜地麵的黎民百姓儘這個力,這很叫我佩服。可是你還不知道我楊鬆的來意,方纔你說對於我這個人不知道,名字你也聽著耳生,很好,我們此番來,行蹤極其嚴密,省城裡也不敢走漏風聲,因為事情太大了,實告訴你,現在據我們發現已經不下四十個人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濟南府就發現了十八人,手藝很好的工匠,被人雇走之後,到今日冇有下落。登州府也發現同樣的事。還有濟南府附近,據地方官報上來,合到一處,濟南登州兩府,有四個縣都發生失蹤的人,計算起來,不下四十名,可怪的是所有失蹤的人,全是瓦木工匠,並且全是有好手藝的人,他們被雇時,得到極多的工資,至於他們所去的地方,那就不必問了,完全是一片假話。人被騙走,一點訊息冇有。這種事發生得太怪了,直到尼山發生這種真仙降臨,天妃宮大興木土,工程浩大,省城裡全知道信了,我們計算這種事,隻有天妃宮纔有重大的嫌疑。你是常在外麵跑的,你可知道安徽鳳陽,有一個天龍八掌,以獨有的武功走遍了大江南北,可聽說過麼?”
王太沖連連答應道:“我是練武的,怎麼冇聽說過?哦,天龍八掌那位老師傅姓楊,難道就是尊駕你麼?”楊鬆點點頭道:“正是在下。”王太沖道:“我聽說老師傅你不是乾這個的,傳徒授藝,怎會在濟南府當了差?”天龍八掌楊鬆道:“這也是我自找出來的麻煩,現在濟南府知府吳大人,他單名一個衡字,從前曾做鳳陽府知府,他的官聲還很好,是漢官中很少見的人才,隻為鳳陽府在三年前忽然出了一件離奇的姦殺命案,事情與我們的事無關,我不過約略地說一下。事情是姦殺命案,內中可牽連著好幾個飛賊巨盜。出事的主兒,又是鳳陽府一個大紳士,凶殺的案子,做得很離奇,事主又很有勢力,弄得府縣官全受了處分,隻是不能破案。這位知府吳大人,卑辭厚謝,把我找出去幫助他完成這件冤獄,我用整整兩個月的工夫,把這件案子查明真相。雖則作案的未能全數捕拿到案,但是正凶總算捉到,正了法。在這件案子上,正證明瞭這件事全出於這位紳士家中人的勾結陷害,所以事後這紳士落到管家不嚴的處分,所有府縣官全部官複原職。
“知府吳衡,感念我幫他的這個大忙,就把這個八班大頭的名目,硬按在我頭上,可是決不叫我當差,不遇見過分纏手的事不找我,並且對我決不拿屬下的差人看待,如同朋友一般。你知道我們這班人重的是感情,所以我對於吳大人也十分感激,這次濟南府一帶連續發生這種失蹤的事,所有丟失的人,連絲毫線索都探查不出,這個事太怪了,鳥飛過的地方也該有個影子,所有丟失的工匠,隻要一離開他的家鄉原來的住處,就冇有人再看見過他們。吳大人在濟南府接任不久,就遇上這件事,他這才從鳳陽府把我找來。現在我出來,雖則是濟南府八班大頭的公事,實際上濟南府照樣有人當著這份差。吳大人辦事也真周到,我從鳳陽府到濟南,除了他身邊的親信人,衙門裡全不知道,到了濟南府,我並冇有到過一趟府衙,全是知府吳大人微服離衙到我一個親戚家中相見,把這件事完全交付給我,叫我徹查真相,給了我一切的便利。
“我綜合各縣的報告,知道這是一件極大的謀殺命案,這些人恐怕不易活了,但是誰辦這種事?誰非得用好工匠?這就得拿所發現的事實來往一處合。尼山突然發生這麼大聲勢的事情,並且起建天妃宮,工程浩大,這裡有極大的嫌疑,這裡麵不僅隻是愚民騙財、妖言惑眾,這四十多人恐怕全要遇到他人的陷害,所以我來到曲阜一帶,喬裝打扮。這是我兩個得力的徒弟。朋友不要笑話,這個大一點的名叫鑽天鷂子蕭銘,他是一個獵戶家的子弟,天生來的身輕體健。這個小一點的叫雙刀秦玉。我們來到曲阜縣,全變了裝,他們全乾著小販,已經很多日了,在這一帶著手調查天妃宮的真相,但是事情越查越紮手,可是越紮手越可疑。你所說的,我大約全知道了,我們也在注意著這件事,現在已經嚴密地通知濟南府知府吳大人,用嚴密的公事,行文到老河套該管地麵,叫他們要十分注意著那侯福老母埋葬的地方,要嚴密地監視著,不準人偷掘移動,可是決冇告訴他們這是為什麼,也絲毫冇有透露這與何人有關,就是叫保護。
“現在我們已在搜尋天妃宮附近一帶,天妃宮定有秘密的工程。但是事情十分紮手,邪教騙財、妖言惑眾的事,到處都有,可是唯獨這裡,在我入手探查時,幾乎叫我中途罷手。趙家莊除殭屍,我這兩個徒弟,全早早地隱身野地外,已經看出破綻來,不過當時的情形推測,這班惡徒們佈置得十分嚴密,似乎早有提防,恐怕形跡敗露。我這兩個徒弟,也幾乎被他們覺察,仗著隱身的地方遠,但是已經判明,那天夜間,至少是有四個本領極大的黨羽,潛伏在四周把守。他們個個全保持著興妖作怪的手段,任何形勢下,絕不肯露出形跡來,一個個全是一身黑色的衣服,連頭上都蒙著黑色的麵具,這樣一來,任何人身臨其境,也起了恐懼之心,所以他們竟是安然退去。
“可是在當時,已經發覺完全是人的行動,肯定不是凶魂惡鬼。在你入天妃宮的夜間,我也幾乎被那兩條惡狗追逐上,但是終歸我脫身得快,早早地翻進了天妃宮的後牆。可這群東西們手段好辣,他們處處有埋伏,真好像這座天妃宮是一個仙府之地,處處不時地有怪影出現,尤其是天妃宮那兩個年歲極大的道婆,可疑的地方更多,這種江湖怪人,不知道他們是哪裡勾結來的,全是這麼奇奇怪怪的人物。那夜我隻查出天妃殿裡麵是有人在那裡商議什麼事,但是倏然隱去,走得也離奇。在我退出天妃宮之時,也是屢遭阻擋,可是那時我用儘了手段,聲東擊西,算是把他們避開。可是在我從一片亂山頭退出來時,竟發覺仍然有人在跟綴,這就是我對你起了極大誤會的地方。幸而那時你早早地走到山邊的大道上,若不然我就早早地動手了。我們的形跡敗露不得,這件事不徹底查明,這些屈死的人怎麼辦?倘若他把所有的黨羽散開,又該如何?可是那時由於我急於撤身,在你身後綴了一程,知道無法下手,更怕黨羽太多,我兩個徒弟又不在身邊,反落在你手內,我這才趕緊地撤身走開。
“這兩天來,蕭銘秦玉正在設法探查在天妃宮後住的那幾個壯漢,我已然和你正式地對了盤兒,恰巧今日你入縣城,又往那李寶山家中去,又往這墳地裡來,我認為你們也是怕有人發覺李寶山的屍體,怕敗露了秘密。這件事雖則我來到曲阜才知道,其實這種手段弄得並不高明,當時若是真個有人暗中注意,官家找個好仵作,他們不會查不出被害人究竟如何致死的。但是當時李寶山的家中人,認為是神雷報應,被十分厲害的恐怖所籠罩,既不願聲張,也不願報案,所以李寶山落個冤枉而死,更揹著個醜名。今天實不相瞞,我們對你是想用厲害的手段,把你捕捉之後,設法秘密地移出曲阜縣,要從你口中取供。可是我仍然不肯急忙下手,就是對你這種麵貌,這種氣魄,有懷疑的地方,你實不像個江湖作惡之徒。可是事情不能這麼看,天妃宮的女道士,誰又看得出她們是大奸大惡。現在你坦然說明,我的疑心儘釋,因為你所談的事,完全是我暗中注意的情形,一點不差。因為事情十分紮手,我也很願意得到一個有經驗有閱曆的好幫手,這種事交給平常公門中捕快,不知要多送幾個人的性命,還要一敗塗地,叫這班惡人們逍遙法外。王老師,你既然決心為地方除此大患,就請你仍然行動上要十分謹慎,幫助我揭穿這篇罪惡史。”
王太沖道:“楊老師,我現在也十分危險,仁和鎮你是不是到過?”楊鬆道:“我若知道你在那裡落腳,也就不會在這裡等你了。”王太沖道:“現在大約已經有人暗中注意到我,我還是想一兩天內明著先離開,我要找兩個好幫手來,暗入曲阜縣,把我們爺兒兩個的形跡隱去。這種事隻有暗中下手最為得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