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三月,東京的雨開始多了起來。不是那種傾盆的暴雨,是綿密的、細碎的、一下就是一整天的雨,像有人在天上不停地篩麵粉。雨水把霓虹燈的光暈成模糊的一團,紅色藍色綠色混在一起,在濕漉漉的柏油路麵上鋪開一層油彩似的薄膜。整條歌舞伎町倒映在地麵的積水裏,變成一座顛倒的城市——霓虹往下長,行人往上走,真實和虛幻在水平麵上恰好相接。
陸川撐著一把舊傘,站在新宿三丁目一條窄巷的入口處,對著手裏的紙條確認地址。紙條是關爺給的,用的是那種粗糙的和紙,摺痕很深,邊緣已經磨出了毛邊。上麵隻寫了幾個字——“望道居,三丁目橫丁,紅色燈籠”。字跡是毛筆寫的,筆畫很重,每一筆收鋒的時候都有一個明顯的頓點,像寫字的人習慣在每句話的末尾用力。
三丁目橫丁是新宿最老的一片小巷。明治時代這裏是一條花街,大正年間改成了餐飲街,昭和二十年被美軍的***夷為平地,戰後用廢木料和鐵皮重新搭了起來。現在這些木造建築已經歪歪斜斜地站了四十年,外牆上的灰泥剝落得斑斑駁駁,露出裏麵發黑的木板。每家店的門口都掛著一盞燈籠,有的是紅色的,有的是白色的,有的是寫著店名的長條燈籠。巷子窄得隻能並排走兩個人,頭頂的電線像蜘蛛網一樣橫七豎八,把天空切成不規則的碎塊。雨滴順著電線的弧度匯聚成水珠,一滴一滴地落在行人的傘麵上。
陸川收了傘,側身擠進巷子。他的帆布鞋踩在濕漉漉的石板路上,發出輕微的吱嘎聲。石板之間的縫隙裏長著青苔,墨綠色的,被雨水泡得發亮。兩邊店鋪的屋簷太低,雨水順著瓦片的邊緣往下淌,像一道道透明的簾子。有家居酒屋的排煙口正在往外吐蒸汽,帶著烤雞肉串的焦香和醬汁的甜味,混進雨水的氣味裏。穿著西裝的男人掀開門簾出來,領帶歪在一邊,對裏麵的人鞠了個躬,然後歪歪扭扭地走進雨裏。他踩到一個水坑,濺了自己一褲腿,但他已經醉得沒感覺了,繼續歪歪扭扭地往前走。
巷子盡頭,一盞紅色燈籠在雨中微微搖晃。
燈籠很大,比這條巷子裏任何一家店的燈籠都大,糊的是傳統的紅油紙,紙麵上用墨筆寫了三個繁體漢字——“望道居”。字型端正厚重,橫平豎直,沒有花哨的連筆,每一個字都像一塊方方正正的磚頭。字跡被雨水洇濕了邊緣,墨色微微暈開,反而顯得更沉了。燈籠掛在一根伸出門楣的木杆上,木杆用鐵絲纏了三四圈固定,鐵絲上生著鏽。風一吹,燈籠就輕輕擺動,燈光在濕漉漉的石板路上晃出一圈又一圈的紅影。
門是木門,老式的推拉門,門框上貼著去年過年時的對聯,紅紙已經褪成粉色,字跡模糊但還能辨認——“客從故鄉來,飯是家裏味”。橫批被撕掉了一半,隻剩一個“歸”字。
陸川在門口站了片刻。他把傘收好,抖掉上麵的雨水,靠在門框邊上。然後整了整衣領——衣服是幹淨的,不是工地上的工裝,是阿繡用他唯一一塊好布料給他做的一件深灰色中山裝。阿繡說這顏色耐髒,穿三年不用洗。陸川說那也得洗。阿繡說洗了會縮水。陸川就不再爭論了。他拉了拉袖口,確保釦子都扣好,然後推開了門。
門推開的一瞬間,一股熱氣撲麵而來。
不是暖氣,是蒸汽。廚房裏的蒸汽,混著麵湯的香氣、蔥花的辛辣、醬油的鹹鮮、八角的濃烈。這些氣味攪在一起,像一鍋熬了很長時間的高湯,把所有東西都燉化了,隻剩下最濃稠的部分。店不大,大概四十平米,擺了六張方桌,每張桌子配四把木椅。椅子是老式的靠背椅,扶手上的漆已經磨光了,露出光滑的木紋。牆邊立著一個老式碗櫃,玻璃門上貼著幾張手寫的選單,菜名是用粉筆寫的,好幾個已經蹭花了。廚房和餐廳之間沒有牆,隻有一個半人高的木櫃台,櫃台上擺著幾個大瓷碗和一排調料瓶。廚房裏,一個瘦高的身影正在灶台前忙碌。
那人背對著門口,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肩膀微微前傾,兩手各拿一把菜刀。左邊的刀在砧板上切蔥花,動作快得幾乎看不清刀身的軌跡,隻能看到刀刃起落之間蔥花自動排成了一條直線。右邊的刀正在翻鍋,手腕一抖,鍋裏的菜淩空翻了個麵,落迴鍋裏的時候濺起一簇油星。灶台上同時燒著三口鍋——一口炒菜,一口燉湯,一口蒸著饅頭。蒸籠裏的熱氣升騰而起,在頭頂的橫梁上凝成水珠,然後滴下來落在灶台上,發出“嗤嗤”的聲音。
“關門。雨進來了。”那人沒迴頭,聲音從廚房裏傳出來,不高,但很清楚。
陸川把身後的門拉上。門板在軌道上發出刺耳的嘎吱聲。
“坐。馬上好。”
陸川找了一張靠窗的桌子坐下。桌上鋪著一塊白桌布,布麵上有一塊淡黃色的汙漬,像是醬油滴上去之後洗了很多次但沒完全洗掉。桌角放著一個醋瓶和一個辣椒罐,都是最普通的那種,和整條歌舞伎町的酒肆沒什麽區別。窗台上放著一盆不知名的綠色植物,葉子很肥厚,邊緣有些發黃。窗外就是那條窄巷,透過雨幕能看到對麵的居酒屋門口,那個喝醉的上班族正被同事扶進計程車。
阿龍、阿虎、鍾亦鳴、海生、阿繡和其他人陸續進來了。他們都是被陸川叫來的,有人剛下工,臉上還帶著沒洗幹淨的水泥灰;有人換了衣服——但也就是從一件舊衣服換成另一件舊衣服。十四個人很快把六張桌子坐滿了。
廚房裏的鍋鏟聲停了。那人把三口鍋的火同時關掉,放下菜刀,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然後轉過身來。
老陳。
他比陸川想象的要老一些。花白短發,剪得很短,發際線退到了頭頂。臉很瘦,顴骨突出,眼窩深陷,但眼睛很亮——是那種看過了太多事情之後反而變得很幹淨的目光。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手。手背上的麵板粗糙得像老樹皮,手指關節粗大變形,指腹布滿了老繭和舊傷疤。那不是握菜刀的繭,那是握鐵鍬、鎬頭、礦石的繭。右手中指少了一截——從第二關節以上全沒了,斷麵很平整,像是被什麽鋒利的東西一刀切掉。
他端著一個大托盤走出來。托盤上是十四個大瓷碗,每個碗裏盛著滿滿一碗麵。麵條很粗,筋道,湯底是乳白色的骨湯,上麵鋪著兩片厚切叉燒、半個溏心蛋、一撮蔥花和幾片筍幹。他把碗一碗一碗地放在每個人麵前,動作不快但很穩,一滴湯都沒有灑。放到阿繡麵前的時候,他多停了一瞬,掃了一眼阿繡手指上的針繭,又看了看他領口那排比機器還整齊的針腳。然後他迴廚房,端了一小碟鹵牛腱放在阿繡手邊,什麽都沒說。
“吃。”老陳在陸川對麵坐下,端著自己的那碗麵,“吃了這碗麵,你們就是在日本紮下根的人了。”
陸川低頭看著麵前那碗麵。湯麵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油花,熱氣升騰起來,把他的視野模糊了一瞬。他想起兩個多月前在大連港,底艙裏的稻草混著海水的腥味,阿龍分給他的那個硬得像石頭的饅頭。想起在冷凍車裏凍得發抖的時候,阿繡抱著那個帆布包袱,手指凍得發白還在縫褲襠上那道開線的口子。想起工地上的冷飯團和梅子幹。想起六疊公寓裏的第一頓早飯——便利店的便當,涼的,他吃了一半留給還在睡覺的海生。
他拿起筷子,夾起一箸麵,送進嘴裏。麵條很燙,很筋道,骨湯的鮮味在舌根上炸開。他慢慢地嚼著,把每一口都咽幹淨。十四個人埋頭吃麵,沒有人說話。筷子碰到碗沿的聲響此起彼伏。阿虎吃得最快,三口扒完麵,端起碗把湯喝了個底朝天,然後用袖子擦嘴,大聲說:“這麵比我媽做的還好吃!”阿龍用筷子敲了他腦門一下,說:“你媽又沒做過麵,咱家吃米。”阿虎揉著腦門說:“所以我媽做的麵不好吃,不對——我媽沒做過麵——反正這麵好吃。”角落裏有人悶笑。
老陳看著他們,點了一根煙。
“你們來的時候,趕上了好時候。”他吐出一口煙,煙霧在暖黃色的燈光下緩緩上升,“現在日本到處是錢。我在這條街上站了四十年,從沒見過這麽多錢。東京的地價漲得快比紐約還貴了,銀座那邊一塊方寸之地,能換富士山腳下整片林子的錢。”
他看著窗外被雨水模糊的霓虹燈影,把煙灰彈進桌上的瓷煙灰缸裏。
“但錢來得太容易的時候,人就會忘記自己是誰。你們記住我今天說的話——這是最危險的時候。”
窗外有汽車駛過,輪胎碾過積水的路麵,濺起一陣水花。水花拍在望道居的木門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老陳沒有在吃完麵之後講自己的故事。他先站了起來,走到牆邊的碗櫃前麵。碗櫃最上層放著一個相框,相框裏的照片是黑白的,已經泛黃了,邊角有些捲曲,像是被水泡過又曬幹了。照片上是一群穿著破舊棉襖的年輕人,站在一片雪地裏,身後是一排低矮的木棚。他們的臉很年輕,眼神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希望,是比希望更硬的東西。那種眼神隻有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人才會有。
老陳把相框拿下來,用袖子擦了擦玻璃上的灰。
“這張照片,”他說,“是昭和二十一年拍的。一九四六年。北海道,美唄煤礦。”
他把相框放在桌上。十四雙眼睛都看著那張照片。
“那年我十七歲。旁邊這幾個,是我同村的。我們都是山東濰坊人。昭和十八年,一九四三年,日本人在山東抓勞工,把我們村十八個年輕人全抓了。用火車運到青島,再用船運到門司港。一路上死了兩個——不是被打死的,是凍死的。船上是十二月,零下十幾度,我們穿著單衣擠在船艙裏,天亮的時候發現旁邊的人不動了,一摸,已經硬了。”
阿虎放下了手裏的筷子。阿龍默默地把自己那碗還沒喝完的麵湯推到一邊。
“到了日本,被送到北海道挖煤。美唄煤礦。那地方冬天零下三十度,雪大到能把人埋了。我們住在木板搭的棚子裏,四麵漏風,早上起來被子上一層霜。每天下井十二個小時,蹲在坑道裏用鐵鎬刨煤。坑道矮得隻能跪著,膝蓋磨爛了,化膿了,第二天還得繼續跪下去。吃的是一天兩個拳頭大的窩頭,喝的是井下水——那水是煤渣泡過的,喝到肚子裏像喝砂紙。”
他把右手舉起來,讓大家看那根缺了一截的中指。
“這是塌方的時候被石頭砸斷的。當時沒有醫生,礦上的日本人說——手指斷了就斷了,又不是腿。一個同鄉用縫衣服的針和線給我縫了傷口。沒有麻藥。我咬著一條毛巾,把毛巾咬穿了。”
他把手收迴去,擱在膝蓋上。
“昭和二十年,日本投降。礦上的日本人都跑了。我們從北海道徒步往南走,想去東京。為什麽去東京?因為聽說東京有中國人——有戰前來的留學生、有被抓來的勞工、有隨軍家屬。我們覺得找到了同胞就能找到活路。從北海道走到東京,走了一百天。沒有吃的,就啃樹皮、挖野菜、撿美軍的垃圾堆。同村十八個人,走到東京的時候還剩九個。”
桌子周圍一片沉默。連阿虎都屏住了呼吸。
“到了東京才發現——同胞也活不下去。戰後的日本一片廢墟,到處都是流浪漢。我們幾個人在池袋搭了個棚子住,靠在黑市上幫人搬貨為生。後來攢了點錢,開了這個麵館。那是昭和三十年——一九五五年。這館子開了三十年了。”
他把煙掐滅在煙灰缸裏。煙灰缸裏的煙頭堆成一座小山,新舊疊著,最上麵的還冒著青煙。
“你們來的時候好。”他又重複了一遍這句話,但這次語氣不一樣了,“日本現在是有錢。但你們記住——這錢,來得快,去得更快。”
陸川放下筷子。
“為什麽?”
“因為這是借來的繁榮。地價為什麽漲?因為銀行在放水。銀行的錢哪來的?是政府印的。政府為什麽印?因為美國人逼著日元升值,日本的產品賣不出去了,政府隻好印錢刺激內需。印出來的錢全流進了股市和地產。所有人都在投機——買一塊地,三個月翻一倍。這種錢,能長久嗎?”
沒有人迴答。
“你們現在一個月掙多少錢?”老陳問。
“在工地,一天一萬八。”阿龍說。
“一萬八。一個中國工人一個月的工資,在日本是一天的工資。你們覺得多嗎?多。但這不是因為你們值這個錢——是因為日本的泡沫需要人手。工地缺人,賭場缺人,碼頭缺人。等泡沫破了,你們還值不值這個錢?到那一天,有多少中國人會死在這條街上?”
窗外有救護車駛過,警笛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最後消失在雨幕裏。
“死?”阿虎的聲音有些發緊。
“死。”老陳看著他,“泡沫破裂的時候,最先死的是最底層的人。不是日本人——是中國人、韓國人、菲律賓人。因為你們沒有身份、沒有存款、沒有保障。工地不招了,你們就沒飯吃。沒飯吃,就得去偷、去搶、去借高利貸。借了還不上,要麽被砍死,要麽死在街頭。這條路,我看了四十年,每一批來的中國人,最後總有幾個走不通的。”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雨水順著玻璃往下淌,把窗外歌舞伎町的霓虹切成一道道扭曲的彩條。
“我告訴你們一個道理。在日本活著,有兩種活法——一種是當賊,一種是當樹。當賊的,撈一票就走,賺快錢,幹快活,死得也快。當樹的,把根紮在這片土裏,風吹雨打都不走,慢慢長,慢慢活。樹和賊的活法,是不一樣的。”
“那您呢?”海生忽然開口。這是他今晚第一次說話。
老陳轉過身來,看著這個瘦小的少年。海生坐在角落裏,麵前的麵碗已經空了,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盯著老陳——不是那種好奇的打量,而是一種更深的東西,像在辨認一個人是不是同類。
“我是樹。”老陳說,“但我是被栽在這裏的。不是我自己選的。”
他又點了一根煙。
“昭和二十一年,我們九個同鄉到了東京之後,打算攢錢迴國。但那時候新中國剛成立,日本和中國沒有邦交,迴不去。等中日建交的時候,是一九七二年——我們在日本已經待了二十九年。迴不去了。不是不能迴,是不敢迴。迴了說什麽?‘我在日本挖了兩年煤,開了二十年麵館,現在迴來養老’?家裏人都以為我們死了。墳都給我們立了。”
他彈了彈煙灰。
“所以我這輩子,就是一棵被栽在異鄉的樹。根紮得很深,但這片土不是我選的。你們不一樣——你們是自己來的。你們還有選擇。想清楚自己是什麽。是賊,撈夠了就走,別迴頭看。是樹,就別想著投機取巧,老老實實紮下去。但不管是哪一種——活著。先活下來,再想別的。”
他把煙叼在嘴裏,走到灶台邊,彎腰從下麵的櫃子裏拿出一個大壇子。陶壇子,封口用紅布紮著,紅布已經褪色了。他把壇子放在桌上,撕開封口,一股濃烈的酒香衝了出來——不是日本清酒的淡雅,是中國白酒的烈。
“這壇酒,是我昭和三十年開這個館子的時候釀的。三十年沒開封。”他從碗櫃裏拿出十五個小瓷杯,一個一個擺在桌上,“今天,我請你們喝。不是因為我大方——是因為你們是這幾年我見過的最像人的一群。工地上搬水泥,賭場裏守規矩,六疊榻榻米上擠十四個人,過年還能唱漁歌。我在歌舞伎町四十年,見過太多中國人——有偷的、有搶的、有賣毒的、有把自己女人賣了還賭債的。你們讓我想起我們那批人——昭和二十年在雪地裏往東京走的那九個人。都一樣——什麽都沒有,隻有彼此。”
他把每個杯子都倒滿,端起自己的那一杯。
“喝了這杯酒,以後望道居就是你們的食堂。沒飯吃的時候,來。過年的時候,來。想家的時候,來。門不鎖。”
陸川端起杯子。十四隻手同時舉起瓷杯,杯沿在暖黃色的燈光下閃著微光。白酒入喉,辛辣刺鼻,像一條火龍從嗓子眼一路燒到胃裏。阿虎被嗆得直咳嗽,阿龍給他拍背。鍾亦鳴喝了一口,臉就紅了。海生抿了一小口,辣得眼淚都出來了,但他咬牙嚥了下去,沒有咳出聲。阿繡捧著杯子,像捧著一件剛縫好的衣服,小口小口地喝著,每咽一口就輕輕皺一下眉。
“老陳。”陸川放下酒杯。
“嗯?”
“你說樹和賊的活法不一樣。但樹要紮根,得有土。中國人在這片土上,算什麽東西?”
老陳沒有馬上迴答。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白酒在他臉上的溝壑裏找不到停留的地方,順著嘴角淌下來一滴。他用袖子擦掉,然後把杯子重重地擱在桌上。
“算人。”他說,“但在日本人眼裏,你們不是日本人。在日本極道眼裏,你們是外來物種——可以用,也可以殺。在警察眼裏,你們是黑戶,是麻煩,是檔案袋裏一堆沒有照片的檔案。在泡沫經濟眼裏——你們是工具。日本經濟好,你們有活幹;經濟不好,你們是第一批被扔掉的。所以我才說,你們得先活下來。活著,才能談別的。”
“那怎麽活?”
“你已經在做了。”老陳看著陸川,“你在賭場守的半個場子,是關爺給你的第一塊土。不是最好的土,但有土就能紮根。關爺這個人——我知道他怎麽起來的。昭和二十一年,他在黑市上跟韓國人搶地盤,一把西瓜刀殺了三個人。那三個韓國人也是窮鬼,跟他一樣,都是在日本沒身份的人。貧賤相殺。他後來跟我說,他這輩子最怕的不是死,是死在日本,沒人收屍。所以他給自己攢棺材本,也給別人攢。他的人,隻要不出賣他,他都會保。但這不夠。他老了。他需要一個能替他把根續下去的人。”
陸川端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你看歌舞伎町這些中國人——賭場的、工地的、碼頭扛包的、街上拉皮條的。他們都在撈快錢。撈完就走,走不了就死在這裏。沒有人想在這裏紮根,因為他們覺得這不是他們的土。但你想過沒有——你不紮根,就永遠是人家的工具。用到你的時候給你一萬八,不用你的時候你連一萬八都沒有。你想當賊,還是當樹?”
“樹。”陸川說。
“那就要有樹的活法。樹的第一條——根要深。根基不穩,風一吹就倒。你今天在賭場站住了,明天呢?後天呢?森田組的人隨時可以來砸場子,福清幫的人隨時可以在背後捅刀子。你靠什麽站穩?靠關爺?關爺活不了你一輩子。靠你身邊這群兄弟?他們跟你一樣,什麽根基都沒有。你得靠自己——靠你在牌桌上摸清每一個對手的底牌,靠在股市上學會看穿數字背後的謊言,靠你把每一個能交的朋友交到、每一個要防的敵人防死。”
“樹的第二條——枝要散。你不能隻待在賭場。工地上的兄弟還在搬水泥,朱鷺那邊的客人還在聊地價和股票。歌舞伎町這條街上,每一個角落都有你需要知道的事。往遠處看——新宿地鐵站要擴建,那塊叫‘橋’的地皮一年後翻三倍。你現在不籌錢,到時候連入場券都買不起。”
鍾亦鳴放下手裏的杯子,看著老陳,眼神忽然變了一種光。
“老陳,你怎麽知道‘橋’的事?”
老陳端起來的酒杯在他嘴邊停了一下,然後他把杯子放迴桌麵,發出輕微的磕碰聲。
“因為那塊地,三十年前是我住過的地方。”
屋子裏安靜了一瞬。窗外的雨聲忽然變大了。
“昭和二十三年,我從北海道走到東京的第二年,跟幾個同鄉在歌舞伎町搭了個棚子住。那塊地當時是廢墟——戰爭炸的,地上全是碎磚頭和彈坑。後來日本人把那塊地清理出來,建了一棟七層樓。我在那棟樓一樓開了這個麵館的第一個鋪麵。後來樓被賣了,我搬到這條巷子裏來。再後來樓又被賣了好幾手,每一手都翻倍。現在據說值二十億日元。”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二十億。當年我在那棟樓下麵住的時候,連一碗拉麵都吃不起。”
他站起來,走到收銀台後麵,從抽屜裏拿出一個紅繩串著的幹棗。
“這顆棗,是昭和十九年,我母親在我被抓走之前塞到我手裏的。她從自家院子裏那棵棗樹上摘的,一串三個,給我和兩個同鄉一人一個。她說棗到了,人就能迴來。”他把紅繩放在桌上,“兩個人死了。棗還在。”
然後他把紅繩推到陸川麵前。
“這個給你。不是讓你替我迴去——是讓你記住:棗到了,人還沒到。樹還沒種。”
陸川把紅繩繞在手腕上,打了個活結。紅繩很舊了,顏色褪成暗紅,被無數次的摩挲打磨得光滑如絲。他低頭看著手腕上那個紅繩圈,然後抬起頭。
“老陳。如果我當樹,這片土上,中國人能紮多深的根?”
“你紮多深,它就有多深。”
“沒人拔?”
“會有人拔。日本人會拔,極道會拔,泡沫破了經濟衰退的時候最先被拔的就是你們這種沒身份的人。”老陳給自己倒了最後一杯酒,“但你要是紮得夠深——比極道的刀長,比泡沫的週期長,比日本人對中國人的偏見長——就沒人能把你連根拔掉。”
他端起杯子,對著滿屋子的人說:“昭和六十一年的第一場春雨。喝完了這杯酒,都給我活著。明年的今天,還是這個桌子,一個都不能少。”
“一個都不能少。”十四個人舉起杯子,有的杯裏是白酒,有的杯裏是麵湯,有的是涼水。杯子碰到一起,發出參差不齊的脆響。
老陳把他們送到巷口。雨還在下,紅色的燈籠在雨中搖晃,燈影在濕漉漉的石板路上晃動,像某種古老的、不知疲倦的訊號。陸川走在最後,快到巷口的時候迴頭看了一眼,老陳站在燈籠下麵,瘦高的身影被燈光拉得很長。他沒在揮手,隻是站在那裏,像一棵樹。一棵被栽在異鄉四十年、根係穿透了水泥和廢墟的老樹。
“陸哥,”阿虎走在前麵,嘴裏還在嚼著從望道居順出來的一顆花生,“你說老陳說的那些——泡沫會破,真的假的?”
“他說的是真的。”
“那我們怎麽辦?”
陸川沒有馬上迴答。他走到巷子出口的時候停下來,看了一眼歌舞伎町的霓虹。雨停了,霓虹燈的光映在地麵的積水上,比平時更亮更清晰。一個穿超短裙的女孩踩著高跟鞋跳過水坑,對身邊的男人笑了一下。那個笑在霓虹下看上去很美。
“先活下來。然後在別人瘋狂的時候,我們不瘋。”
他把手插進口袋,指尖觸到老陳給的那顆棗。棗皮幹得發硬,但他能感覺到裏麵那顆核——硬得硌手。他忽然想起老陳在飯桌上說的最後一句話。不是關於樹的,也不是關於泡沫的,是更早的一句話。
“錢來得太容易的時候,人就會忘記自己是誰。”
他把這句話在心裏默唸了一遍,然後邁出巷口,走進了歌舞伎町的燈海。
迴到公寓已經是深夜。其他人陸續進屋,有人在數今天剩下的零錢,有人在鋪被子準備睡覺。鍾亦鳴沒有進房間,他在走廊盡頭的防火梯上坐著,手裏拿著那份關於“橋”的地價走勢圖。
陸川走到他身邊,靠著生鏽的鐵欄杆。
“你在想什麽?”
“我在想老陳的話。”鍾亦鳴把走勢圖摺好收進口袋,“他說泡沫會破。他說這塊地值二十億——但它真正的價值是多少?如果把泡沫擠掉,它值不值五億?”
“你算出來了嗎?”
“還沒有。”鍾亦鳴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但我會算出來的。”
他轉身走進房間。陸川又在防火梯上站了一會兒。遠處新宿西口的寫字樓燈火通明,那些在泡沫裏賭命的人還在加班。他能看到東京塔的輪廓在夜色裏若隱若現,尖頂上那一點紅光像一顆不會落下的太陽。
他摸了摸手腕上的紅繩。然後推門進屋。六疊榻榻米上擠著十三個人,有人在打鼾,有人在說夢話,阿虎把腿搭在他哥肚子上,阿繡蜷在角落裏抱著那個裝碎布料的帆布包袱。海生睡在最靠門的位置——那是他自己選的,他說離門近能聽到走廊的聲音。陸川在牆邊坐下,把帆布包墊在腰後。窗外的霓虹透過百葉窗照進來,在十四張疲憊的臉上流過。
昭和六十一年。樹還沒種,但根已經碰到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