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藍 第30章 束縛的金魚缸-14 “勉為其難。”…
束縛的金魚缸-14
“勉為其難。”……
柯霓止住眼淚,
傲氣地擡起下頜:“我隻是眼睛不舒服。”
結果景斯存給的答案還沒有柯霓的問句長。
景斯存說:“猜的。”
要不是景斯存的母親剛好從臥室裡走出來;
要不是景斯存的奶奶和父親都在說令人心疼的胡言亂語;
要不是當著宋弋和何摯的麵
柯霓是想用手裡的牛肉漢堡暗殺景斯存的。
連日熬夜和懸心,景斯存有些不易察覺的頹然和倦怠。
說出來的話卻不怎麼正經。
景斯存笑著調侃:“哄阿摯已經夠累的了,你也需要我哄一鬨嗎?”
柯霓用一雙微紅的眼睛惡狠狠瞪人。
瞪完,
柯霓在景斯存的母親溫柔的招呼裡變了副麵孔,笑盈盈地走回沙發邊。
何摯從紙袋裡掏了個漢堡出來,
遞給景斯存的母親。
宋弋把番茄醬、薯條和炸雞塊也一起推過去。
現在這種情況也沒辦法留他們在家裡吃飯,
景斯存的母親麵露歉意:“謝謝你們還專程過來看老景,讓斯存帶你們出去吃吧,
阿姨請客。”
宋弋趕緊說:“我們剛吃了漢堡也不餓呢,
讓景斯存先欠著。”
何摯擠出微笑:“以後我們找機會讓景哥請一頓大餐。”
景斯存家裡不方便久坐。
柯霓他們三個不好耽擱景斯存和景斯存的母親照顧病人們,吃過漢堡就開始互相遞眼神,
準備起身離開。
景斯存也被母親從門口推出去:“斯存,
你們還要備賽,你也和他們一起去吧,家裡有媽媽和於阿姨就夠了。”
景斯存懶洋洋地攬了一下母親的肩:“我送他們下樓就回來,您兒子的實力用不著備賽。”
這人好囂張啊。
隨便玩玩就能贏是吧?
每星期在王教授家裡上四次課的人都是大傻子是吧?
柯霓鼓了鼓腮。
宋弋捶胸頓足:“沒人性啊沒人性。”
景斯存被母親打了一下,摸著鼻尖送柯霓他們到樓下。
他把車鑰匙丟給了宋弋,
讓宋弋送柯霓回家。
宋弋拍了拍景斯存的肩:“有事打電話。”
景斯存說:“知道了。”
柯霓和景斯存的關係其實沒有那麼親近,不知道該怎麼告彆。
客套話又實在太過客套。
景斯存忽然湊近,盯著柯霓的眼睛看看,
像用視線撫了一下她的眼瞼:“是乾的,
還行。”
柯霓吸氣轉身,
頭也不回地上車了。
景斯存的父親的身體沒有想象中好,親眼所見的情況果然令何摯開始緊張了。
離開景斯存家後,
何摯一路都在問——
“宋哥,景叔叔以後還能走路嗎?”
“宋哥,景叔叔還能認識我們嗎?”
“宋哥,
景叔叔身體這樣,景哥怎麼辦啊?”
“宋哥,景哥還能繼續錄節目嗎?”
正在開車的宋弋頭疼地說:“阿摯啊,彆唸了彆唸了,你宋哥不是伏羲也不是薑子牙,沒有預測未來的能力哈。”
何摯難過地擦了擦鼻涕:“柯霓姐,景哥是不是已經不打算繼續和我們錄節目了纔不讓你們告訴我”
柯霓心裡也是一團亂麻,又不得不在何摯麵前扮冷靜:“現在當務之急是叔叔的身體,景斯存現在一定在和醫生商量後續治療方案,而且節目組還沒通知下次錄製的時間,也許下次錄製的時候叔叔已經康複了。”
何摯果然跟著鎮定下來:“對啊!”
柯霓繼續說:“上次錄節目我說請你喝咖啡還沒請呢,我知道一家很不錯的咖啡店,能吃到好吃的brunch,要不要跟我去?”
宋弋馬上說:“聽者有份啊。”
柯霓笑了笑,把手機調好導航遞給宋弋:“那就麻煩你先去接星期二再開到這個地址吧,今天我請客。”
柯霓是為了安撫何摯的焦慮。
宋弋從倒車鏡裡感激地看了柯霓一眼。
何摯一眼不眨地盯著柯霓看。
柯霓問:“怎麼了,不想去?”
何摯說:“想去,現在就算回宋哥家也看不進專案,不如和你們一起聊聊天。”
頓了頓,何摯才說,“柯霓姐,你剛才,和景哥好像啊。”
柯霓怔住。
宋弋趁機自吹自擂兼說教:“我們成年人都是這樣成熟穩重的,你啊,還得學啊,得學~”
何摯把擦眼淚和擦鼻涕的紙都放進買漢堡時留下的紙袋裡,問柯霓:“柯霓姐,我剛纔是不是不應該在景哥家哭啊,我那樣做會不會讓景哥心裡更難受?晚點我給景哥發資訊道歉吧。”
柯霓說:“彆亂想,他不會怪你。”
車子駛入老舊的居民區裡,柯霓已經能看到站在窗台上的星期二了。
她想:
真正該道歉的人是她才對。
剛才景斯存的插科打諢差點騙過柯霓,冷靜下來後,愧疚和歉意延遲而來,洶湧地侵襲著她的心神。
“我終於知道上帝給你關了哪扇窗了。”
“上帝讓你聰明、幸運、優秀,讓你有最舒適的生活。
“連貓都喜歡你!”
“但也讓你自大,自負,自以為是”
上帝已經給景斯存關掉太多扇窗了。
像惡劣的玩笑。
賦予景斯存展翅高飛的翅膀,又用親情牽絆住他的每一根翎羽。
柯霓想:
自以為是的人也是她吧。
她應該和景斯存道歉的。
-
景斯存到雜貨店時是晚上七點多。計程車停在窄巷口,景斯存掃碼付過錢,道謝,站在熟悉的地點。
黃昏,暮靄沉沉,光影斑駁。
雜貨店門口的貓咪啊,人啊,桌啊,椅啊,都浸在橘黃的殘光裡。
老伯們剛結束一盤棋,在各家催促吃飯的呼喊聲裡聊著天散去;
送飲料的電動三輪車停在雜貨店門口,熟悉的送貨員正一箱箱卸飲料;
電線上落著五隻麻雀,七嘴八舌,嘰嘰喳喳,像不知道在吵些什麼的五個宋弋。
鄰居家阿姨推開窗戶,看見景斯存:“小景回來了啊。”
景斯存擡眸笑笑:“阿姨好。”
“來家裡吃飯嗎?燉了魚呢。”
“不了,謝謝阿姨。”
走到雜貨店這幾步路上遇見許多熟人,景斯存一路不停地打招呼。
他幫送貨員卸了幾箱飲料,搬進雜貨店。
送貨員很感激,愉快地笑:“賬單還是發你微信上啊!”
景斯存略頷首:“好,慢走。”
送貨員開著電動三輪車離開,雜貨店門口安靜下來。
景斯存走進收銀台,給魚缸裡的小金魚撒了魚飼料。
其實景斯存應該在家裡陪著母親一起照看父親和奶奶的,但母親執意不允許。
景斯存明白母親是什麼意思。
母親不想看見他被家人的病情困住。母親那雙眼睛裡總是充滿疲憊的哀傷——我的孩子不能再這樣。
景斯存有一些無奈。
老景和老太太睡著,他出來待一會兒倒是沒什麼大問題。
哪怕什麼他都不做,隻是出門轉轉再回去,母親心裡就會好受許多。
在其他人眼裡,景斯存有過無數個鋒芒畢露的高光時刻。
小學時參加知識競答節目獲得亞軍;
初中時參加記憶腦力節目獲得冠軍;
高中時拿到全國數學競賽的一等獎。
節目組邀請的國外名校的著名教授、導演、特約嘉賓
很多人都對景斯存青睞有加。
他們還來景斯存家裡做客呢。
景斯存風光無限,是鄰居們口中的“彆人家的孩子”。
但實際上呢?
小升初的假期景斯存的爺爺出車禍,嚴重到差點撒手人寰。
幸好有節目裡認識的醫學院教授願意幫忙,教授聯係了頂流醫院救治,景斯存的爺爺纔算撿回一條命。
後續的醫療費用很高,景斯存的家人為此有些發愁。
所以景斯存才會在初中時報名參加了那檔電視節目。
為了奪冠,給家人一些希望。
也是為了拿到獎金補貼家用。
獎金拿到了,景斯存的奶奶又生病了。
當時國外名校的教授正強烈推薦景斯存去國外讀書,年邁的老教授在景斯存初中時就提前為景斯存設計了一條可以更好深造的路線。
教授帶著翻譯坐在景斯存家裡,安撫景斯存的父母。
他們說景斯存未來可期。
也說,一切都會好起來。
景斯存的父親一直患有糖尿病,並在景斯存初三那年查出尿毒症。
再後來又加上腦梗等突發疾病,父親喪失了勞動能力,母親也不得不辭去工作,在家裡照顧父親和奶奶。
景斯存決定放棄出國留學的機會,又不想讓母親陷入自責和失望的情緒。
他考進少年班。
他和節目裡認識的學長一起創業,幫忙設計奧數課程教案。
他考了理工大學,和大學室友一起開發益智類遊戲小程式。
他還沒畢業就已經賺到令人羨慕的存款金額。
景斯存靠在椅子裡看著收銀台後麵的牆壁,牆壁上貼著飲料海報、家庭合影、刊登了他的照片的剪報。
還有一塊比其他地方更白的地方,隻剩下雙麵膠的膠痕。
那裡以前貼著海島的照片——夏威夷海島。
景斯存從雜誌上剪下來的。
那時候景斯存的爺爺還在,奶奶還記得景斯存的所有成績,爸爸還能開車,媽媽也有時間看書看電影。
全家人一起坐在電視機前,看關於夏威夷海島的介紹。
景斯存的奶奶說:“哎呦,這地方可真美。”
景斯存懶洋洋地靠著抱枕和星期二:“等以後我帶你們去。”
奶奶故意氣爺爺:“臭老頭子也去啊?”
爺爺撓撓後腦勺:“都去都去,等我孫子賺大錢我們都去。”
那時候景斯存一身傲骨,真就像柯霓所說的,認為全世界唾手可得。
景斯存伸手撫摸那塊牆,膠痕已經乾涸發硬,海島也成了遙不可及的夢。
老太太連怎麼上樓梯都不記得了。
至於老景
給老景買的車,他都沒開過幾次。
景斯存現在還在考慮關於腎性腦病的後續治療方案,潛在風險、副作用、老景的身體情況能不能承受住
天色暗沉沉地彌散,窄巷裡的路燈次第點亮,景斯存靠在椅子裡摘掉鴨舌帽,不自覺地把視線落點放在對麵某扇閉合的玻璃窗上。
街對麵的居民樓裡有人在喊:“老孫呐,彆看電視了,過來吃飯嘍。”
是到吃飯的時間了。
景斯存感到有些餓,但他有些
懶得吃。
偶爾景斯存也會有像這樣感到疲憊的時候,雜貨店算是一個能喘息的地方吧。
景斯存把鴨舌帽遮在臉上,閉了會兒眼睛,忽然聽見星期二精力充沛且愉悅的叫聲。
景斯存拿掉鴨舌帽。
星期二隻從門框旁邊露出半顆腦袋,正賤兮兮地用嘴筒子拱熟睡的三花小貓,它當然不是自己過來的,身上的牽引繩緊緊繃成一條直線。
很快,牽著星期二的人出現了——
天氣有些熱,柯霓穿著清涼的吊帶連衣裙站定在雜貨店門口,柔軟的裙擺麵料隨著慣性輕輕地晃動。
景斯存看著柯霓。
柯霓瞥開了視線,皮鞋踩在門框上,很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咳,星期二從樓上看見你,非要過來。”
像是為了印證自己說出來的話,柯霓鬆開了牽引繩。
星期二像離弦的箭。
它嗖地一下飛撲到景斯存身上,尾巴甩得隻剩下殘影,帶著點控訴:“汪!汪!汪!”
景斯存揉了揉星期二的腦袋,眼睛仍然在看著柯霓。
柯霓臉有點紅:“我們路過小飯店,星期二好像很想吃肉。”
景斯存不接話,柯霓就磨著牙繼續說:“我買了兩份雞腿肉土豆泥飯套餐,正好你在,我們就勉為其難和你一起分享好了。”
景斯存沉默著等柯霓說完,突然開始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