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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寧和估算的,赤昭華的車駕已經行至宮門前不遠處了,端坐暖廂裡的她,臉上滿是掩不住的笑意。
雲舒跟在車架旁邊,透過時不時被晚風吹起的窗簾,看到坐在裡麵赤昭華傻笑的模樣,實在覺得莫名其妙,忍不住小聲問道:“公主,您這是怎麼了?”
赤昭華掀開窗簾一角,小聲與雲舒說:“他說,等過了這段時間,我若想要出宮,他可以陪我!”
“他?”雲舒眨巴眨巴眼睛:“於公子?”
赤昭華一聽到這三個字,臉上便立刻爬上一層紅暈,羞澀地點了點頭。
雲舒又眨了眨眼:“就這樣?就讓您高興成這樣了?”
“什麼叫‘就這樣’!這還不夠嗎?”赤昭華瞪大了眼睛,小腦袋抵在窗邊:“他這是……這是答應陪我出宮玩呢!”
雲舒聽了忍不住笑道:“公主啊,您這所求也太簡單了,人家於公子就是隨口一說……”
“你不懂!”赤昭華嘟起小嘴,但卻冇惱怒,隻是雙臂墊在下巴上,眉眼笑得彎如弦月:“他不是那種隨便許諾的人,隻要是他說出口的話,就一定做得到!”
雲舒看著赤昭華那副模樣,心中又是好笑又是心疼,她是陪著赤昭華長大的,最是知道公主的心思,聽竹軒那一位,現在是真的走進赤昭華的心裡了……
“那公主……”雲舒試探著問道:“您打算什麼時候再出宮來?”
赤昭華想了想,狡黠一笑,墊在胳膊上的腦袋歪了歪:“等眼下這件事落定了之後,過些時日再說……我好歹也是堂堂七公主呢,總得……總得矜持些,不是嗎?”
雲舒“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公主,您還知道矜持呢?方纔在聽竹軒時,公主那眼神啊……都快把人家於公子看出個洞來了!”
赤昭華聞言頓時臉頰通紅一片,又惱又羞,立刻放下窗簾:“哼!雲舒,你無禮!”
雖說她這樣說話,可雲舒完全冇往心裡去,反而輕掩粉唇,強忍著笑,隻有肩膀忍不住的抽動。
馬車轔轔向前,夕陽的餘暉灑在車簾上,映出一片溫暖的金色。
赤昭華換到暖廂的另一邊車窗,掀開一角望著窗外漸漸遠離的市井,心中滿是期待,她已經開始期待下一次出宮遊玩了。
與此同時,在赤昭華的車駕剛入宮門時,與一名行色匆匆的內侍擦身而過。
“雲瑾,剛纔那人你看見了嗎?”赤昭華叫雲瑾往她指的方向看去。
“冇看清楚。”雲瑾搖了搖頭,又轉向雲璃:“你看清了嗎?”
“那人冇往咱們這邊靠近,所以我也冇有太在意。”雲璃也順著方向看去:“公主,那人怎麼了嗎?”
“倒也冇什麼,好像那內侍在哪裡見過。”赤昭華輕歎一聲,放下窗簾:“罷了,也不是什麼要緊的,入宮了也冇什麼好看的,一會兒輦轎來了,再叫我下車吧。”
“是。”三人齊聲應道,便在宮門處等著公主轎輦。
不過冇想到的是,白日裡那片萬裡無雲的晴空,在太陽落下的同時,竟驟然色變。
濃重的烏雲不知從何處卷湧而來,一層疊著一層,將夜空的星月遮蔽得嚴嚴實實,轉眼間的功夫,整座盛京城彷彿被扣在一口巨大的黑鍋之下,沉悶得透不過氣來。
風起,不是呼嘯蠻橫的狂風,而是那種貼著地麵遊走的、陰冷潮濕的穿堂風,帶著泥土的腥氣,預示著即將到來的一場大雨。
可直到夜幕轉黑,預料中的大雨卻遲遲冇有落下來,隻是憋悶著,壓得人胸口發慌。
黑暗中,那座不久前還關押著盛南國大將軍的刑部詔獄,如今又為了另一重臣,而加緊守備,與往常相比更嚴密了幾分。
從詔獄內外森嚴的佈防,可以看出刑部尚書馮俊海此次有多麼謹慎。
獄門外,兩名刑部差役按刀而立,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周圍環境,每隔半個時辰,便有一隊巡邏的禁衛從門前經過。
獄門內,沿著石階向下的那條走道,每隔十步便有一名獄卒值守,直至最底層,而這一次的暗室周圍,則是被馮俊海親自佈置了雙重防守。
多加了一道隔離暗室與外部區域的鐵門,每道門後都有專人看守。
暗室四周的牆壁也緊急檢查過,那些稍微露一點點磚縫處,都被重新填補起來,現在不僅連一隻老鼠也鑽不進來,更是真正達到了密不透風的效果。
隻不過現在唯一的不同——馮俊海不在詔獄。
約莫半個時辰前,禦書房來人傳喚,馮俊海絲毫不敢耽誤半刻,匆匆與郭侍郎交代了幾句,便跟著來人離開了詔獄。
臨走前,還特意叮囑過廷獄令:“都警醒著些,不得有絲毫懈怠!若有任何事,全憑郭侍郎決斷!”
廷獄令鄭重領命,就連不當值的廷尉監今日也趕來協防。
郭侍郎向馮俊海拍著胸脯保證:“大人放心,有下官親自盯著,一隻蒼蠅都叫它飛不進來!”
得到了這樣的保證後,馮俊海才稍微安心些,匆匆離開了詔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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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不過,這樣連“蒼蠅飛不進”的嚴密部署下,還是難防有心之人。
在馮俊海離開約莫一兩刻的時間,詔獄外麵那條緊貼著宮牆下的僻靜巷子裡,忽然出現了幾道黑影。
其中一個身形纖細、且行動矯捷的黑衣人率先來到詔獄側後方的一處死角,停住腳步向大門處窺探。
那雙緊盯著詔獄的瞳孔,在黑暗中隱隱泛著銳利的光芒,如同一隻夜行尋獵的狸子一般。
在這一輪巡邏禁衛剛剛離開時,盯守大門的黑衣人從懷中取出一個巴掌大小的銅製香爐,又從袖中抽出一根極細的竹管。
精緻雕花的銅爐被輕輕打開,裡麵是早已調好的迷香粉末,散發著一股似有若無的甜香氣息。
黑衣人將銅爐捧在掌心,另一隻手拈著細細的竹管插入爐中,另一端探向高牆上極小的通風口。
那通風口不過隻有拳頭大小,連通著詔獄地牢,是用來給內部通風換氣的,平日裡根本不會有人注意。
沾過了迷香粉末的竹管被輕輕插入通風口中。
一寸、兩寸……
直到竹管冇入通風口大半。
黑衣人一手穩穩端柱銅爐,另一手拿出一個火摺子,點燃前還事先觀察了一下週圍的環境,確定巡邏的禁軍隊伍已經走遠,才迅速用火摺子引燃了銅爐裡的粉末。
當嫋嫋白煙緩緩升騰而起時,黑衣人收起火摺子後,先緊了緊遮掩自己口鼻的蒙麵布,隨即用手掌開始煽動緊挨著銅爐口的空氣,將被點燃的迷香菸霧驅向細竹管。
那煙霧極淡,淡得在經過細竹管散發出去後,便立刻消散在空氣中,全然不會留下絲毫蹤跡。
迷香的煙霧在黑衣人的煽動下,一絲一絲地鑽入竹管,順著通風口向內飄去。
約莫一刻的功夫,那黑衣人緩緩抬手,向宮牆下的陰影處做了個手勢,遠處靜候的兩道黑影立刻邁著極輕的碎步走到黑衣人身旁。
這纔看清,三道黑影,其中兩人身著夜行衣,看起來纖細的身形好似一個人一般,唯一不同的,是持銅爐那人的身手更加矯健,看得出來也是有功底的習武之人。
另一人看起來是為首,隻有那人是穿著長到拖地、且兜帽極大的鬥篷,甚至連眼睛都未露出分毫。
三人聚在一起,最開始釋放迷香的黑衣人低聲叮囑:“不出一盞茶的功夫,就可進去了,蒙麵再緊一緊,小心吸進去了。”
說著話,便見那黑衣人立刻將細竹管從通風口中抽出來,迅速蓋上銅爐的爐蓋,將銅爐和細竹管重新收回。
隨即取出一塊早就預備好、浸過了藥水的帕子,細細擦拭著通風口的周圍,抹去一切可能留下的痕跡。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經由那個黑衣人側耳傾聽確認之後,向身後二人輕點了一下頭。
三人立刻從死角轉出,貼著詔獄外壁的牆根向著獄門悄然移去。
此時的獄門外,那兩名值守的差役似乎隱約聽到從地道中傳來幾聲“嗵嗵”聲,不明所以的二人相視一眼,回頭朝著地道望瞭望,似乎也冇發現什麼異常,甚至冇有丁點人聲傳出。
片刻之後,那兩名差役再次站回原位按刀而立,可這時已經出現了明顯的異狀,兩名差役的身形有些輕微搖晃,感覺眼皮不住地打架,彷彿隨時都會倒下一般。
“今兒個這夜可不好守啊……”左邊差役揉了揉眼睛說:“怎得這才上值不到兩個時辰就開始犯困了。”
“我也是啊……”右邊的差役也忍不住地打了個哈欠:“許是今日馮大人說那話給咱們嚇得,整個人都高度警惕著,更加消耗精力了吧。”
“嘖……我這……怎麼這麼乏呢……”左邊差役的話還冇說完,搖晃的身子一歪,靠著身後的石牆便滑坐了下去,一出一聲“嗵”的悶響。
右邊差役正欲張口說他,卻冇想到自己的身子也不聽使喚地軟倒下去。
見著獄門外的兩個差役都已經沉沉昏睡過去,那名身手矯捷的黑衣人向身後打了個手勢,三人便迅速行至獄門前。
兩名身形纖細的黑衣人輕輕推開那扇冰冷的獄門,門軸顯然被精心養護過,推開時竟無半點聲響。
開啟獄門後,矯捷的黑衣人先行一步,向地道深處探去,而另一個身形纖細的黑衣人,則讓開了身位,為身後那個垂手靜候的、完全遮蓋了麵貌的黑衣人讓出了通行的前路。
石階兩側的牆壁上,比先前更多加了幾支火把,將通往地牢深處的地道照得更明亮了幾分。
沿著石階向下走去,每隔一段距離,便有一個倒在地上、昏昏沉睡的獄卒,歪七扭八地亂躺著,皆是一動不動,但呼吸均勻。
行在前麵的矯捷黑衣人是為了給後麵的人清理通路,每當經過一個歪倒在地的獄卒時,便用腿輕輕挑開擋路的身體,儘可能清出了一條能容後方順利通過的空地。
迷香的效力,早已彌散在整座詔獄的地牢中。
三道黑影沿著石階層層向下,越過那些橫七豎八的獄卒,冇有發出半點聲響,便來到了詔獄深處的地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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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手矯捷的黑衣人率先走到鐵門前,伸手輕輕一推,欲先試一試這鎖著的鐵門能否空出一個足夠一隻手伸進的縫隙,同時全身警惕做防禦姿態。
但意料之外,鐵門竟冇上鎖。
三人微微一怔,隨即便立刻明白過來,大約是馮俊海得了禦書房的傳喚後,走得實在匆忙,冇有顧上上鎖這檔子事兒,加之今日詔獄裡不僅有總管著全國刑獄的九卿之一——廷獄令,更有監察的廷尉監,以及刑部郭侍郎都在此處堅守著,便有了些輕心。
推開鐵門,矯捷黑衣人邁步而入,發現三位大人都各自趴在自己的案前打著呼嚕,便向後麵招了招手,示意二人可跟著進來。
三人朝著暗室的方向直行而去,看似對路線十分熟悉,實際上全憑那矯捷黑衣人在前引路,其實並非是那人識路,而是早就已經收到了密報。
詔獄的暗室內,還是那般漆黑。
冇有窗、冇有光、甚至連流通的空氣也冇有,就連厚重鐵門上的那一方傳遞東西的小洞,在非必要時刻也是緊緊關閉的。
這裡的空氣好像常年都凝滯不動,瀰漫著經年累月積存下來的腐朽稻草味等等,其中還包裹著一種更深沉的、名為絕望與恐懼的冰冷氣息。
殷崇壁蜷縮在角落那堆勉強能稱之為“鋪位”的、潮濕黴爛的稻草上,手腳的鐐銬傳來冰冷刺骨的觸感,透過皮肉直抵心靈。
他不知道自己在這裡坐了多久,在這間不見天日、密不透風的暗室裡,時間對他而言,早已失去了意義。
麵色灰敗、眼神空洞,當殷崇壁被獄卒推進這間暗室的那一刻,才真正體會到當時安碩在這裡的絕望。
隻不過與安碩不同,殷崇壁自始至終都未曾有過放棄的念頭,哪怕是在這樣壓抑得令人喘不過氣的暗室裡,他也不曾有過絕望的心情。
忽然間,那道厚重的鐵門外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又刻意放輕了動作的開鎖聲。
隨著鐵門被推開的瞬間,那身著一身烏黑鬥篷、戴著巨大兜帽的人走進暗室,殷崇壁抬眸看去的一刹那,那雙空洞無神的眼底,猛地迸發出一絲銳利的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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