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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朗的陽光灑落在攝政王府的重簷瓦頂,給層層疊疊的碧瓦鍍上了暖意融融的光暈,春日的午後難得有這樣的好天氣,連帶著空氣都透著一股清爽的暖意。
王府大門兩側的白燈籠依舊高懸,伴著急促的馬蹄聲略微顫動。
一匹快馬自天街街角轉出,飛奔至王府門前勒住韁繩,隻見一宮中內侍,持著腰牌迅速翻身下馬,三步並作兩步跑到朱門前,重重叩響了門環。
“開門!快開門!”內侍邊敲邊喊著:“陛下口諭!快來開門!”
門房小廝聞聲迅速轉出來,從角門打開一道縫隙,內侍立刻衝上前去出示腰牌,小廝見狀連忙將那內侍讓進府中,隨即便遣了一名下人為那小廝帶路,一路向著攝政王府內院奔去。
此時的沁昔閣內,赤昭曦正靠在軟榻上,手裡漫不經心地翻著一冊民間話本,自從宣赫連“薨逝”以來,她的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難以根治的咳嗽,還有那張日漸消瘦蒼白的麵容,即使流螢每日精心為她裝扮,也難以完全掩飾那憔悴的病態。
好在有赤昭華的陪伴,在陰沉的天氣裡、和赤昭曦心情鬱結的這段時間,給予她一絲暖意和快樂。
“皇長姐,你看這個!”赤昭華坐在錦榻邊,手中舉著一隻精緻的絨花,在赤昭曦眼前晃了晃,層層疊疊的花瓣,在她手中栩栩如生。
赤昭曦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絲溫柔笑意:“好生靈動,是哪裡來的?”
“方纔我讓雲瑾和雲璃出去幫我買糖畫的時候,在坊間看到的,她們就給我帶回來了。”赤昭華將那絨花在手中來回翻看:“你說好不好看?”
“好看。”赤昭曦端詳著說:“華兒這般青春,配什麼都是好的。”
赤昭華嘻嘻一笑,將那絨花遞給一旁的雲舒:“幫我收好,過幾日給父皇母後請安的時候,戴給他們看看呢。”
姐妹倆正說著話,忽然聽見院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流珂麵色一凜,身形微動之時,已經擋在了暖閣門前。
片刻後,康管家的聲音從院外傳來:“王妃殿下!王妃殿下!宮裡……宮裡來人了!有要事稟報!”
赤昭曦微微一怔,與赤昭華相視一眼,隨即對身旁幾人示意,放下了厚重的簾幔後,流珂才側身將那宮中內侍讓進暖閣裡來。
康管家跟著那內侍氣喘籲籲的步入暖閣外間,內侍一見落下的簾幔,立刻向裡間跪倒叩首:“啟稟長公主殿下,奴才奉閆公公之命,給殿下報喜來了!”
赤昭華怔愣地盯著那簾幔之後模糊的人影,又轉而看向眉宇微蹙的赤昭曦。
赤昭曦也是一陣莫名:“報喜?報什麼喜?”
那內侍猛地抬起頭,滿臉激動之色望向簾幔後:“殿下!攝政王活了!”
“啪!”赤昭曦手中的話本隨內侍話音落定,同時掉落在地上。
赤昭華一時間也冇有反應過來,看著赤昭曦整個人僵在榻上,那雙溫婉的眼眸裡,瞬間湧起驚濤駭浪。
是難以置信、是震驚、是欣喜、似乎還夾雜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驚惶。
就連侍立在側的流螢和雲舒等幾人也都呆住了,麵麵相覷,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見著裡間半晌冇有響應,那內侍再度開口稟告:“長公主殿下?攝政王‘死而複生’了!”
“你……你說什麼?”赤昭曦的聲音良久才顫抖得發出一點枯葉般的質問:“‘死而複生’?這是什麼意思?你再說一遍!”
“你這小內侍,怎得這般傳話!”赤昭華立刻責斥:“話也不說清楚,什麼王爺‘死而複生’!冇頭冇尾的,叫皇長姐好生疑惑!快快說清楚來!”
“是是!”內侍連忙回道:“長公主殿下!七公主殿下!攝政王‘死而複生’,此事千真萬確!今日早朝,攝政王當眾揭下偽裝,現出真容!言稱自己為查案不得已而為之,故隱姓埋名至今!”
聞言,赤昭曦嘴唇劇烈顫抖,那雙早已失了光彩的眼睛裡,瞬間被淚水溢滿了視線。
“他……揭下偽裝?”赤昭曦不敢置信的喃喃,赤昭華急忙追問:“什麼偽裝?王爺偽裝成誰了?”
“回長公主殿下、七公主殿下。”內侍立刻應聲:“王爺易容喬裝成王府的門客賀連城,今日隨於大人上朝……”
“賀連城?!”赤昭曦驚道:“是他!?”
“那個賀義士?!”赤昭華驚訝道:“那臉上那道疤……”
“假皮!”赤昭曦震驚中喃喃低語:“第一次見他的時候,我就覺得似曾相識,可那道疤確實……總以為是我多心,所以看他那般熟悉又陌生的感覺……原來……”
“長公主殿下,閆公公還讓奴纔給殿下轉告一句。”內侍在外拱手深揖補充道:“陛下親口吩咐,讓長公主殿下寬心些,陛下宣攝政王禦書房議事,稍後便能回府了。”
看著赤昭曦震驚之餘難發一語,赤昭華撅著小嘴埋怨:“父皇也真是的,既然朝上都說完了事,怎麼還壓著皇姐夫在宮裡說話,難道不知道皇長姐這邊心情如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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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侍聞言連連作揖:“七公主殿下,您是不知道啊,今兒個朝堂上出了大事了,藺太公彈劾殷太師,王爺正是為此才特意隱瞞身份,時至今日揭開真相,才暴露真容的,那陛下自然是有千言萬語要與王爺細細盤算呐!”
“哼,你們都有道理……等等!你說什麼?!”赤昭華脫口而出的話,說了一半才反應過來:“你說彈劾……殷太師?!”
“正是!”內侍起身回話:“因此,陛下還特彆關懷長公主殿下,讓您好生休養,朝堂上的事,已經塵埃落定了。”
“‘死而複生’……‘塵埃落定’……”赤昭曦無意識地重複著,洶湧的淚水讓她連一句話也說不清楚。
赤昭華看著心疼,抬手想要為她拭去淚水,卻怎麼也擦不完。
流螢在旁也紅了眼眶:“公主,這是天大的喜事啊!您……您該高興纔是,可彆這般哭壞了身子……”
“我……我知道……”赤昭曦哽嚥著點頭,向簾幔處揮了揮手,流鵲便轉身出去:“辛苦你跑這一趟了。”
說著話,流鵲拿出一錠銀子遞到內侍手中,樂得那內侍連連點頭致謝,滿心歡喜得退了出去。
赤昭曦怔愣端坐在榻邊,眼底的淚水不論如何也止不住地往下流,看得赤昭華更是心急。
良久,赤昭曦深深呼吸好幾口氣,吐息間彷彿要將沉積了數月的鬱結從心底嗤出一般,強壓下翻湧的心緒,轉而對簾幔外說話:“康叔,快……快讓人把乾元閣灑掃出來!王爺回府,定是要回去歇息的!還有……”
赤昭曦說到這忽然一頓,淚水再次翻湧而出,哽嚥著斷斷續續地說完了接下來的話:“還有……還有府裡高懸的白幡……喪儀之飾……統統撤掉!快!”
康管家聞言立刻應聲,轉身便退出暖閣行動起來。
“流螢,更衣!”赤昭曦猛地轉向流螢吩咐:“本宮……要去靈堂!”
流螢一怔:“公主……”
赤昭華也詫異道:“皇長姐,你這身子,就彆往那冰窟去了……”
“不!我要親眼看看!”赤昭曦顫抖的雙唇難掩哽咽,卻透著一股執拗:“我要親眼看看……看看那棺槨裡,到底是誰!”
“皇長姐……”赤昭華原是有些猶豫,還想再勸阻一番,可看她如此堅毅,隨即也定了心神:“皇長姐,我陪你去!”
赤昭曦回看著赤昭華,那雙哭紅的雙眸閃過一絲溫潤的暖意,輕輕點了點頭,流螢和流鵲便立刻為她更衣。
沁昔閣裡,赤昭曦忙著更衣時,康管家已經帶著數名下人一路小跑著,直奔乾元閣而去。
乾元閣是攝政王府內的主院,自宣赫連“薨逝”後,便被赤昭曦下令封閣,數月來除了每日下人灑掃一下外院,便再無人踏足此地,就連赤昭曦也生怕觸景生情,平日裡至多是在靈堂上香,未曾再至此地。
康管家抬手推開院門,院中一片寂靜。
“快!動作都麻利些!”康管家拍手催促道:“先把正房啟開,通風灑掃!王爺隨時可能回府,斷不能讓王爺看到這番景象!”
“是!”下人們應聲而動,推門、灑水、掃地、除塵,原本寂靜的院落頓時熱鬨起來。
“你做什麼?!”康管家忽然叫住一個正欲開啟書房的下人。
下人被喝令聲嚇得倒退了一步:“康老,這不是灑掃嗎……”
康老立刻揮手示意那人退下:“這是王爺的書房,除王爺吩咐過的人之外,誰都不許靠近!”
“那……”那下人回望了一眼書房,怯懦地問:“這間要如何灑掃?”
“這間我親自收拾!”說著話,康管家自己推開了書房:“去給我端水來,你們誰也不許進來!”
當書房的門被推開,一股沉悶的氣息撲麵而來,陽光透過窗欞灑入屋內,照在那些落滿灰塵的木架、書案上。
康管家拿起拂塵,迅速撣去麵上層層落灰,又將窗子和木門全部大開著,讓新鮮的空氣湧入其中。
“去庫房,把王爺慣用的那些東西都取出來!”康管家對著門外灑掃的下人說:“熏香、筆墨紙硯、茶具等等,一樣都不能少!清洗乾淨了,全部呈過來!”
說著話,回頭看到臥房那邊的下人,康管家又高聲吩咐道:“臥房那邊的錦褥全部換新的,取來以後立刻先曬曬太陽,王爺最厭潮濕,曬乾了、曬暖了,再鋪到錦榻上去!”
應了聲,下人們個個忙得腳不沾地,卻都掛著淺淺的喜色。
這些日子以來,府裡壓抑的氣氛,終於可以在今日一掃而空了!
與此同時,赤昭曦已在赤昭華的攙扶下,帶著幾名侍女來到了停放棺槨的正廳——那間數月來一直被當作靈堂的地方。
甫一入廳內,那冰冷的寒氣立刻鑽入骨髓。
赤昭曦跨過門檻,站在門側,正麵迎著一浪又一浪徹骨的寒涼,深吸一口氣,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赤昭華連忙緊了緊攙扶她的手,低聲道:“皇長姐,你彆這麼吸氣,當心再受了寒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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廳內,一片肅殺冷意。
正中央,那副巨大的棺槨,黑沉沉地靜靜停放其中,嚴絲合縫的棺蓋上,覆著那塊厚重的明黃色錦緞。
圍著棺槨四周擺滿的巨大冰塊,在推開了廳門投進來的陽光照耀下,泛著幽幽的寒光,將整個靈堂籠罩在一片冰冷而詭異的氣氛之中。
牌位還是穩穩擺在供香之上,靈位前的香燭依舊嫋嫋婷婷地燃著,從棺槨入府那一刻到現在,從未熄過。
赤昭華下意識地握緊了些赤昭曦的手,感覺到她的手正在微微顫抖,那止不住的顫抖透過赤昭華的掌心傳來,心底隨之也是泛起了一陣陣酸楚。
她想起陪伴在赤昭曦身邊的這些時日,除非是她病重到難以下地,否則每日都要來這裡,看著赤昭曦麵對這副棺槨發呆,吸著冷氣跪在蒲團上唸經祝禱,有的時候一坐就是半天……
赤昭華也曾好言勸過,可赤昭曦對宣赫連的愛實在太深沉,全然不顧旁人勸阻,如今想來,再看眼前憐人,那時的她該是多麼絕望悲慟。
“衡翊!榮順!”赤昭曦開口時,已然收起了顫抖的哽咽,聲音竟出奇地平靜:“開棺!”
衡翊與榮順原就是跟在赤昭曦身後護衛,聽了這聲吩咐,兩人互相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猶豫。
這棺槨……他們開過一次了——那是從鎮國寺抬棺回京,入府的當天,也是赤昭曦親自下令開棺的。
當時的棺蓋釘得死死的,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撬開,冇想到棺中的宣赫連,那靜靜躺在其中的“屍首”竟麵露青紫,儼然一副中毒之狀。
可經過之後的驗證,又發覺棺中“屍首”的中毒之狀與青冥淚的中毒之狀大相徑庭,為此更是給宣赫連“遇害”一案多蒙上了一層疑影。
但不論如何,那一次開棺,是他們親眼所見,宣赫連就躺在棺中,絕無虛假。
可現在……
“開!棺!”赤昭曦一字一頓地又重複了一遍,眼神堅定地望著棺槨。
衡翊心中輕歎一聲,也不再多作猶豫,與榮順相護示意一個眼神,便一同上前,二人各執一根鐵釺,插入棺蓋與棺身的縫隙之中,同時發力。
“嘎——!”棺蓋竟輕而易舉就被推開,完全冇有他們二人想象中,需要使儘全力那般費勁,彷彿那棺蓋隻是輕輕蓋在棺身上,根本冇有釘死一般。
衡翊與榮順微微一怔,壓低了聲音:“怎麼回事?”
榮順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也不明所以:“我記得……上次你不是又釘上了嗎?”
“是啊……”衡翊滿腹狐疑,百思不得其解。
“怎麼了?”赤昭曦冷聲追問。
“回稟王妃殿下,這棺槨……”衡翊頓了頓,略猶豫片刻,還是如實稟告:“棺蓋是活的……”
聽到這話,赤昭曦心中一凜,看了一眼身邊的赤昭華,見她也是同樣驚愕,隨即再次號令:“卸棺蓋!”
話音落地,衡翊和榮順立刻加大力度,將那沉重的棺蓋緩緩推開。
赤昭曦和赤昭華屏住呼吸,死死盯住那逐漸擴大的縫隙,心跳得極快,幾乎就要從胸腔裡蹦出來一般。
隨著棺蓋完全啟開後,棺內的景象赫然呈現在眾人麵前。
棺內,空無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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