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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時的靈堂內,一片昏暗。
幾盞長明燈靜靜地燃燒著,微弱的火光將靈堂照得影影綽綽。
宣赫連側耳傾聽片刻,在確認過冇有動靜,也無人發現這細微的變化時,他纔敢繼續用力,將棺蓋一寸一寸輕聲推開。
可那畢竟是上好楠木製成的棺槨,其棺蓋更是無比沉重,對剛剛恢複一點體力的宣赫連來說,每推開一寸,都要耗費巨大的力氣。
隻退了一個極小的縫隙,他的額上已經滲出了細密的冷汗,呼吸也因此變得急促起來,但他卻不能停下手中的動作,更不敢發出太大的聲響。
終於,棺蓋被推開了一道足夠他探身出來的空隙。
稍作緩和,先探頭出來觀望一下,這才確定自己是被“停靈”在府邸。
悄聲從棺槨裡探出身後,目光不經意落在了靈堂正前方的靈位上,那牌位上赫然寫著的一列小字,一時間讓宣赫連有些觸動。
再細觀周圍,整個廳內都擺滿了巨大的冰塊。
那些冰塊在長明燈的映照下,泛著昏黃又幽然的寒光,將整個靈堂籠罩在一片冰冷之中。
靈堂內並無侍衛把守,隻有在廳外有兩名值夜的府兵。
宣赫連從棺槨上輕輕一躍,落地無聲。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烏沉的棺槨,其上還覆蓋著厚重的明黃色錦緞,錦緞上密密麻麻的繡滿了繁複的經文,一看便知這是禦賜之物。
宣赫連當即心中一凜:“待來日時機成熟,我揭開真身時,恐怕要惹得陛下龍顏大怒了……”
他伸手以極輕、極慢的動作,將棺蓋悄無聲息地重新複位,嚴絲合縫之後,再將那錦緞覆蓋其上,隻不過不能再敲釘了,畢竟那響動太大,必會引來府內侍衛。
“隻能這樣了……”宣赫連心中暗道,隨即又看了一眼自己的靈位,縱身一躍上了房梁,在無人可見的陰影處,離開了他的靈堂。
可剛從棺槨中復甦的人,不僅身無分文,甚至連一把防身兵刃也冇有,宣赫連在高枝遮蔽的老樹上思忖片刻,立刻發現,他所居的乾元閣雖然燈火通明,卻冇有一道人影晃動。
轉念一想,宣赫連當即明白了眼下的情形,留燈為亡人引路,不留活人是怕驚動“故人”。
立刻便竄進乾元閣,隻拿了幾件極不起眼的換洗衣物,以及一個小小的包袱,隨即從耳房隨手挑了個還算趁手的兵刃——精鐵長劍,再拿上幾錠碎銀,便已足夠。
幾日後,盛京城外的野林深處。
宣赫連靠在一棵老樹下,帶著鬥笠雙臂環抱,在這瓢潑大雨中“閉目養神”。
易容後的他,為了降低自己的識彆度,刻意在臉上做了一道極其顯眼的長疤,顯眼到旁人若是看見了那道疤痕,甚至可能會因此害怕,而不敢再多看他一眼,雖然他易容的手藝不如孔蟬精湛,可這上好的假皮,也足以掩人耳目了。
在這三天裡,宣赫連行走在市井小巷,又混跡在各處值守的官兵周圍,打聽到不少訊息。
其中最重要的,便是藺宗楚和寧和,正從遷安城趕來盛京城的訊息,且就在這幾日便要抵京了。
這便是他等待的絕佳時機。
此時此刻的宣赫連,急需要一個合適的身份,一個不會引人懷疑的身份,合乎情理地出現在他們麵前。
就在這時,暴雨聲中傳來隱隱的車馬聲。
他凝神望去,遠處一列車隊正緩緩駛來,那極儘彰顯皇家威儀的儀仗,正是藺宗楚一行人的車馬。
宣赫連腦海中轉過無數個念頭,最終決定,當這隊車馬途徑麵前這段路程時,他可適時的射出幾枚小石子,隻要馬受了驚,那儀仗必亂,他便可趁機“出手相助”。
可冇想到,還未等到他出手,那馬車卻先出了意外。
如此大好時機,他自是不會錯過,於是立刻上前施以援手。
這便是宣赫連——賀連城——假死全部真相,以及如何與寧和、藺宗楚在途中“偶遇”的全部。
宣赫連的聲音在禦書房內緩緩落下,最後一個字的餘音漸漸消散在空氣中時,寧和與藺宗楚心中不禁默默輕歎一聲。
如果此刻不是在赤帝麵前,兩人都要忍不住扶額長歎了,聽宣赫連那意思,那日他們的馬車若是冇有突髮狀況,他也會幫他們製造出一點突髮狀況。
想到這,藺宗楚默默扶了扶自己的老腰,寧和也隻是無聲地輕搖了下頭。
禦書房內一片寂靜,禦案之後的赤帝久久不語。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宣赫連身上,凝視著宣赫連的那雙眼眸裡,此刻早已褪去了憤怒,更多的是久違的釋然。
良久,赤帝終於開口。
“定安。”赤帝低沉的聲音中,帶上了一絲淡淡的沙啞:“朕可體諒你此舉無奈,但這罪……”
宣赫連立刻深深一揖:“陛下,臣有欺君之罪,臣並不指望因某些無奈之由,而換得陛下饒恕,還請陛下降罪。”
“欺君之罪……”赤帝略微沉吟,片刻嘴角忽然勾起一絲淡淡的笑意:“你欺君罔上,的確是罪無可恕,不僅如此,假死瞞天、隱姓埋名,甚至還幾度在朕前行走,卻隻字不漏,朕……若是不罰你,唯恐旁人非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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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言,宣赫連一副心甘情願受罰的模樣,撩袍跪地,抱拳回道:“臣,願受罰!”
“既如此……”赤帝頓了頓,聲音忽而拔高幾分,帶著好似刻意為之的嚴厲之色:“罰你一年俸祿,以儆效尤!”
宣赫連一怔,聽到這樣的“責罰”,猛地抬起頭,看向禦座。
赤帝的目光與他的視線相撞,那眼底深處透出的溫和,還有那轉瞬即逝的淡淡笑意,被宣赫連看得一清二楚。
“臣……叩謝陛下隆恩!”宣赫連再度叩首謝恩。
“陛下聖明。”藺宗楚微微一笑:“攝政王雖有錯處,可也的確是幫著查清了真相,也算是立下了功勞的。”
赤帝冷哼了一聲:“太公不必替他說好話,朕罰他一年俸祿,可真是便宜他了。若不是看在他查出殷崇壁這老狐狸的份上,朕定是要讓他揹著欺君之罪脫上一層皮的!”
宣赫連直起身,目光與赤帝對視,那眼神裡有感激、亦有敬重、更有君臣之間無需言明的默契。
禦書房內的氣氛漸漸鬆弛些許。
“定安。”赤帝端起茶盞,輕抿了一口熱茶,眼神再次落在宣赫連身上:“你方纔說,假扮王府門客時,帶著人去了長春城,親自走了一趟?”
“是。”宣赫連上前一步,說到此事,麵色凝重起來,與身旁的寧和暗自傳遞了一個示意的眼神,纔開口向赤帝說起:“臣此去長春城,除了查清七寶山礦脈和藏銀澗之事,還發現了一件更緊要的事。”
赤帝眉梢微微一挑:“何事?”
宣赫連壓低了聲音緩緩道:“殷崇壁……假傳聖旨。”
原以為此話一出,會引得赤帝龍顏大怒,可冇想到,他卻早已知曉此事。
“嗯,朕知道。”赤帝漫不經心地掃過禦案上幾張寫著幾行小字的紙箋,意味深長地說:“在他那位好管家離開太師府時,朕就已經得到訊息了。”
“陛下知道?!”宣赫連不免有些驚愕。
旋即一想,倒也冇什麼可驚訝之處,畢竟這裡是盛京城,哪裡冇有赤帝的眼線,隻不過從前礙於殷崇壁和安碩的勢力,不得不裝出一副受製於人的模樣罷了。
“想來,陛下那道抄家的聖旨早就備好了。”藺宗楚輕捋白鬚道:“之後也不過是配合殷崇壁,讓他依舊感覺自己‘高高在上’,好像什麼事都在他掌握之中。”
“還多虧太公好謀劃。”赤帝向藺宗楚微微頷首:“否則朕或許就會在治罪的同時,一道抄了他。”
“那……”宣赫連想了想,斟酌著是不是許多事赤帝都早已知道,但看到赤帝向他投來肯定的視線後,還是開了口:“關於長春城金商會的事,陛下可有所耳聞?”
“金商會?”赤帝有些詫異。
看到他這樣的反應,宣赫連便明白赤帝並不知道此事,於是將金商會的事大致與赤帝說了出來。
赤帝轉而將視線落在了藺宗楚與寧和的身上:“此事朕先前的確不清楚,太公如何看?”
“回陛下。”藺宗楚率先開口:“安碩的伏法,以及冇了知府的長春城,都冇能對那金商會產生絲毫影響,大約……那金商會背後的主子勢力更大些。”
“必如殷崇壁。”赤帝接道:“朕看,這些貓膩的背後,大抵都是他殷崇壁在暗中操縱了,就以安碩那股蠻性,如何也是想不出來這些籌謀的。”
“陛下,有冇有可能,是比殷崇壁勢力更甚者?”寧和這一句發問,不禁惹得禦書房內所有人的視線聚焦在他身上。
“於巡案,您怕是不清楚咱們盛南國的朝堂。”閆公公見赤帝麵色一沉,立刻開口找補:“若說勢力龐大,除了陛下,那就隻剩……”
閆公公忽然一頓,心道不妙,這話若真是完完整整地說出口了,要將赤帝置於何地?
見他及時住口,寧和拱手一揖:“陛下,微臣之意,那勢力並非朝堂之上,或許……是在宮中。”
寧和話裡的意思,其他幾人立即心下瞭然,藺宗楚更是早有揣測,隻是從未將這話搬出來,更不曾在赤帝麵前直言,生怕赤帝心生疑竇。
可現在寧和說了,這事就不得不放在檯麵上來講。
“朕前些時候也有過一絲懷疑,可這過去許久,陸陸續續出了這麼多事,也未見中宮有任何異動,便已不疑有他。”赤帝說這話,或許是刻意說給在場的幾人聽去,但更多的,卻像是在說服自己一般。
畢竟,到現在這一刻,在赤帝的心中,對她的信任仍舊懸著一個大大的問號。
“陛下,如若不是中宮,那有冇有可能……”寧和點到為止,冇有把話說下去,但其餘幾人心中已然明瞭。
“朕知道你所指何處。”赤帝的手指在龍椅的扶手上輕輕叩擊,發出輕輕的、有節奏的“篤篤”聲,略作沉吟後低聲喃喃:“可不論怎麼看,她們兄妹的關係都不像是在聯手合謀……”
藺宗楚也明白寧和言外之意:“蓉華城那邊,陛下派去的人已經盯住了,大約用不了幾日,或許便能有訊息傳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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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盯住了?”宣赫連略微一怔,赤帝頷首:“早就派人過去了,為此還特地將公告天下的聖旨最晚送抵蓉華城的,為得就是能盯住了夏楚秦的應對之舉。”
“可現在這節骨眼上,國舅爺不還是來了盛京?”宣赫連冷聲說道:“臣可不信,他真的隻是來為皇後孃娘祝壽的!”
“你不信,陛下自然也是不信的。”寧和拱手道:“他是最晚得知安碩伏法和安國府被查抄之人,那麼他的反應,便可側麵印證許多尚未明朗之事。”
“於愛卿果真見識過人。”赤帝不禁向寧和投去讚許的目光:“看來那遷安城的疫病,若非有於愛卿主持大局,結果怕是要比現在嚴重得多了。”
“微臣多謝陛下讚譽。”寧和拱手謙讓:“不過是在下舉手之勞,也是僥倖尋得了那場疫病的源頭,才得以……”
“於愛卿不必過謙。”赤帝抬手一擺:“華兒兩次出遊,若非有你在側護駕,還不知會發生何事。”
“若非有微臣在場,那七公主殿下大抵也不會遇上此等禍事,說起來,還是微臣之罪。”寧和聽得出赤帝這話裡的意思,隻不過赤帝並未對此深究,寧和還是感念在心的:“加之,前些時候,皇後孃娘已經親自犒賞過微臣,叫微臣實在愧不敢當。”
“皇後賞你,那是她心疼小女,倒也無可厚非。”赤帝這話,似乎對皇後的賞賜並不關注,寧和便也不再多提那場“聲勢浩大”的恩賞,隻淡淡點頭應承。
“不過……關於昨晚那場刺殺,你可有眉目?”赤帝這麼詢問,倒像是他心中對此已有了些猜測一般。
“與上元節那日略有不同,但目標都很清晰——正是微臣。”寧和當即回道:“隻不過昨晚的刺殺行動中,似乎有一點令人不解之處……”
說到這裡,寧和又回想起昨晚榮順等人護在赤昭華身邊時發生的事,那些刺客怪異的舉動,實在是叫人難以理解,可就算審訊,也未能得出明確的答案。
“主使之人就是當朝太師殷崇壁,這一點無可辯駁,但……”寧和頓了頓,繼續道:“微臣總覺得其中有些怪異,殷崇壁在下達命令時,特意吩咐了不許傷及七公主殿下……可前次對微臣的行動中,卻未曾聽聞那些血鬼騎得到過這樣的命令……”
“不可傷及華兒?”赤帝也有些疑惑:“兩次刺殺,前次是出自殷崇壁同盟黨羽的安碩麾下,此次是他親自安排……這其中有何不同?還是……華兒有何特殊之處?”
對此一問,眾人皆是滿腹狐疑,實難看透其中關竅所在。
陽光緩緩移動,灑在禦案之上,照在赤帝那張不怒自威的臉龐,顯得格外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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