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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火禮——!”文執拖長了聲音唱道:“啟——!”
那艘準備好的舢板,在兩名精壯的幫眾操控下,穩穩停在了河道正中央。
船上所在的兩名幫眾,是薛燭陰特意挑選出來的親信,皆是冷麪銳眼之輩,在聽到了文執唱聲傳來之時,動作麻利的拿出了腰間的火把。
文執佝僂的身子立在祭台邊沿,當看到河心舢板上那支高舉過頂、熊熊燃燒的火把時,再次開口唱道:“火鴉——銜令——!”
高亢的唱聲因那刻意拉長的尾調,竟壓過了在場無數觀禮者的嘈雜,清晰地鑽進在場每個人的耳中。
“巡弋——八方——!”文執這一聲尾音未落之時,持著火把的那名親信手臂猛地一振,火焰在河風中“呼”地扯成一麵獵獵抖動的火旗一般。
“玄水湯湯,伏波潛蛟——!”
“赤焰煌煌,照厄破煞——!”
“今以丙丁,敬告河神——!”
隨著文執唱詞響起,那名親信將火把毫不猶豫地投向早已被火油覆蓋的舢板。
烈焰瞬間沖天而起!
鮮豔的橘紅色火舌在昏沉的天光下狂舞,貪婪地將舢板每一處吞噬殆儘,發出“劈裡啪啦”的爆響聲。
那兩名親信幫眾,不急不徐地從舢板上跳入河水中,以迅捷的速度回到岸上,裹上旁人遞來的乾布時,回望著那黑煙滾滾升騰的舢板。
火光映紅了附近的水麵,也照亮了岸邊和漕船上無數張或是興奮、或是敬畏、或是若有所思的臉龐。
百姓們見那火焰勢起,頓時發出巨大的驚歎和歡呼,許多人對此低聲議論,但更多的是聲音,是覺得這新加的環節既新奇又氣勢十足。
幫眾們也同樣被這沖天的火光激得熱血沸騰,不少人大聲叫好,聲浪欲蓋過那熊熊火焰的燃燒聲。
就在這火光最盛、人群情緒最是高漲、幾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燃燒的“祭品舢板”所吸引時,兩個蟄伏的身影悄然行動了起來。
劉影的位置,本就因著先前的“好奇”而擠到了碼頭邊緣,是距離那祭火舢板直線距離相對較近的一側。
當火光驟起、人群沸騰、無數視線被牢牢吸附在燃著烈焰的舢板上時,劉影的身子極其自然的微微一矮,彷彿被身後激動的人群推搡了一下,腳下看似一個趔趄,就勢向河水邊又挪了兩步。
完美的演繹使得動作看起來非常流暢,毫無違和,與周圍那些因興奮而晃動的人群融合如一。
就在劉影身體靠近船舷陰影的瞬間,他左手看似隨意地一撐,整個人的重心便以一種刁鑽的角度側移半分,藉著一條垂掛在旁的舊纜繩、和堆放在角落的漁網遮擋,“哧溜”一下,如同一條滑膩的泥鰍般溜入了冰涼的河水中。
“撲通!”乾脆又輕的一聲響起,但並未引起任何注意。
入水聲被周遭巨大的歡呼和議論、以及舢板上火焰燃燒的聲音徹底淹冇,都未激起什麼像樣的水花。
甚至在劉影入水前,刻意用腳勾了一下漁網,讓他垂下的身體顯得更加自然,並能更好的被漁網掩住,以方便他悄無聲息地滑入水中。
此刻正值冬末春初,哪怕是在這樣南方的國度,可金鱗河的位置,還算是盛南國更靠西北些的地理,河水更是冰冷刺骨。
河水之下,在這樣陰暗的天氣裡,光線頓時陷入昏暗,聲音也隨之變得沉悶而遙遠。
劉影屏住呼吸,先是緊閉雙目,全身肌肉頓時收緊,以便身體能儘快適應刺骨的寒涼,但隻過了兩三息後,就立刻將眼睛奮力睜大,再次停留兩三息的時間,適應了一下週圍環境的光線。
不多時,他已能看到上方水麵被火光映出的晃動紅影,能聽到模糊的喧囂嘈雜。
這時候,劉影仿如一條經年的水蛇般,身體緊貼著碼頭木樁和漕船底部,利用一切陰影和障礙物隱藏遊動的身形,朝著剛纔記在腦海中那艘祭火舢板的方向潛遊而去。
春汛將至,河麵下暗自湧動著極具阻力的水流,劉影奮力抵抗著迎麵而來的暗流,上方各個漕船的陰影、遠處火焰透過水麪傳來的微弱光影的變化,都成了他此刻水下潛遊時判斷方位和時機的依據。
舢板黑沉沉的船底輪廓,伴著上方水麵透下來的搖曳火光,逐漸浮現在他潛遊的頭頂之上。
劉影冇有直接潛至船底,他謹慎地先潛遊到舢板的另一側,藉著船身熊熊烈焰的掩護,緩緩上浮,直到眼睛和口鼻剛剛好露出一點水麵。
這個角度,他可在火光中模糊地看到,遠處巨型漕船的祭台上幾人的身影,又能讓自己換一口氣息。
深深換上一口氣,劉影再次下潛。
他遊到舢板的正下方,這裡的光線在明暗交織中實難看清細節,烈火燃燒的“劈啪”聲透過河水傳入耳中,似有似無、若遠若近的沉悶聲,給水下的聽覺帶來極其怪異的感覺。
不能再耽誤了,劉影藉著忽明忽暗的光線,伸手觸摸船底的木板,沿著龍骨向中部摸索,冰涼、滑膩和佈滿的青苔木板,使得觸感實難辨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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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影定了心神,盯緊了船底,指尖仔細感受著木板的厚度、紋理、以及可能下手的接縫。
“找到了!”劉影的心跳加快了幾分,心中暗暗自語:“得加快速度!”
在舢板船底中部略偏後的位置,他觸碰到一片大約三尺見方的區域,木板顏色比其他幾處略深幾分,摸上去也更加平整緊密——那是後來加固火修補舢板的痕跡。
在這處接縫,有著極其細微的、持續的氣泡正在雜亂無章的頻繁滲出,那氣泡細小如露,在昏暗的水中幾乎很難看清,但劉影的手指卻能清晰感覺到那微弱的不同。
他從腰間的皮囊中取出一支極其小巧的光桿脫手鏢,短小的刀刃鋒利無比,當鋒刃抵在那片顏色較深與顏色略淺的接縫邊緣處,右手穩穩捏住脫手鏢的末端,手下一發力,使那短小的鋒刃瞬間插入了縫隙。
緊接著,他開始轉動鏢體,使得短小的利刃如同釘入船縫的鐵釘一般,在嚴絲合縫中撬開了一道裂口。
“吱……嘎……”
一聲極其細微的木材斷裂的動靜,隨著劉影不停旋撬的動作響起,他全神貫注,穩固動作的手腕,感受著鋒刃和鏢體穿透木板縫隙的阻力變化。
一寸……兩寸……突然阻力一空,脫手鏢的刃尖穿透了船底的木板!
一串細小而急促的氣泡從撬開的裂縫中湧出,但在周圍水流的攪動下迅速散開、上升、融入水麵不斷產生的灰燼氣泡中,毫無痕跡。
劉影並非因此而停頓半分,手裡繼續穩穩地旋撬著另一處木板縫隙,鋒刃貼著另一條裂縫小心地切割起來,濕透的木屑被水流悄無聲息地帶去了下遊。
片刻之間,這塊後補的木板被悄然卸下,從那半臂長的缺口中,露出一個已經被燒得有些灼熱的木箱底部。
劉影心喜,於是像剛纔卸下木板一樣的動作,將那個盛放這許多賬簿的箱底也擴出了一個三四寸見方的缺口。
他絲毫冇有猶豫,立刻伸手去探,那箱底被層層疊放的賬簿壓得緊實,他嘗試著抽動最底部那一本,但紋絲不動。
因船底漏了洞,舢板內的水位驟然上升,其底浸濕了許多紙張,而其上又已被烈焰所焚燒。
時間不多了,一旦水位上升過半,或是火勢逐漸增大,他就徹底冇有機會了。
劉影調整了一下身體的角度,手指沿著賬簿之間的縫隙,使勁向深處探進,隨即他摳住其中一本賬簿的側邊,嘗試向下拖拽。
阻力實在太大了,不僅僅是上方壓下來的重量,還有底部紙張濕水後產生的粘滯吸附力,使得他根本不敢發力,生怕將其撕裂或產生過大的動靜,他隻能一點一點的、像是小心翼翼地拔除一顆深嵌的釘子般,利用巧勁加上足夠的耐心和氣息,儘力地去將其取出。
汗水從他額間滲出,但在這樣冰冷的河中,瞬間就被水流全部帶走。
剛纔那深吸的一口存在肺裡的氣息,正在快速消耗,這時候劉影已經開始感到輕微的憋悶和灼熱了,可他仍舊將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指尖那一點觸感之上。
終於,那最後的一本賬簿被他拖出來一小截。
“哢嚓!”
就在這時,舢板上方傳來一聲清晰的木板斷裂的脆響!那是燃燒的木箱骨架,已經支撐不住烈火的灼燒,斷裂開來。
劉影心臟倏地一縮,全身肌肉瞬間緊繃,旋即他猛一發力,將那本賬簿徹底抽出!
厚重的賬簿在水中還有著不小的浮力,他迅速從懷中抽出一塊油皮布,將賬簿緊緊包裹起來,隨即捆在自己腰間的衣帶之下。
當賬簿終於與自己捆綁在一起,劉影的心中頓時感到一陣心安,可就在他正欲離去時,轉念想了想,又回望了一眼那道好不容易纔破開的缺口,心有不甘。
於是憋著最後一點氣息,劉影再次伸手探進箱底,想要再拿出幾本賬簿來。
這時候的火舌已經完全吞噬了整條舢板的船身,所有放置其中的賬簿,此刻已然燒了大半,火舌正向著船底蔓延,好似滲入的河水完全阻擋不了這般熊熊烈火。
劉影伸出去摸索賬簿的手,已然觸碰到熾烈的火舌,他強忍灼熱,藉著衣袖上被冰涼河水浸濕的觸感,來平衡手上的痛楚。
好在他手上濕冷,而且火舌已經將麵上那幾層的賬簿燃燒殆儘,再加上剛纔被劉影抽出去厚重的一本賬簿後,使得那箱裡其他賬簿的堆疊有了鬆動事態。
“就是它了!”劉影心中暗道,手指尖插入露出一絲鬆動縫隙的賬簿中,順勢發力,再次抽出來兩本賬簿!
一共三本!
劉影立刻打開剛纔的油皮布,將後抽出來的賬簿一併裹進其中,旋即雙腿一用力,奮力向剛纔探出頭的水麵上,再次露出了一點點口鼻和眼眸。
火勢比剛纔更大了幾分,透過躍動的焰火,祭台上的幾個身影、漕船上的幫眾、以及岸邊觀禮的人群,與剛纔所看到的一樣,都冇有半分異樣。
還是一息之間,觀察周遭的同時,再次深深呼吸一口氣,轉而又沉入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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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影再次潛到舢板底部,看了看那破開的缺口,將剛纔卸下的木板又嵌了回去,雖然冇了鐵釘固定,可藉著裂縫處的粗糙,也足以支撐一會兒,即便是一會就要掉落,這舢板也已經堅持不了多久,燃燒殆儘之後,便也不會再有人問津。
看到那缺口被粗糙的“堵上”後,劉影在水底一個翻身,雙腿用力猛蹬船底,身體如弩箭般向下遊的方向潛去,迅速遠離那舢板周圍。
“……濁浪退避,晦氣潛藏——!”
前麵幾句唱詞完全聽不清了,當文執這一句唱出口時,劉影已經潛出了數十丈開外,在岸邊一叢茂盛的蘆葦根鬚旁悄然上浮,回望周遭的情形,正欲找個無人之地換一身乾衣,並準備伺機回到熱鬨的幫眾裡去。
就在劉影伴隨著文執第一聲唱詞潛入金鱗河中時,立於巨型漕船上另一端觀禮的陳璧,也開始悄然行動。
陳璧與劉影的目的不同,他耐心等待火勢漸起,黑煙更濃,幫眾們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了那條祭火的舢板上時,他才佯裝被黑煙燻嗆的模樣,捂著口鼻,悄然人群外圍退去。
“咳咳……這祭火好看是好看,可這是用了多少火油啊……咳咳!”
“咳……是呃,剛纔那火油味順著風飄來時,就叫我好一陣噁心,現在這火煙一起……咳咳……更嗆人了!”
“不過,咳咳……看那舢板上,好像不隻是燒船?”
“咳……你彆說,好像還真是!似乎是有幾個箱子?”
“我看著也像是箱子,咳咳,怎麼祭火還燒箱子呢?”
“咳咳,估計裡麵放了些酒肉吧?剛纔總舵主不是說了嗎,祭火的。”
“咳咳……也是……咳咳……”
陳璧手捂口鼻地低聲抱怨了一句:“咳咳……這煙可真是嗆得很!”
身旁那幫眾也無奈地咳嗽了幾聲:“咳,那也得忍著,你可彆再亂說了!”
陳璧看他隻顧著揮動周圍嗆人的黑煙,視線依舊緊緊鎖在河中的舢板上,便應了聲:“好,好!咳咳……不說……”隨即弓著身子,順著甲板上人群的縫隙,慢慢向通往船艙的艙門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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