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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香氤氳的鳳儀宮中，夏婉寧終於放下了那本早已看不進去的《德容圖》，起身緩步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窗，讓裹挾著寒意的清新空氣湧入，即刻驅散了許多甜暖的香氣。
望向庭院的目光變得幽深不明，有些事，或許應該換個思路，不必親自動手，隻要稍加點撥，那有的人自然能心領神會。
“瑛蘿。”夏婉寧思忖良久，才輕聲喚道。
“奴婢在。”瑛蘿無聲無息上前兩步，行至窗邊，側立在她身後極近之處。
“去庫裡尋兩匹顏色清雅、質地上好的貢綢，再備一套文房四寶，同樣要尋品相上乘的。”夏婉寧吩咐著，語氣裡是一如既往的柔和，全然聽不出眼底那一絲隱隱的深暗：“以本宮的名義，賜予玄鏡巡案使於雯。”
“奴婢遵命。”瑛蘿當即便明白了她的意思，追問道：“娘娘，那……咱們用什麼由頭賞賜？”
“由頭……”夏婉寧微微一笑：“一來，於大人協助朝廷破案有功；二來，上元花燈會那夜，於大人救駕有功，在刺客手中護住了本宮最心愛的華兒；三來，馬上便是天闕擢麟典，難免有事勞煩。這點賞賜，也不過是本宮對此聊表慰勞之意罷了。”
“娘娘，宣王爺的案子不是結了嗎？”瑛蘿心有不解，開口詢問之下，既是為瞭解惑，也是為了提醒：“奴婢聽聞他那官職，是陛下欽封的，那豈不是不日就要辭去官職了？”
“辭？”夏婉寧從鼻腔輕輕嗤出一股氣，抬頭向窗外禦書房的方向瞟了一眼：“都過去這麼多時日了，連承玨都判了，卻冇有任何旨意收回玄符，陛下的心思，你還冇明白嗎？”
“娘孃的意思是……”瑛蘿順著她的提點試探地說道：“陛下有心栽培新臣？”
“恐怕不是栽培新臣，而是心腹吧。”夏婉寧收回視線，示意瑛蘿關窗，淡淡的語氣好似在說尋常之事：“既然陛下有心，且他又救駕有功，那本宮就順著陛下的意思，也抬一抬這位天降的於大人。”
“是。”瑛蘿領命便立刻轉身離去。
這賞賜，既是順應聖意，也是向陛下示好，但更重要的是，從鳳儀宮出去的賞賜，便是將對方置於朝堂更顯眼的位置，哪怕他現在尚未入朝，但卻會承受更多的關注。
夏婉寧轉身，已全然不在意窗外的晴空和庭院的景緻，眼底閃過的一絲複雜之色，在無人發現的暗處轉瞬即逝。
日頭漸漸西斜，盛京城依然沉浸在盛典將至的忙碌與期待中，臨近傍晚時分，大街小巷的喧囂聲浪似乎比午時更盛。
一行由八名內侍、八名宮女組成的儀仗隊伍，其中為首之人，身著一襲淺紫色的正式宮裝，髮髻理得一絲不苟，神情肅穆而恭謹，正是皇後身邊的瑛蘿。
跟在她身後的兩名宮女，手中穩穩拖著朱漆描金的托盤，一者其中盛著兩匹光潔如流水般的極品貢綢，一匹天水碧、一批月牙白，都用紅綢遮蓋其上，卻也未能將其完全掩住，那長長的兩端還是暴露在外。
另一者，則是捧著一個極精緻的錦盒，其中是湖筆、徽墨、端硯、宣紙，件件皆非凡品，更是透著內斂的貴氣。
不同於貢綢的是，錦盒被掩蓋得極好，隻露出錦盒四角，可僅僅就露出來的錦盒四角，卻更讓看到的旁人心生猜疑：旁邊那布匹都如此奢華了，可想而知，那遮掩於錦盒其中的物件，又是多麼華貴無比。
除此之外，之後跟隨的內侍，分彆手持著代表皇後儀製的鳳紋宮燈與節杖，雖非全副鑾駕，但這份出自中宮的賞賜排場，在西斜的日光下，顯得格外醒目奪睛。
儀仗隊伍自鳳儀宮出發，穿過重重宮門，沿途遇見的宮人和侍衛，無不垂首避讓，但低下去的頭，卻忍不住得追隨著那顯眼的儀仗。
行至皇宮南門外，儀仗隊伍便進入了盛京城寬闊的禦街，沿著朱雀大街南行一段後，又向東轉，一路直行至與天街的交彙處，再向西轉，最終步上天街。
這路線，明顯是經過刻意安排的，若是從皇宮北門而出，直麵的就是天街，而攝政王府就在天街西街的儘頭處，直取北門路線的話，原是連一個時辰都用不到。
可這儀仗隊伍，卻偏偏選了最遠的路線，幾乎是繞城半周才行至攝政王府，期間更是會途經幾位朝中老臣的宅院，甚至還會經過已經破落的將軍府和奢華的太師府。
時近傍晚，街上行人車馬爭奪，這支自深宮而出、標識鮮明的儀仗隊伍，立刻引來了無數驚異與探究的目光。
百姓紛紛駐足，無不是壓低了聲音交頭接耳。
“那是皇後孃孃的儀仗？”
“嘖嘖，這還用問？你是眼瞎嗎，看不到那麼顯眼的鳳紋啊！”
“哎喲，可真是氣派！”
“看著方向，也不知是往哪兒去的。”
“是啊，也不知道是皇後孃娘賞賜給哪位貴人的？竟這般陣仗！”
“怎得從朱雀大街出來往東行了？”
“走，咱們跟上去看看熱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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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對，我也想看看，究竟是哪家貴人，這般得臉呢！”
聽著紛紛議論的百姓，儀仗隊伍不急不徐，穿街過巷，無人言語，卻將皇後大賞的訊息如同湖麵的漣漪般，迅速擴散開去。
瑛蘿看著旁人這般行止，嘴角不禁微微揚起一絲極淡的弧度，隨即喚來身後一名宮女，微微側首吩咐：“你先行一步，走近路，快些到攝政王府去通傳一聲，另外，娘孃的旨意是賞賜給於大人的，若是長公主殿下身子不適，便不用特意出來迎接，好生養病便是。”
“是。”那宮女應了聲，立刻回頭離開了儀仗隊伍，身影瞬間消失在禦街旁的小巷裡。
這份莫名的“恩寵”，轉瞬間就被置於眾目睽睽之下，稍加思忖，便可看得出這其中深意：與其說是賞賜，不如說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高調展示”。
攝政王府門前，宮女急匆匆的傳信，嚇了那門房小廝一跳，連忙疾步跑至內院稟報。
聽竹軒內的寧和，忽聞此信，不禁眉頭微蹙，與莫驍相視一眼，二人皆是滿腹疑惑，莫驍不禁發出疑問：“皇後的賞賜？這時候有什麼可賞賜的……”
“此事或有蹊蹺，但不論如何，既然來了，就得接！”寧和不假思索，立刻向莫驍吩咐：“你速去一趟沁昔閣，向王妃殿下稟告此事，還請殿下示下。”
莫驍領命，應聲而去。
不多時，便腳步匆匆地趕了回來，但身後卻跟著赤昭華和她的幾名貼身宮女。
“於公子！”赤昭華明亮的眼眸從莫驍身後探出來：“皇長姐剛喝了藥歇下了，不便起身，而且瑛蘿姑姑也讓人傳話來了，說母後體恤皇長姐，這賞賜是給於公子的，無需驚動皇長姐前來接旨的。所以皇長姐便讓我代她來走這一趟了。”
聞言，寧和心中瞭然。
赤昭曦如今大病初癒，正是好生將養的時候，確實不宜勞碌，加之這事是衝著寧和而來的，即便她不來，也無大礙。
但赤昭曦還是派了赤昭華代為接應瑛蘿，於禮數上來說，是赤昭曦刻意全了寧和，以此彰顯作為玄鏡巡案使的寧和、作為長公主和攝政王妃的赤昭曦、以及整座攝政王府，對皇後此番賞賜的重視。
隻是……寧和看著赤昭華毫不掩飾的歡喜神情，心中那抹不安卻更深了一分。
夏婉寧特意派身邊親信的掌事宮女瑛蘿親自前來，又默許其路線如此繞遠，甚至還提前派人來通傳……這層層疊疊的安排，絕非簡單的“慰勞”二字可以概括。
“既如此，那便有勞七公主殿下。”寧和拱手一禮，隨即伸手作勢先請：“我們先去前廳候著。”
“好！”赤昭華滿眼欣喜的應下。
當二人行至王府前廳時，康管家早已安排好了香案，這時門房小廝的通傳聲再次響徹府邸：“皇後孃娘儀仗駕到——！中宮掌事女官瑛蘿姑姑到——！”
寧和與赤昭華立刻迎出，隻見瑛蘿步履沉穩地引領著儀仗緩行入內，那支人數不多、卻氣場十足的隊伍穿過庭院、徑直來到前廳外，映著夕陽餘暉為那些宮燈、節杖和宮女內侍們的身影，鍍上了一層金邊，更顯莊重。
瑛蘿上前，先禮貌地向赤昭華屈膝行禮：“奴婢瑛蘿，給七公主殿下請安。”
“瑛蘿姑姑，快快請起。”赤昭華抬手虛扶，臉上滿是笑意盈盈的模樣：“皇長姐鳳體違和，特命本宮在此恭迎母後賞賜，有勞姑姑跑這一趟了。”
“七公主殿下折煞奴婢了。”瑛蘿起身，神色恭謹地轉而看向寧和，再次微微一福：“見過於大人。”
“瑛蘿姑姑。”寧和還以一個大禮：“有勞姑姑親自辛勞了。”
瑛蘿微微頷首，站定了身姿，清了清嗓音宣道：“傳，皇後孃娘口諭：玄鏡巡案使於雯，協助朝廷勘破要案，護衛天家有功，近日又近天闕擢麟典，或有辛勞。本宮感念爾忠謹勤勉，特賜上品貢綢兩匹、文房四寶一套，聊表慰勞，望爾不負聖恩，繼續為朝廷效力，維護天家。”
“微臣，於雯，叩謝皇後孃娘隆恩。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寧和撩袍，麵向皇宮方向鄭重行禮叩拜，赤昭華也隨著一起欠了欠身。
禮畢，瑛蘿親自將兩名宮女手中的托盤接過，奉至寧和麪前。
寧和見狀立刻雙手高舉過頭頂，恭敬接下。
貢綢露出的邊角觸手冰涼柔滑，盛著文房四寶的錦盒也是沉甸甸，這份“慰勞”，捧在手中，實在是太過厚重。
“於大人。”瑛蘿略微壓低了些聲音，麵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淺笑：“皇後孃娘此番還特意叮囑過，這兩匹貢綢色澤清雅，很合大人的氣質。這套文房更是娘孃親自從庫中挑選的上品，還望於大人閒暇之時，莫要荒廢了筆墨文章。”
“微臣多謝皇後孃娘厚愛，隻是微臣實在愧不敢當。”寧和垂首應話，心中卻如明鏡一般。
夏婉寧連賞賜之物都“特意挑選”過，這份看似無微不至的關懷，實則是在提點他，光鮮亮麗可富及一方，朝堂之事卻大可不必過於上心，若有空閒，可將心思放在文章筆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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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公主殿下，於大人，賞賜已畢，奴婢還需回宮向皇後孃娘覆命，就此告辭。”瑛蘿斂衽一禮，便立刻引著儀仗隊伍井然有序地退出了前廳，再次如來時一般，穿過庭院，消失在暮色漸濃的府門外。
廳內重歸寧靜，赤昭華湊到寧和身邊，好奇地看著那兩個托盤裡的賞賜，寧和知道她心中好奇，於是示意莫驍將那錦盒打開，讓赤昭華仔細一觀。
可赤昭華看過錦盒內，發現竟真的隻是文房，便興趣全無，轉而將注意力放在了那兩匹貢綢上：“這貢綢可真是上好的料子，上次我去母後庫裡的時候，都未曾見到呢，想來是近日新進貢的。”
聽著赤昭華這麼一說，寧和心中更是確定了剛纔自己的揣測，但麵上還是如常：“是啊，這般上好的料子，也難怪瑛蘿姑姑如此謹慎。”
赤昭華實在單純，完全聽不出這話裡的深意，隻是笑說：“於公子彆見怪了，母後也真是的，賞賜便賞賜，怎得還遣了瑛蘿姑姑親自跑這一趟呢，搞得這麼大陣仗，怕是半個盛京城都要知道於公子承蒙母後青睞了。”
赤昭華說這話，天真的語氣裡完全冇有他意，甚至還覺得與有榮焉，可卻立刻點醒了寧和。
“半個盛京城都要知道？”寧和怔愣地看向赤昭華。
聽到這一問，赤昭華纔將緊緊鎖在貢綢上的視線收回，笑盈盈地看向寧和：“是啊，方纔聽下人來說，儀仗旁邊跟著許多看熱鬨的百姓呢，好似是從宮裡南門出來的，那不論是從西行還是從東行，不都是繞城半周了嗎？”
寧和心中一凜，可看著赤昭華純然欣喜的側臉，又看了看莫驍捧著的那份燙手的恩寵，嘴角勉強牽起一絲笑意：“這……還真是承蒙皇後孃娘厚愛了……”
皇後此舉，可謂是一石二鳥：順應赤帝心意，示好於他；將“協查要案”和“救駕之功”雙雙綁在一起，彰顯其慈母之心；更關鍵的，是以如此招搖的方式，將寧和這個原本身份微妙的“客卿”，徹底推到了朝野矚目的焦點之上。
從此之後，寧和的一舉一動，將會被所有勢力放在中心仔細審視。
所謂的這一場恩寵，於現在的寧和而言，無異於最華麗的枷鎖。
晴朗的夕陽天空下，光明與陰影的界限在暮色降臨前變得模糊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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