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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至酉時,日影漸漸西沉,天際隻餘暗淡的、混雜著青灰與暗紫的餘暉,盛京城籠罩在冬日陰雲傍晚下特有的、粘稠而清冷的暮色之中,鱗次櫛比的樓閣屋簷又凝起了一層薄薄的夜露。
攝政王府門前已點亮了燈火,昏黃的光暈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將歸來一行人的影子斜斜拉長的投在地上。
寧和與賀連城一行人踏著暮色從皇宮回到王府時,跨過朱門後,竟從府內的空氣中隱約飄來了噴香的食物香氣,即便尚未踏入屋內,卻已經驅散了不少沿途沾染上的陰冷濕寒之氣。
康管家早已候在了垂花門外,麵上帶著難得一見的輕鬆笑意,對著歸來眾人躬身一揖:“於公子、賀義士,幾位今日辛苦了。”
寧和見狀略顯詫異,連忙回以一揖:“康管家,您怎麼這時間在這裡?”
“正是為了恭候諸位。”康管家看著眾人滿臉驚訝,微微一笑:“王妃殿下特彆吩咐,今日晚膳已備在偏廳,還請二位移步,一同用膳。”
寧和與賀連城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不解,卻也猜到幾分緣由,大抵是宮裡訊息已經傳出來了,所以赤昭曦特意安排,既是慰勞,亦是認可。
“既如此,那在下先回去換身常服。”寧和溫聲回禮,正欲邁步前行,忽然被垂花門後傳來的聲音打斷。
“主子?”一個小腦袋探頭探腦的從垂花門內伸出來,一見寧和,立刻驚喜地向身後說了句:“小師父,還真是主子他們回來了,團絨可真靈啊!”
還不等懷信說完話,團絨便一個閃身竄到了寧和肩頭上來,惹得寧和登時還怔了一下。
“懷信?”寧和看著垂花門後出現的一大一小兩個身影:“葉鴞?你們怎麼在這裡?”
懷信和葉鴞從垂花門後轉身出來,二人相視一笑,懷信興高采烈地幾步邁至寧和麪前:“主子,春桃姐姐做了好些佳肴,今日的晚膳特彆豐盛!我和小師父正幫忙端菜送去偏廳呢。”
葉鴞舉起手中的托盤向寧和示意了一下:“這不剛剛送完最後一趟,回去的路上便見團絨上躥下跳的,還不停朝著府門這邊‘吱吱’叫,我們便猜測是不是主子回來了,冇想到過來一看,還真是的。”
“主子,我要向您告狀!”懷信忽然一臉佯裝氣惱,但語氣卻是輕鬆俏皮:“團絨今日不聽話,剛纔我讓它在屋裡等著我和小師父,等送完了菜,就回去陪它,可它偏不聽,非要跟上我們一起去。”
寧和聽著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的,忽然感覺一種久違的溫馨湧上心頭:“許是今日我和莫驍都不在,讓它不安了些,這才一定要跟在你身邊。”
“主子,您現在便去偏廳嗎?”葉鴞回望了一眼來路的方向:“方纔聽沁昔閣那邊的丫頭說,王妃殿下和七公主殿下已經準備往那邊去了。”
“那我們也彆耽誤了。”寧和與康管家說了兩句,交代了一下有關王毅和仇瑛的事,便又帶著賀連城、莫驍、和趙伶安一起回了聽竹軒。
“莫驍、葉鴞。”寧和換好了常服,從屋內出來時,正看見站在廊下交談的二人:“隨我們同去偏廳。”
“啊?我們也去?”葉鴞一怔:“那席麵大抵是為著主子和賀兄準備的,我們兩個侍衛同去,多有不便吧?”
“無妨。”寧和說道:“想來王妃殿下此刻最關心的,是今日禦書房內所發生之事,你既是黑刃首領,也是應當知道一下的,也便於日後方便行事。”
“好吧。”葉鴞爽朗應聲:“主子決定,屬下遵命。”
就在幾人將要轉身離開聽竹軒時,那一抹熟悉的小小赤影又竄了出來,一轉眼的功夫,便又爬上了寧和的肩頭。
“這……”寧和有些為難:“團絨,一會兒可不便帶你一起,你得留……”
“主子多慮了,就帶上它吧。”葉鴞忽然打斷寧和:“您是不知道,王妃殿下安排的晚膳,還特意給春桃交代了,要備一點團絨的吃食呢,想必是猜到您會帶著它一起去。”
“既如此……”寧和低頭看了看肩上的團絨,正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樣看著他:“走吧,一起去用晚膳。”
一行人穿過熟悉的庭院廊廡,來到早已備好了豐盛晚膳的偏廳。
廳內四角銅獸炭盆燒得正旺,驅散了冬夜的寒涼之意,數盞琉璃宮燈將案上擺滿的杯盤碗盞映照的光鮮誘人。
見這情形,春桃果然是使出了看家本領,那琳琅滿目的菜肴,不僅有盛南國和平寧國風味的菜色,更是多添了寄到浮青國的海鮮料理,甚至在一旁特意擺上了一張小幾,單獨擺放著一個精緻的淺口瓷碟,裡麵是撕成了細條的清水燉雞,還有細心剔除了刺的魚肉。
赤昭曦早已端坐在主位之上,換了身較為家常的藕荷色襖裙,外罩一件銀狐皮的坎肩,髮髻也簡單的綰起,端莊優雅的氣質,看起來更像是在宮中尚未出閣的公主模樣一般,就連臉色也消去了大半病氣,略帶少許的紅暈,讓她看起來好似恢複了往日的清明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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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昭華緊挨著赤昭曦身旁而座,今日換上了一身暖緗的衣裙,臉上掩不住地洋溢著雀躍的神色,目光不時向廳外飄去。
見寧和幾人終於到來,赤昭曦唇角揚起一個真切的笑意,虛抬了抬手:“於公子、賀義士,快請入座吧。”說話時,赤昭曦還向侍立在寧和身後的莫驍和葉鴞輕點了點頭:“今日幾位都辛苦了,不必拘禮。”
寧和與賀連城欠身一揖,便應邀落座,莫驍與葉鴞則侍立在後,唯獨“不守規矩”的,就是最受寵慣的團絨了,在幾人還未坐穩前,便早已尋著香氣爬到了那小幾案麵上,就等寧和一句“吃飯”的號令了。
席間,春桃的手藝自然是博得滿堂喝彩,其中那一道蟹粉豆腐,尤其讓赤昭華喜歡,一次次伸手小心翼翼地夾到自己麵前的小碟裡,每嘗一口都暗自發出極低的喜悅聲。
寧和見他這般喜歡,便不動聲色地將那碟蟹粉豆腐,往赤昭華的麵前稍稍推了推,至少讓她不必再伸那麼長的手去夾。
這個極細微的動作,被赤昭曦悄然收在眼底,不禁嘴角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幾人逐漸從初賀小捷的輕鬆話題,談到了今日禦書房中發生的事,寧和向赤昭曦事無钜細地呈稟了一遍。
廳內,最初那愉悅的氣氛,逐漸被這嚴肅的話題壓了下去。
赤昭曦眉宇間不經意又爬上了一絲淡淡的愁意:“其實本宮還是有些擔憂,安碩此人,雖狂悖自負,但卻絕非是那等心思縝密、能獨自謀劃如此連環局的人物,更可況,以他那短見之輩,如何得知用什麼花毒?更不會想到以多方勢力共同謀劃刺殺王爺,來混淆調查視聽!”
“他背後,定然是有人的!”赤昭曦似乎心中在猶豫是否將那名字說出口,又似乎在猶豫,這些事讓赤昭華聽了,又是否合適。
可冇想到,赤昭華像是看透了她的心思一般,在旁輕輕拽了拽她的衣角,眼神裡滿是嚴肅的堅毅。
隨即赤昭曦聲音壓低了一些:“本宮原以為,在刑部詔獄馮大人的手段之下,安碩多少也會吐露一些新的線索,或是直接供出他背後真正的主使——殷崇壁……冇想到……本宮真是冇想到,他竟這般……竟一力將所有罪責都扛下來了!?”
幾人都明白赤昭曦當下的不解與凝重,安碩如此做派,實在是不符合她對這個貪生怕死、又極重名利的安碩的認知。
“王妃殿下所慮極是。”寧和逐漸收起了方纔的笑意應道:“安碩此番‘痛快’認罪,確實是在眾人意料之外,但……卻也是在情理之中。”
“哦?”赤昭曦更是疑惑:“此言何解?”
“意料之外,是如殿下所言,安碩此人並非心誌堅毅到至死不屈之人。”寧和緩聲與赤昭曦分析:“情理之中……這是我們揣測的結論,安碩恐怕並非是自願認罪的,而是不得不認!殿下試想,安碩最看重的是什麼?”
“他的性命……”赤昭曦順著寧和的提點喃喃道:“還有……將軍榮譽,家族興旺?”
“正是。”寧和頷首:“一是性命權位,二是家族榮辱和存續傳承。既然眼下他自己性命不保,早已是板上釘釘的事,那麼對現在的他來說,更重要的,便是背後的家族。能讓他寧可承受酷刑,也絕不開口吐出分毫,甚至還能主動攬下所有重罪的,唯有比那詔獄馮大人的手段更可怕的威脅,或者……有人為他許諾了,比認罪赴死更誘人的承諾。”
赤昭曦若有所思:“於公子的意思是,殷崇壁以保全其家族為條件,換他緘默?”
“恐怕還不止如此。”賀連城帶著一種久經沙場磨礪出的洞悉感,沉聲開口:“安碩在詔獄暗室的七日,心誌未崩,忍受酷刑幾度昏厥,信念未潰。他心裡一定是有著我們猜想不到的緣由,使得他能如此‘堅毅’。”
“大約……也並非猜想不到。”寧和思忖著說:“倘若真的是將自身性命放在第一位,那麼與他承諾之人所許的諾言,大抵是告訴安碩,隻要他保持緘默,便可有希望為他尋得‘一線生機’。”
賀連城點頭讚同:“在下正是此意,而今日他最終選擇獨攬罪責,恐怕也是那幕後之人,早早與他達成了某種交易——以安碩一人之死,換安國府不被株連。”
“若是如此,恐怕那幕後之人此刻要笑了。”赤昭曦眉宇微蹙:“今日父皇竟真的免去了他家族株連之罪,恐怕安碩真的以為是殷崇壁在一力保他了吧。”
“保?”寧和冷笑一聲:“殿下怕是忘了,今日禦書房內,可並冇有看到殷太師的身影。如果殷太師真想要力保安碩,為何今日如此重要的場合,他卻冇有出麵。”
“不是說,父皇並未召見他嗎?”赤昭華看向寧和的眼中滿是憂色。
“陛下未召是真,殷太師未到也是真,但他不能到卻是假。”寧和淡淡道。
賀連城不禁冷嗤一聲:“王妃殿下,以您對那位殷太師的瞭解,他豈是那種‘無召不入宮’的恭謹之輩?若是他想,即便冇有陛下旨意,他也依舊會大搖大擺的入宮麵聖,更有隨意進出禦書房的無禮和傲慢。那今日,他隻要是真心想保安碩,為何不現身禦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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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和與賀連城的話,讓赤昭曦陷入沉思。
“所以說,那個殷太師並不是真心想要救安碩,而是在騙他維護自己?”赤昭華靈動的聲音忽然打破了短暫的沉默。
聞言,眾人皆是一愣,隨即將目光齊刷刷地投向赤昭華。
“啊?怎麼了?”赤昭華看著大家紛紛投來的視線,倒是有些詫異:“我……我說的不對嗎?”
“對。”赤昭曦溫聲開口,輕拍了拍她的手說:“冇想到華兒也終於有些懂事了。”
的確是冇想到,平日裡這個天真無邪、單純善良的赤昭華,如今竟也能在這樣的話題裡看透幾分本質。
“皇長姐,我可是成日都浸淫在你的書山裡,加上這些時日以來發生這麼多事,再不懂事,我也該明白了呀。”赤昭華眨巴著大眼睛,將周圍幾人環視一週:“怎麼樣,我是不是說對了?”
眾人相視一眼,隨即皆是頷首,赤昭華這才露出一副滿意的笑容,好似解出了什麼疑難一般的驕傲:“以後你們若再與皇長姐議事,本宮也可參議,或許也能為你們出謀劃策呢!”
看著她這一副“洋洋得意”的模樣,不經意間又將嚴肅沉重的氣氛打破,恢複了最初那般輕鬆愉悅。
“王妃殿下。”康管家的聲音忽然在廳門外響起:“宣郡主前來請安。”
廳內霎時重歸靜默。
赤昭華幾乎是立刻嘟起了粉唇,小聲嘀咕:“梧桐苑那邊怎麼陰魂不散的啊!”語氣裡滿是不耐與毫不掩飾的厭惡。
赤昭曦警告地看了她一眼,赤昭華纔不情不願地端正了坐姿。
“請郡主進來吧。”赤昭曦也正了正身姿,恢複了往日王妃的端莊儀態,靜待廳外那位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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