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斷活------------------------------------------。，是屋頭太靜。靜得我一閉眼，就能聽見我媽翻身，聽見窗縫漏風，聽見樓下哪家半夜起來倒痰盂。那本賬就壓在我枕頭底下，薄薄一本，擱那兒卻像墊了塊鐵。。。，賀瘸，後頭還有幾個我眼熟卻一時想不起來的外號。再往下翻，字更亂，有的像趕著記，有的像寫到一半又改了主意。我看不明白，也不敢看太久。看得越久，越像有一層舊事隔著紙往我手上爬。。，也不能換藥。，我就把那本藍皮賬塞回箱底，先去樓下早點攤賒了兩個饅頭。攤主老姚平時見我，總愛拿我開兩句玩笑，今天把饅頭遞過來，嘴剛張了一下，又把話嚥了回去。“記賬。”我說。，冇問哪天還。。，人最怕彆人痛快。你求人，人家要是還願意跟你掰扯兩句，說明你還有得講；他一句都不問就應下，八成是已經從彆的地方聽說，你如今抬不起頭了。，上樓前先把其中一個塞給我媽。“我中午回來。”我說。，臉色發白，聽見這句隻嗯了一聲：“先找正經活。”
“我知道。”
這話我答得快，心裡其實冇底。
什麼叫正經活，放在我們這種人身上，本來就說不太清。扛包是正經活，遞單也是，替人看門看車、跑腿帶話，在站口和碼頭也都算混飯。隻要不見刀槍，不進人家裡間，不碰單子上不敢寫的東西，我以前都還能騙自己一句，算是站在門外頭。
可門外頭的活，現在也開始不要我了。
我先去了城西建材場。
那地方外鄉人一聽名字，會當是正經賣磚賣沙的場子。真過去一看，也差不多，就是更臟、更亂些。白天卸水泥、抬鋼筋，晚上有人順手接點私活，哪家工地缺兩車砂石，哪家臨時要幾個人去扛樓，都是從那兒往外散。肯下死力的人，到那兒總還能換一頓飯錢。
我到的時候，場子大門剛開。
門口已經站了十幾個人，年紀大的小的都有，有的扛著繩，有的拎著手套，誰都把肩膀往前塌著。等活的人都這樣，站得再直也冇用，冇人看你精神，隻看你值不值這一趟車錢。
管事的姓何，外號老何頭，頭髮掉得差不多了，平時說話像嚼沙子。我以前跟他喝過兩次散酒，算不上熟，起碼見了麵還能搭話。
我湊過去，先遞煙。
“何叔，今天有活冇有？”
老何頭看了我一眼，煙冇接。
“今天滿了。”
我朝他身後掃了一眼。
後院裡停著三輛空車，鋼筋還冇上，一看就知道今天少不了人。
“我少拿點。”我說，“隻算半工也行。”
老何頭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罵，又忍住了。
“建川，不是錢的事。”
又來了。
這一天我最煩聽的，就是這句。
“那是什麼事？”我問。
老何頭把我往門邊帶了半步，壓低聲音：“有人來打過招呼。說你這陣子手腳彆往人堆裡伸，誰用了你，回頭自己麻煩。”
“誰打的招呼？”
“你問我，我問誰。”
“我就是來扛包。”
“扛包也不行。”他看著我，聲音更低，“你小子還冇明白？人家不是怕你會不會乾，是怕你沾上他們。”
我心裡一陣發悶。
這句話我不是冇聽懂。
就是聽懂了，才更難看。
門口等活那幫人都在往這邊瞟。我站在那兒，不走不行，走了更像讓人趕出去。那一下我真想裝冇事，繼續站進人堆裡等。可我知道，等也白等。真到發工那會兒，老何頭隻會挨個點彆人名字，最後把我晾在原地。
我把煙收回去，轉身走了。
身後有人咳了一聲，像是忍笑，又像是單純嗓子癢。可我那會兒聽什麼都像是在笑我。
2
上午我又去了兩處地方。
一處是北橋廢品場。
一處是臨河那排冷庫後頭的短工口。
廢品場那邊的活更下賤一點，挑鐵、拆箱、搬爛銅線，手腳利索一天也能摳出點錢。短工口更雜，誰家鋪子搬貨、誰家死人搭棚、誰家酒席缺端盤子的，都有人來喊。城裡最零碎、最不體麵的活，差不多都在那一小塊地方叫人。
這種地方按理說最不挑人。
可我一到，還是不對。
廢品場的胖老闆原本坐在磅秤邊上算數，看見我過去，先把本子合上了。
“今天不收人。”他說。
“你後院那堆鐵皮誰拆？”
“自家人。”
“你哪來那麼多自家人？”
他臉一下就沉了：“你愛信不信。”
我本來還想再說，結果旁邊那個拎鉤子的老工人忽然朝我搖了下頭。
很輕的一下。
我就冇再問。
那意思太明白了。不是胖老闆今天心情壞，是我再往下問，大家臉上都不好看。
從廢品場出來，我腳底下像踩了棉花。
不是累，是邪門。
一個地方不用我，還能說巧。
兩個地方不用我，也能說是趕上了。
可一上午連著三四處都這樣，連短工口那個平時專門替殯葬鋪子找抬棺人的老鱉都衝我擺手，說“今天真冇活”，我就知道，這不是我倒黴，是有人故意把門一扇扇關給我看。
短工口那地方靠著河，邊上常年一股魚腥味。幾個等活的男人蹲在牆邊抽菸，見我被老鱉擋回來，也冇人說話。倒是有個穿軍綠外套的小子多看了我兩眼，像是認得我，又不敢認。
我被他看得心裡發毛，回頭瞪了一眼。
他趕緊把頭低下去，拿鞋尖碾菸頭。
我那時候年紀輕，越丟臉越怕彆人看。
多半彆人未必真把你放心上，可你自己已經先把那口氣頂到嗓子眼了，見誰都像見他曉得你的底。
中午我冇回家。
不是不想回，是不敢空著手回。
我沿著河邊一直走，走到賣煤餅和舊木料那片棚子，纔在一家小麪攤坐下。兩塊錢一碗陽春麪，老闆給我多澆了一勺湯，麵還是少得一筷子就見底。
我邊吃邊盤。
盤了一圈，冇盤明白。
我以前總覺得，這城裡再怎麼分高低，人情總還在。你幫過人，人家就算不還，也不至於一腳把你踹開。現在看，是我想簡單了。很多關係平時像有，真到要緊處，一試就空。像河邊那些搭出來的木棚，看著還成樣子，一場大風過來，先飛的就是頂。
麵吃到一半，旁邊桌坐下個人。
我一抬頭，愣了。
是王學兵。
他比我大五六歲，以前在站口跟過我爸一陣，後來去跑長途，近兩年不常在臨嵐露頭。我小時候管他叫兵哥，他那會兒總愛逗我，說以後長大彆學他，學他吃不上整口飯。
結果他自己先坐到了我對麵。
“聽說你這兩天不順。”他說。
我冇吭聲。
“彆拿那眼神看我。”他抽了雙筷子，夾了我碗裡一根麵，“我不是來看笑話的。”
我把筷子擱下：“那你來看什麼？”
“看你有冇有犯糊塗。”
他說這話時，口氣不重，可我聽著不舒服。
像長輩教訓人。
可他也冇比我大多少。
“我犯什麼糊塗了？”我問。
王學兵把那根麵嚼完，纔看我：“你是不是到處找活？”
“不找活，等餓死？”
“找活冇錯。”他說，“可你現在越找，彆人越怕。”
我皺起眉：“怕我什麼？”
“怕你不是單找活。”他往前傾了點，聲音壓低，“怕你後頭帶著事，怕你爹那條舊線又要翻出來，誰沾你誰被點名。”
我心裡一沉。
又是我爹。
這兩天誰都像能順嘴提一句我爹，可真問下去，又誰都隻說半口。
“你把話說清。”我盯著他，“我爸那條線到底怎麼回事？”
王學兵冇立刻答。
他先往攤子外頭看了一眼，纔回過頭：“我也不是全知道。我那時候跟在外頭，隻曉得你爸後頭不是單記貨，記著記著，記到人頭上去了。”
“這我知道。”我說，“然後呢？”
“然後就不是你現在該問的了。”
我火一下竄上來：“那你坐這兒乾什麼？專門來跟我打啞謎？”
王學兵也不惱，隻把筷子往桌上一擱。
“我不是跟你打啞謎。”他說，“我是來勸你，彆犯年輕人的犟。”
“我怎麼犟了？”
“你現在最該做的，不是到處拍門，也不是抱著你爸那本破賬亂翻。”他盯著我，“是先把腳收回來。人家現在逼你，不就是想看你慌，看你自己往那條老路上湊？”
我冇說話。
不是讓他說中了。
是我自己也冇想明白。
這兩天我被人一擋，就隻想再去下一個門口試。我總覺著總有一扇門能讓我鑽進去。可現在王學兵坐在這兒，直接把那層薄紙捅破了。我才反應過來，我越這麼撞，越像自己認了這套事跟我有關係。
這感覺很差。
像本來隻是捱了兩巴掌，結果你自己往外喊“就是我”，把整條街都喊來看。
“那我怎麼辦？”我問。
王學兵看了我一會兒，像是也冇想到我會這麼問。
他沉默了兩秒，才說：“先回家，彆亂碰人，彆亂提你爸，也彆想著靠那本賬給自己找路。”
“然後呢？”
“然後等。”
我聽到這句就煩了。
又等。
這兩天所有人都叫我等。錢等，活等，風頭等。可藥不等，米不等，我媽那口氣也不等。
王學兵像看出來了，聲音緩了點：“建川，有些門不是你急著拍兩下就開。你現在最怕的，不是冇活，是有人看你急，順手把你往更黑的地方帶。”
我抬頭看著他，心裡還是擰。
他這話我不是一點都不信。
可我信了，又像承認自己真走到這步了。
王學兵站起來，扔下五塊錢壓在桌角。
“麵我請。”他說，“你回去自己想。”
他走了兩步，又回頭補了一句。
“還有，你爹當年不是一下掉進去的。就是先讓人斷了外頭的活，才一步步往裡靠的。你要是不想跟他一樣，就彆誰遞手你都抓。”
說完他就走了。
我坐在那碗快涼透的麵前，半天冇動。
河邊風不大，吹到臉上卻直髮澀。
我那時候還冇想好信他幾分。
可有一件事，我先聽明白了。
現在不是誰不要我這麼簡單。
是有人在看著我，想知道我下一步會不會自己往那條舊路上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