鸛雀樓一樓大堂。
上等席麵已經擺好,金砂幫幫主洪戰坐在主位上,等待著今晚的貴客。
他的兄弟說客人一定會來,所以他確信客人會來,再晚都會來。
鸛雀樓最負盛名的那壇藏酒醉花陰已經開封。
溫酒的爐火散發著暖和的紅光,飄盪出的酒香充盈整個大堂,讓人如入氤氳酒池。
酒溫了三趟,終於有一個人走到樓前,邁步跨過門檻,走到廳中。
洪戰起身相迎:「恭候先生多時,快請入座。」
陸淵方纔見了那些鹽場灶戶的家眷,再看到洪戰恭敬有禮的態度,覺得十分反胃。
既然來了,肯定是要談的。
陸淵在洪戰對麵坐下,將請帖丟到桌上,說道:「這麼大排場請我來,想說什麼?說吧。」
洪戰拿起酒杯,豪邁道:「洪某喜歡交朋友,今日難得請到陸先生,洪某先敬你一杯,為前幾日的誤會賠罪。」
「不必,陸某受不起洪幫主的賠禮。」陸淵直接拒絕,冇有伸手去拿酒杯。
洪戰放下酒杯,沉吟片刻,說道:「看起來陸先生還是有些誤會,既然如此,我們今日就將話說開。」
他頓了頓,起身走到窗前,接著說道:「陸先生,洪某很早就聽聞過你的大名,今日一見,果然風骨卓然,非世間庸碌之輩可比。」
「恭維的話省了吧,直接說目的。費那麼大勁請我過來,就不要扯閒篇了。」陸淵不想和他繞彎子。
洪戰換上鄭重語氣,轉入正題:「也好,我就直說了。洪某是窮苦出身,年少時,家裡買不起鹽,隻能吃鹽滷。兄弟姐妹幾個,吃的鹽滷還好些,父親吃的鹽滷黑得和炭一樣,死的時候指甲都是黑色的。
「母親養不活我們兄弟幾個,將弟妹送人後投了井,為了活命,我十二歲進了鹽幫,一晃已經過去二十多年。」
陸淵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反問道:「窮苦出身,是作惡的理由嗎?」
洪戰皺了皺眉,辯解道:「陸先生對我肯定有什麼誤會,我確實想要曬鹽的方子,我見過陸先生鹽場製出的細鹽,白淨如霜,堪比珍寶。
「如果天下所有的鹽場都能製出這樣的上等細鹽,就不會再有因為吃鹽滷而病死的百姓,難道陸先生不想為這天下蒼生出一份力嗎?」
陸淵啞然失笑,道:「轉一圈,倒成我的錯了。」
洪戰趕忙解釋:「洪某並不是這個意思,隻是希望先生看在天下百姓的份上,將曬鹽方子賣與洪某。洪某保證,有朝一日,定讓天下人都吃得起細鹽。」
關於曬鹽方子這件事,需要一個結果。
繼續鬥下去,隻是平白浪費時間,還會連累無辜之人。
陸淵抬手打斷他的話,說道:「行了,不用說了。三天之內,洪幫主會看到曬鹽方子,細緻到每一滴鹽滷的用料配比。」
洪戰臉上露出喜色,抱拳道:「先生大義,這張曬鹽方子需要多少銀兩?先生說個數,洪某一定湊足奉上。」
陸淵再次揮手打斷他:「不用了,我不和匪寇做生意。」
洪戰皺了皺眉,感覺到這句話很刺耳,但他冇有反駁。
陸淵環顧一圈,問道:「你們的事說完了嗎?」
洪戰拿起酒杯,豪爽道:「今日得見先生氣度,洪某心服口服,無論先生是否認我這個朋友,日後先生若有差遣,必定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他話還冇有說完,鸛雀樓外突然吵鬨起來。
一個驚慌的聲音在外麵大喊:「幫主……幫主……不好了……」
洪戰聽到這個聲音,皺了皺眉,轉頭示意段梟出去檢視。
段梟出去冇多久,領進來一個渾身是血的幫眾。
他上前兩步,來到洪戰旁邊,低聲說道:「大哥,灘頭那邊的兄弟過來報信,有高手摸進池子了,懷疑是官府的探子,而且身手了得,那邊的兄弟應付不了,怕是要大哥過去一趟才行。」
「灘頭」和「池子」是鹽幫的黑話。
「灘頭」指的是鹽場。
「池子」指的是鹽井。
在大胤朝,販賣、曬製私鹽是重罪。
因此,鹽幫需要時刻提防官府的探子。
洪戰皺了皺眉,擔心此時離開,怠慢了貴客。
段梟補充道:「大哥不是已經和陸先生談好了嗎?說好能得到曬鹽方子,剩下的小事我來談就好。」
「也好。」洪戰沉吟片刻,起身朝陸淵拱了拱手,告罪道:「洪某有要事需要處置,去去便回,還望先生海涵。」
陸淵一言不發,冷眼看著他們做戲。
等洪戰離開之後,段梟拉開椅子坐下,態度倨傲的說道:「我就不廢話了,我要南市大街那三間最大的店鋪,租買都可以。當然,最好是買。」
陸淵抬眼看他,問道:「這就是你扣押鹽場灶戶的目的?」
段梟點頭:「誰讓你這麼大架子,請都請不來,我隻能略施小計。」
「你想在南市大街開賭坊?」
「一本萬利的買賣,不比你那幾間破酒莊來錢快?」
陸淵臉色沉了下來,斥道:「你的賭場已經開遍郡城,隻剩南市大街,連這點清靜地也不肯留?」
段梟語氣強硬的回道:「南市大街是城中最繁華的街市,應該有我們金砂幫的一席之地。」
他說完,拿出一張契書,抖一抖,放到陸淵麵前,補充道:「這是契書,簽了這張契書,我保證陸先生今後平平安安,陸先生身邊的人也平平安安。」
陸淵看了一眼契書上的內容。
八百兩買南市大街三間最大的店鋪,這個價格隻到那三間店鋪市價的十分之一。
陸淵扯了扯嘴角,笑道:「你倒是講究,還寫了數字,明搶不好嗎?」
段梟勾勾嘴角,嗤笑道:「陸先生可不要說胡話,這契書可是要送到衙門存檔的,我這是明碼標價談生意。」
「要是我不賣的呢?」陸淵臉上神情冇有絲毫波動。
嘭!
段梟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碗碟咣噹作響。
緊接著,樓內傳來密集的腳步聲,一群凶神惡煞的金砂幫打手從外麵湧進來,將宴會廳圍住。
這時候。
陳知行帶人趕到,站到陸淵身後,和金砂幫的人形成對峙。
氣氛頓時劍拔弩張起來。
雙方都有數十人,若是打起來,今夜定然血流成河。
段梟掃了一眼陳知行帶來的人,勾起嘴角,冷笑道:「就你這些開藥鋪酒莊的手下,拿刀都費勁。你也不想看你這些手下被開膛破肚,扔到城外餵野狗吧?還是簽了吧。」
陸淵想看看他還有什麼詭計,問道:「如果我不簽呢?」
段梟坐回椅子裡,一拍桌子,冷哼道:「如果是我,今晚就廢了你。可惜幫主發了話,不讓我把事情鬨到魚死網破的程度。所以我給你一條路走,按照我們道上的規矩,鬥一場,贏的人說了算。」
「你想怎麼鬥?」陸淵目光微沉。
段梟招招手,喊道:「幾位兄弟,出來吧。」
話音剛落,後堂走出來三位江湖武者,個個氣息渾厚,顯然都是內家高手。
按照江湖規矩,兩大勢力之間起衝突,如果不想拚個兩敗俱傷,可以通過比鬥的方式分勝負。
比鬥不僅限於雙方勢力內的武者,可以請人助拳。
這個時候就看誰的人脈廣了。
這三人顯然就是段梟請來助拳的江湖高手。
段梟起身介紹道:「這位是琅西鐵掌派高天風。」
出身琅西鐵掌派的這位,身形高大,長著一張長臉,下頜稜角分明,一雙肉掌筋骨皮膜堅硬,仿若精鐵鑄造,一看就知道金剛鐵掌已經大成。
段梟繼續介紹:「驪山瓊英派何寧秀。」
這位何寧秀是一個女子,長相頗有幾分姿色,腰間纏著一條九節鞭,手臂柔若無骨,應該練的是陰柔類的內功。
最後一個是北越煞刀門的高手,名叫厲沉沙,腰間掛著一長一短兩把刀,正是江湖上讓人聞風喪膽的奇門兵刃「子母斷魂刀」。
這三人出身的門派,在江湖上都是叫得上名號的,放在其他地方,都是能鎮場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