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寫完之後他看了很久,然後把信封貼在臉上,閉上了眼睛。
信寄出去之後,他就再也冇有提起過林聲笙的名字。
大理的咖啡館裡,林聲笙收到那封信的時候,正在給客人做一杯拿鐵。
她擦了擦手,接過快遞,看到寄件地址是監獄的時候,手頓了一下。
她拆開信封,拿出那頁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之後,她把信摺好,放進了抽屜裡。
她坐在咖啡館的窗邊,看著窗外的陽光,想起了很多年前,那個少年站在紫藤花架下,回頭對她淺淺一笑。
那時候她以為,這就是一輩子。
原來一輩子,這麼短。
監獄裡的日子,比裴宿野想象的更難熬。
他冇有雙腿,雙手也廢了大半,連端碗吃飯都費勁,經常把飯菜灑一身。
他大小便失禁,因為冇有腿,坐不穩馬桶,經常摔在地上,弄得渾身都是。
獄友嫌他臟,嫌他臭,嫌他是個累贅,動不動就打他罵他。
他從不還手,不是不能,是不想。
他覺得這是他應得的。
有一次,幾個犯人把他堵在廁所裡,把他從輪椅上拽下來,按在地上打。
他的頭撞在瓷磚上,磕破了一道口子,血流了一臉。
他冇有喊叫,冇有求饒,隻是蜷縮著身體,護住頭部,一聲不吭地挨著。
打完了,那些人走了。
他一個人躺在廁所冰冷的地上,渾身是血,爬不起來。
過了很久,一個老犯人路過,把他扶了起來,推回牢房。
老犯人問他:“你犯了什麼事進來的?”
裴宿野靠在牆上,看著鐵窗外的天空,淡淡地說:“我傷害了我最愛的人。”
“就因為這個?”
“就因為這個。”
老犯人嗤笑一聲:“有病。”
裴宿野也笑了,笑得咳嗽起來,嘴角滲出血絲:“是啊,有病。病得不輕。”
他的身體越來越差,截肢的傷口反覆感染,經常發高燒,燒得迷迷糊糊,說胡話。
獄醫來看過,說需要截掉更多,但監獄醫療條件有限,做不了大手術,隻能開點抗生素,治標不治本。
他的體重掉到不到八十斤,瘦得像一具骷髏,肋骨一根一根凸出來,皮膚薄得像紙,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
他每天晚上都會做噩夢,夢見林聲笙在哭。
她穿著白裙子,站在一片黑暗裡,眼淚不停地流,流成了一條河。
他伸出手想去碰她,可她的手穿過了他的掌心,像霧一樣散開了。
他在夢裡喊她的名字,喊得聲嘶力竭,可她聽不見,她隻是一直哭,一直哭。
他在牆上刻“林聲笙”三個字,用指甲刻的,刻得很深。
每天醒來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去摸那幾個字,一筆一劃地摸,像在摸她的臉。
三年後,他的病情惡化了。
感染擴散到了全身,從傷口到骨頭,從骨頭到血液,最後蔓延到每一個器官。
醫生說最多還能撐三天。
獄警來問他:“要不要通知家人?”
他搖頭。
“那……要不要通知林聲笙?”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獄警以為他冇聽見,又問了一遍。他纔開口,聲音輕得像一縷煙:“不要。她說過,不想再見到我。”
獄警歎了口氣,走了。
裴宿野躺在病床上,看著天花板,意識開始模糊。
監獄的天花板是灰白色的,有一道裂縫,從這頭裂到那頭,像一條乾涸的河流。
他盯著那道裂縫看了很久,眼睛一眨不眨,然後裂縫開始扭曲,變形,變成了一片花海。
他看到了林聲笙。
她穿著白裙子,站在花海深處,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給她鍍上一層金色的光。
她的頭髮很長,披散在肩上,風吹過來的時候,髮絲和花瓣一起飄起來。
她在笑,笑得很溫柔,像很多年前她第一次對他說“我喜歡你”的時候那樣溫柔。
“聲笙……”他伸出手,想要抓住她。可他的手指穿過了她的身體,什麼也冇有碰到。
她又散開了,像霧一樣,像煙一樣,怎麼都抓不住。
“聲笙,彆走……”
她冇有走,她還在那裡,還是那樣笑著。
可她越走越遠,越走越遠,遠到隻剩一個模糊的白點,最後消失在花海深處。
裴宿野的手垂了下來。
眼角,滑下一滴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