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傍晚,趙瑞寧悠悠轉醒,一個翻身痛得她倒吸一口涼氣,臉色煞白。
坐在書桌前翻看醫書的許靄抬眸看了她一眼,搖了搖頭道:“隻有重傷者能住我的小營房,你該回去了。”
趙瑞寧極其緩慢地穿靴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許靄麵前,恭敬道:“謝謝許醫長。”
許靄放下醫書,定定地看著她,倏忽輕笑道:“你的尾巴,我發現了。”
趙瑞寧麵無表情,淡淡道:“人人都有難言的隱秘,我自然也有。”
許靄不置可否,趙瑞寧不再多言,退了出來。
董良祁從小營房後麵的煮藥棚房裡走了出來,端著一碗藥,“給,喝藥。”
趙瑞寧皺眉接過,一股腦地喝完,藥汁順著嘴角流到衣領上,她也毫不在意。
“給,蜜餞。”
趙瑞寧看著兩個小小的,橘色的,裹滿糖霜的果脯,歎道:“良祁,你真好!”
董良祁乾咳一聲,極不自在道:“在死人身上找到的,有什麼好的。”
趙瑞寧拿過一個蜜餞放在口中,瞬時酸甜盪漾,她囫圇地問道:“許醫長是哪裡人啊?”
“盛京。”
趙瑞寧停滯一瞬,又問道:“良祁,這怎麼就你一個醫工,其他人呢?”
董良祁垂下眼眸,輕描淡寫道:“都死了。”
“死了?!”趙瑞寧震驚出聲。
“是的,十一個人都死了。許醫長是一個月前來這的,邊營裡的士卒他看不上,我也隻是個打下手的,不算是醫工。”
一個月前,一線天大戰的時候,到底發生了什麼能死那麼多的人?趙瑞寧百轉千回,不得其意。
“你和冷參軍······算了。”董良祁止住了話頭,轉身離去。
趙瑞寧看著他的背影陷入沉思,一陣寒風吹來,徹骨冰涼。
一隻飛鏢從後麵襲來,趙瑞寧旋身躲過,舉目四望,三五成群的人從她身邊經過,才發現四周如此熱鬨。
撿起地上的飛鏢,一張白紙映入眼簾,上麵簡筆畫著一隻烏龜,一個紅色的圓圈將它圍在中間,而烏龜的頭正朝向圓圈的接點,尚留有一絲縫隙。
紅筆為丹書,丹書不詳。
“趙小爺,好久不見!”馮友全帶著貓剩元寶走了過來,拱手道:“鄭火長給你留的飯。”
貓剩將懷裡的飯碗遞給趙瑞寧,笑著道:“好幾塊肉!”
“就你饞嘴!”元寶打趣道。
趙瑞寧抱著飯碗淺笑道:“去那邊吃吧。”
四人行至一處篝火旁,趙瑞寧將放碗上的蓋子拿開,最後一股熱氣化作**飛走。頗為濃稠的白粥,一邊是白菜豬肉,六塊大肉確實是多了。
天氣嚴寒,趙瑞寧抱著溫熱的粥一口氣喝完,遞給貓剩溫聲道:“我不想吃油膩的,你吃了吧。”
貓剩不知所措,連連擺手。
元寶歎息道:“這要是在荒北郡,趙小爺早就帶咱們去春風樓吃大魚大肉了,還輪得著讓幾塊肥肉啊!”
馮友全斥責道:“咱們在戰場上奮勇殺敵,求個一官半職那還用得著趙小爺請,冇出息。”
貓剩笑嗬嗬地將六塊大肉一掃而淨,趙瑞寧和元寶目光相撞,兩人但笑不語。
趙瑞寧看著馮友全問道:“不是說要去玄月郡,怎麼又到威遠邊營了?”
馮友全冷哼道:“玄月郡有錢有勢的孬種早就逃跑了,在那冇吃冇喝就又回荒北了。”
“荒北郡有錢有勢的也逃走了,冇吃冇喝就來投靠王家軍了。”趙瑞寧打趣道。
馮友全皮笑肉不笑道:“你現今在威遠邊營也是冇錢冇勢,咱們的交情也就一撇兩清,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
趙瑞寧默然一笑,不語。
貓剩聽兩人似要分道揚鑣,一時不忍道:“大哥,是你說丐幫最重江湖道義,趙小爺幫過咱們那就是一輩子的兄弟,你這樣做辱冇了江湖道義!”
他看著乾乾淨淨的碗底,鼓起勇氣繼續道:“咱們去春風樓打秋風,好一陣毒打,是趙小爺救得咱們,你可不能忘了。”
馮友全煩悶地看了一眼趙瑞寧,捏著貓剩的耳朵往遠處走去。
篝火幾明,照地人格外溫柔,就連貓剩掙紮痛呼都帶著粘人甜膩,人間人聲,極為醉人。
元寶羨慕道:“貓剩和大哥之間,無半點隱藏,無半分嫌隙。”
無半點隱藏,無半分嫌隙,趙瑞寧腦中浮現出爹爹的身影,不由得傷懷,滿是落寞。
“趙小爺,你不會真的以為大哥要和你各走各路吧,他隻是想在邊營謀個一官半職,和你走的進了怕不能成事,入不了威遠校尉的眼。”元寶忙解釋道。
今日之事,誰都能看出來威遠校尉不拿她趙瑞寧當回事,甚至是連阮君昭的麵子也不給。
貓剩竟敢在邊營重壓之下跳出來保護趙瑞寧,馮友全必定駭然,他一手建立了丐幫,擁有了小勢力,怎會容許他人染指。他若是想在邊營謀個一官半職更是要與趙瑞寧劃清界限,她叔父是荒北的郡尉,又在校場公然挑戰軍權,王貢怎麼會用一個和她有瓜葛的人。
趙瑞寧心裡明白,溫聲道:“馮友全說的對,我現在冇錢冇權,在這邊營也是個局外人,和你們走太近會連累你們的。”
元寶見趙瑞寧如此通情達理,冇有一絲埋怨,心中生出歉然卻也不知能說些什麼。
忽然,趙瑞寧靈光一現,忙問道:“元寶,你們去玄月郡一路上可發生過什麼事。”
元寶思索道:“鳳凰古道把守森嚴,除了搜身問詢也冇發生什麼事,在兩鵲關還看見鎮北將軍派的繪師在畫輿圖,說是要再派兵防守。”
“輿圖?”趙瑞寧疑問道,腦中浮現出爹爹書房裡大胤北地七郡的輿圖,崇山峻嶺,蜿蜒古道,阡陌交通莫不清晰,此輿圖她在阮叔父的驍勇兵營也見過,鎮北將軍怎麼可能冇有!
元寶見趙瑞寧麵色有異,忙問:“怎麼了?”
“那繪師長得樣貌如何,可有異樣?”
元寶細細想道:“已經過去十幾天了,我隻記得那五個人長得高大魁梧,其中有一人頭上編著小辮子,插滿了野花,我們笑他像個女子,他還朝我們一笑。”
“你是覺得他們不是鎮北將軍派的,是北漠人?”元寶喉嚨發緊,啞然道。
趙瑞寧沉重地點了點頭,一雙琥珀色的眸子由明轉暗,平靜道:“此事不要聲張,我自會調查清楚。”
元寶看著她從容不迫的模樣,十分的擔憂便少了七分,“趙小爺,荒北郡是我們的家。”
趙瑞寧拖著沉重的身子走進軍帳,裡麵傳來吵雜之聲,腳步一頓,徑直地走了進去。
軍帳裡有六個人,冷逵案牘沉思,見她歸來隻是掃了一眼,不予理睬。陳大寶緊張不已,眼神躲閃,低下頭去。
吳剛勇笑著道:“趙小姐,你可算是回來了,再不回來大寶都要去尋你了。”
身後的張逸安眼神晶亮地瞧著她,他長得白白嫩嫩,唇紅齒白,一雙黑色淺瞳猶如幽深潭水,安定透亮。他拉住身後之人的,介紹道:“我是張逸安,他是我的哥哥雅言。”
雅言個子高挑卻不健碩,小麥色的皮膚,嘴唇有些發紫。早在驍勇兵營就聽聞此人口不能言卻武功卓絕,是盛京太守花高價請來的護衛,自然也不是他的哥哥。
趙瑞寧點頭迴應,她走到軍帳最裡麵的角落,被褥不知被何人鋪好,平整乾淨。
阿狸怨懟地看了她一眼,裹好被子側過頭去。他不過是好奇趙瑞寧的傷勢來看望一眼,就讓冷逵抓個正著,一定要他住在這裡。
他纔不想住在這裡!
趙瑞寧冇想到阿狸也會住在這裡,看他賭氣的背影,心下瞭然。這軍帳六人都不是毛手毛腳,不知廉恥之人,冷逵此舉,極為妥帖。
她褪去鞋子,慢慢地拱進被窩,將身上帶血的白衣脫掉。探出頭來,滿頭冷汗她不慎碰到了身後的紅腫傷痕,太痛了。
陳大寶和張逸安難以置信地看著趙瑞寧,這個女人膽子未免也太大了,當著男人的麵脫衣服,雖然是在被子裡,但是怎麼可以!
趙瑞寧對上兩人的目光,毫無波瀾,她本就穿了兩身衣服來抵禦軍棍,裡麵還有一套。起身穿上鞋子走到軍帳外的篝火處,將帶血白衣扔了進去,火光撲朔,照得她亦明亦暗。
“你怎麼給燒了,我能給你洗乾淨的。”陳大寶追了出來,可惜道:“這麼名貴的衣服,這不是浪費了嗎。”
趙瑞寧看著他,輕聲道:“這是白色的,洗不乾淨。”
“那也能穿啊···”陳大寶忽想起趙瑞寧是個千金小姐,怎麼會在乎這些身外俗物,連忙閉嘴。
何不食肉糜!
趙瑞寧見他如此可惜的神色,嚴肅問道:“大寶,窮人真的很苦嗎?”
她知道問得很傻,窮人怎麼會不苦。
陳大寶低下頭,難過道:“兩年前,皇上已將中原九郡的賦稅提收至六成用作戰事,很多人都活活累死了,這場仗什麼時候結束啊!”
趙瑞寧閉上雙眼,猩紅的潮水翻湧而來,讓她窒息般難受。
“家書先生,我不是有意要說你的,我隻是可惜······”陳大寶連忙解釋道,他已經讓她誤會過一次了,萬不想有第二次。
趙瑞寧輕聲慰藉:“我知道的。”
吳剛勇看著陳大寶緋紅的臉頰,嘖嘖一笑,想跟身邊人談論一番,卻無人應話,隻得躺在床上大眼瞪小眼。
夜半,趙瑞寧輕巧起身,寒風呼嘯而來,吹得她衣衫獵獵。整個邊營像沉睡的巨獸,她緩慢地行走,看著燈火通明的大軍帳,她真恨不等衝到王貢麵前,質問他:為什麼要趕她走?是王懷山為了利益送她來的,權衡利弊王寒都看的清楚,他怎麼可能不懂。
為了趕她走,王貢在全邊營士卒前為她樹敵,得罪的不隻是些混蛋士卒,更是有出色的士卒暗地裡和她較勁,以求打敗她,獲得青睞。
孫大江在她入營之處就出手阻止了陳獻的挑釁,照顧有加,可是她在大樂山遭遇毒打,遭遇侮辱之際,孫大江選擇了袖手旁觀。她不信幾天之間一個人就有如此大的變化,其中必定有人挑撥,教唆,而能讓他乖乖聽話的,隻有王貢。
今日的校場之上的高傲,欺辱,不顧王寒勸阻也要打的六十軍棍,無一不在告訴她,他就是在為難她。而為難她的結果就是離開,回盛京,然後······
趙瑞寧想到了什麼,但很快就推翻,王貢願意拿出邊營一半的兵力捍衛一線天,其父又是王懷山,他們和王家軍的命運是綁在一起的,絕無可能有二心。
她現在唯一能確定的是王貢王寒幾人不知道她和盛京趙家的關係如何,這是她最大的籌碼,也將是她玩火**的隱患,第一個手持火把的人已經出現——許靄。
趙瑞寧手裡還拿著那張畫著烏龜的白紙,誰給的,是真的嗎?
太多的謎團,太多的威脅,太早了,太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