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山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伸手接過軍報。
署名果不其然是石虎,封口完好,看著像是沒有拆開過的樣子。
可他的斥候才剛報有傳信兵被雲中城抓了,下一秒屠望就親自送來了石虎的軍報。
這時間點巧得讓人後背發涼。
方山抬眼看了一眼屠望的神色。
屠望正眯著眼睛看他,顯然是在觀察他的反應。
方山臉上立刻揚起笑容,把軍報收進袖子裏,抱拳行禮。
“真是謝過將軍了,這點小事讓下屬跑一趟就行了,哪還用將軍親自來。”
他話鋒一轉,語氣還是那麼恭敬。
“對了,後勤補給,天公將軍說由您全權負責。”
“正好,後勤那邊遞了訊息,這糧草有些不太夠了,將軍能否儘快補充後勤線?”
“不然……這後勤線斷了,將士們吃不飽就打不了仗,吃了敗仗,這豫州啊……就守不住了。”
屠望眯著眼睛看著方山。
一時間,營帳裡的空氣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沉甸甸的。
兩個人麵對麵站著,一個臉上掛著笑,一個眼裏藏著刀。
屠望手裏的檀木珠子沒有再撚了,就那麼抓在掌心裏。
過了好幾息他才開口,聲音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好……本將軍立即去調配糧草,免得方大渠帥吃了敗仗、丟了豫州,怪上本將了。”
說罷,他一甩袖子,轉過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方山的營帳。
帳簾在他身後重重地落下來。
方山臉上的笑容在帳簾落下的一瞬間迅速冷卻。
他把袖子裏的軍報掏出來拆開,目光從密令暗語上一行一行掃過去。
副將湊上前來,壓低了聲音,“大渠帥?”
方山把軍報遞給他,神色凝重,“你覺得,這個軍報,是真的還是假的?”
……
青州,東萊郡。
問葯出了東萊城西門,揹著葯囊晃晃悠悠地沿著官道往西走,走累了就在路邊歇歇,歇夠了再繼續走。
秋風吹得官道兩旁的枯草沙沙作響,幾隻烏鴉冷不丁地從頭頂掠過,嘶啞的叫聲透著股淒涼。
走了小半日,問葯忽覺如芒在背。
是人的視線,還是個很會藏的人。
如果不是對方跟得太久了,他可能根本不會察覺。
但問葯並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甚至還有閒情逸緻哼上幾句不成調的小曲。
他一個遊醫獨自走南闖北這些年,若沒點防身的手段早成了荒野枯骨了。
但最重要的是,對方沒有敵意,至少目前為止沒有。
所以他索性就不管了。
既來之則安之,想那麼多容易短命!
問葯打了個哈欠,曲子哼得愈發歡快。
顯然,對方的心境並未如他這般豁達。
那若有若無的視線如影隨形,從東萊城外一直跟到了昌陽縣的城牆輪廓隱隱現出。
忽然,一個身影從官道側麵的林子裏閃出來。
那人步伐極快,幾乎是小跑著超過了他,連個多餘的眼神都沒給,徑直朝著昌陽縣而去。
且背影瘦削利落,腰間那把短刀顯出幾分殺氣,步履間隱約有著行伍之人的影子。
問葯頓住腳步,望著那背影由大漸小,心下閃過一絲遲疑。
等下,是自己自作多情了嗎?那人不是盯著他的?
他撓了撓頭,滿不在乎地聳聳肩,繼續前行。
才邁出沒幾步,林中又走出一道身影。
這回對方不再急行,而是直直朝他走來。
來人穿著軟甲,腰間佩刀,臉上帶著常年在外執勤曬出來的深膚色,目光在問葯身上從頭到腳掃了一遍,眉頭擰了起來。
“你是什麼人?打哪來的?要去昌陽縣?”
問葯眨了眨眼,心中暗忖,這還沒進城,林子裏就有巡邏的兵卒了?
東萊那邊正打得慘烈,城門口守軍都捉襟見肘,這兒居然還有餘力推防線?
問葯條件反射地掛起了那副招牌式的熱情笑容。
“啊我呀,對,我叫問葯,是個遊醫。”
“我呢是從東萊城出來的,準備從昌陽縣借個道。”
士兵的眉頭皺得更深,審視意味愈濃,“東萊城?你是怎麼出來的?”
問葯眸光流轉,笑眯眯道,“因為我救了個人呀,然後裹挾著救命之恩的名義,我就出來了唄。”
“那地方啊,在打仗,我早溜早好呀。”
這番回答直白得簡直不像話。
他理直氣壯,全無半分遮掩,倒把那準備好嚴刑盤問姦細的士兵弄得啞口無言。
士兵沉默片刻,終是板起臉道,“進城需檢查隨身物件,且昌陽縣東、北二門現下隻進不出,你可想好了。”
問葯渾不在意,“查唄,這多大點事呀!我要從南門出的,問題不大。”
說罷,他作勢就要解開腰間的葯囊和肩上的包袱,一副打算當場倒出所有家當的架勢。
士兵被他這雷厲風行的舉動嚇了一跳,連忙製止。
“哎哎!去城門那邊查,別在這兒倒!”
“早說嘛。”
問葯爽快地應下,將包袱背好,拍了拍手上的土,笑嗬嗬地跟著士兵向城門走去。
一路上,兵卒頻頻側目,那眼神彷彿在判斷眼前這人到底是心胸開闊,還是個缺心眼的傻子。
到了東門,值守的士兵接過問葯的包袱與葯囊查驗。
開啟一看,瓶瓶罐罐堆疊,各種藥草粉末以油紙層層包裹。
守兵辨不出那些古怪藥材,索性喚來了醫徒。
來的是蘭草。
她剛從傷兵營出來,渾身散發著濃烈的酒氣與血腥味,讓身旁的士兵下意識避讓。
問葯一見是個清秀女子,雙眼頓時亮了亮。
蘭草並未多言,目光在問葯腰間的葯囊上頓了頓,便熟練地查驗起來。
她翻動藥材的手法利落,卻在觸及某些奇形怪狀、氣味獨特的藥草時,也露出困惑的神情。
問葯洞察著她的遲疑,笑盈盈地開了口。
“你們放心啦,我肯定不會在城裏頭的水井啊什麼的偷摸著下毒的。”
“我這些都是金貴的寶貝,貴的很,沒給銀子我纔不捨得用呢。”
“更何況,水井大多數都是活水,我這點劑量倒下去,哪毒得死人啊。”
他像是又想起什麼,補充道:“我停留兩三天就走,不長住,東西暫時放你們這兒寄存在也成,可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