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同意！”蒼朮猛地轉過頭看著青黛，“他們必須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
青黛的目光落在蒼朮臉上，連臉色都沒有變一下，隨後，又極其複雜地看了一眼站在一旁、始終一言不發的杜若。
“蒼朮，你們死傷了多少人了。”
蒼朮的臉色僵住了，沒有開口回答。
青黛轉向杜若，“靈女，我知道，你心中對大祭司有恨。但大祭司需要顧全大局。”
杜若冷笑了一聲。
“嗬，顧全大局？”
“我知道，百越諸部的和平派跟主戰派積怨已久了。”
“但在我看來，一昧的退讓保全隻會讓進攻者得寸進尺，想問大祭司，對那些已經失蹤的阿姐阿妹們，又該如何交代呢？”
“跟神女祈禱嗎，祈禱她們還活著嗎？”
“可神女真的有用的話，為什麼她們又會被擄走呢？”
她越說越往前走，最後一句幾乎是站在青黛麵前吼出來的。
“大祭司當然可以顧全大局！她就待在駱越部落，森林的深處，她安全得很。”
“可我們呢？我們這些在邊境的部落，頻頻受到青州黃天營的襲擾，我們連反擊都不可以！”
“我們隻能用那些溫和的手段，用瘴氣，用毒煙驅逐。”
“結果呢？結果就是黃天營大軍南下，句芒部落徹底被踏平，徹底被滅族！”
杜若的聲音在這一刻終於徹底嘶啞了。
一顆淚珠滾過臉頰，她抬手用力抹掉，仰起頭望向頭頂那片被樹冠切成碎片的天空。
“哪怕是這樣的情況下，我們仍然要使用溫和的手段嗎？”
青黛沉默了許久。
風吹過林梢，把遠處溪流的水聲和鳥鳴一起送過來。
“所以，你還願意製造更多的傷亡嗎？讓更多的阿姐阿妹死去嗎？”
“靈女，你不要忘了，生命是母親的恩賜，生育是母神賜予我們女子在這世間最偉大、也最無可替代的能力！”
“一個生命從懷胎十月到生產到撫育成人，這其中要經歷多少驚險，要熬過多少漫長的歲月交替，才能讓一個生命健康安全地長大。”
“可是，一場戰役，僅僅是一場由仇恨點燃的戰役……就是數百、上千個好不容易長大的生命瞬間化作枯骨消逝！”
“以惡製惡，隻會讓更多生命消逝其中。”
“這就是你想要的嗎，靈女。”
“是！！！”
杜若一點遲疑都無。
那滴被擦掉的眼淚後麵，更多的眼淚爭先恐後地湧出來，她不管了，她就那樣站在山林的風裏對著青黛喊道。
“黃天營，必須要為我的阿姐，為我的姆媽，為句芒部落付出代價！”
“公孫壤也好，張魁也罷，全部都要死！”
“他們要用他們的鮮血，祭奠我句芒部落的數千亡魂！”
風吹過密林，吹散了杜若散落的碎發，也吹開了她臉頰上新滾下來的幾顆淚珠。
山林裡那些之前此起彼伏的葉子聲和窸窣聲不知什麼時候全部停了，隻有風還在吹著。
青黛深吸了一口氣，穩定了一下心神，轉向江離時臉上的情緒已經全部收攏了，恢復了理性與剋製。
“大祭司已下令，黃天營馬會山部必須撤離句芒部落，即日起執行。”
她說完這話，目光轉向旁邊正要開口抗議的蒼朮，語氣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大祭司允許邊境各受災部落組織攻擊隊，但不得違抗百越諸部決議。”
“即刻起，百越各部不得主動攻擊撤離的漢人部隊，不得繼續北上襲擾昌陽縣。”
“雲中城既然能進入交州境內，意味著昌陽縣已經變更掌權者，百越與雲中城互相維持邊境和平，互不進犯。”
“若有異議，請各部落的首領、行山首一同前去駱越部落，親自與大祭司麵談。”
蒼朮麵色一僵，嘴唇動了動，最終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青黛轉向杜若。
杜若站在那裏，臉上已經沒有任何錶情，淚痕還掛在臉頰上，但眼睛裏的光已經斂去了。
青黛看著她，眼神深處閃過一絲極隱秘的痛惜。
“杜若，大祭司讓我轉告你幾句話。”
“她允許你恨，允許你報仇，也允許你離開百越。”
“你已經選擇了自己的路，但百越諸部，不能隻剩下恨。”
杜若怔愣了一瞬，腳下像是沒有站穩，整個人極輕微地晃了一下。
青黛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走向密林深處。
她的背影很快被層層疊疊的樹影吞沒，隻留下草木被踩過之後微微晃動的枝葉。
蘇合看著杜若的側臉，忍不住往前邁了一步。
她想說點什麼，但張了張嘴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江離用摺扇輕輕點了一下蘇合的肩膀，朝她使了個眼色。
蘇合身後的穀雨也伸出手扯了扯她的軟甲。
蘇合又看了杜若一眼，最終還是跟著大家悄悄退開了。
站在後方的公孫昂部士兵們臉色難看得像糊了一層鍋底灰。
他們剛才聽得一清二楚。
對交州的人來說，他們這些人就是幫凶，是毀掉句芒部落的參與者。
現在雲中城跟交州達成了邊境和平協議，他們這幾個還繫著黃巾的人站在這片林子裏，渾身上下沒有一處自在。
領頭那個最先反應過來，低著腦袋灰溜溜地鑽回了灌木叢後麵，剩下幾個也趕緊跟上，連腳步都放得極輕，生怕踩斷一根樹枝驚動了什麼人。
蒼朮的眼眶紅了，聲音裏帶著壓不住的急切和疼惜。
“靈女！”
杜若聽見這兩個字，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帶著終於可以放下的釋然。
“句芒部落已絕，我哪裏還是什麼靈女。”
“蒼朮，別再喊我靈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