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河看著那些主動站出來的老弱殘兵，有些滿意地點了點頭，麵色稍緩。
“很好，全體先暫編入昌陽城防營。”
“現在全城特殊管製，安排去收拾城內的戰況、整理雜亂的軍帳！尤其是隔壁傷兵營那邊，軍醫隊急需人手幫忙。”
“過去之後，大夫、醫徒怎麼說，你們就怎麼做，誰要是敢消極怠工，軍法伺候！聽清楚了沒有？”
說罷，他壓根不等降兵回話，直接朝旁邊的副隊劉全偏了一下下巴。
劉全極為默契，立刻吹響了胸前的竹哨。
隨著哨音的響起，一隊新兵迅速小跑過來，以十人一隊為建製，由一名雲中城新兵在前帶隊，將這些編入城防營的降兵迅速分配了下去，轉瞬間便將人潮消化了個乾淨。
一切都有條不紊。
荊河轉過身看著那些還留在原地的人，沉聲道。
“至於你們這幫意願繼續從軍的，那就留下。”
“現在昌陽是特殊情況，特殊處理，你們所有人，全部打散編製，就地編入新兵營壓陣。”
“稍後做個簡單登記。”
他頓了頓，嗓門又拔高了半分。
“現在，全軍聽令！”
“凡是有任何關於青州、關於公孫壤、關於各郡縣兵力部署情報者，皆可就地報上來。”
“隻要查明情報有用，一律當場記作軍功，先到先得。”
此言一出，原本還死氣沉沉的青年降兵們，眼珠子瞬間就紅了。
交頭接耳的聲音頓時如同開鍋的水一般炸了開來。在這亂世裡，軍功就是命，軍功就是銀子和翻身的機會啊！
就在眾人猶豫不決時，一直在冷眼旁觀的公孫昂部精銳大步邁上前去，大聲道：“我有一個交州的情報要上報！”
荊河有些意外，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後點了點頭，指了指正站在營區邊緣檢視全域性的一個身影。
“你跟那個拿扇子的人說，他會聽的。”
士兵順著荊河的手指看過去，看見一個穿著青布長衫、手裏握著烏骨摺扇的年輕書生。
此時，江離正微微側著頭，好整以暇地聽著旁邊另一個降兵說話，一邊聽，還一邊用摺扇在掌心裏輕輕敲擊，微微點著頭。
士兵道了聲謝，大步朝那人走過去。
然後排著隊去報情報的人越來越多，越來越多。
其餘精兵隊，女兵隊接管了縣衙、城中糧倉和銀庫。
王悍推開銀庫的門，裏麵空蕩蕩的，地上散落著幾枚滾到角落裏的銅錢，架子上連一塊銀錠的影子都沒有。
蘇合去的糧倉，糧倉的大門虛掩著，推開來裏麵連老鼠都餓死了。
兩人紛紛回報給雲懷瑾。
“城主，銀庫開了，空的。”
“城主，糧倉這邊也查驗過了，裏麵乾淨得連耗子都刨不出吃的了！”
雲懷瑾站在縣衙門口，麵前站著一個彎腰縮肩、渾身發抖的縣令。
聽完王悍跟蘇合的稟報，雲懷瑾隻是淡淡地掃了地上那縣令一眼，卻是一個字也懶得去問。
她轉過頭去望了一眼城外那片還在冒著餘煙的戰場。
這一刻，她心裏的那個猜測，終於得到了最確鑿的印證。
昌陽縣，真的被公孫壤放棄了。
他把所有的糧食和銀錢都調走了，把所有的戰兵都抽走了，隻留了一個空殼子和一群殘兵在這裏等死。
傍晚時分，殘陽如血。
昌陽縣的城門上，那麵黃天營的旗幟被解了下來。
換旗的士兵把繩子繫好，用力一拉，玄青色的流雲旗迎著那漫天的晚霞，猛地舒展開來。
城門口站著的百姓和降兵們仰著頭看著那麵陌生的旗幟在暮色裡翻卷舒展。
沒有人說話，隻有風聲和旗幟拍打旗杆的聲響。
……
傳信兵已經在馬背上跑了快一天一夜。
從昌陽縣西門衝出來的時候身後的追兵咬得很緊，他不敢走官道，專挑小路和山坳鑽。
夜裏躲在廢棄的獵戶窩棚裡縮了一宿，天不亮又翻身上馬繼續往東趕。
他懷裏揣著趙強最後的口信，必須把雲中城兵臨昌陽的訊息送到公孫壤手裏。
黃昏時分，整片天空被夕陽燒成了橙黃一片。
傳信兵遠遠看見東萊城的城牆輪廓出現在官道盡頭，心中猛地一鬆，揚起馬鞭就要往前沖。
“駕！”
然而，還沒等他跨進東萊城的百步範圍。
“咚！咚！咚！咚！！”
一陣排山倒海、毫無徵兆的悶雷擂鼓聲，驟然在前方曠野上轟然炸響！
鼓聲越來越重、越來越密，像是有人拿鎚子一下一下砸在他的胸口上。
傳信兵心中的狂喜瞬間化作無盡的不安，衝出官道拐角時猛地勒住了馬。
他看見的是攻城的大軍。
黃色的軍旗在空中翻飛，密密麻麻的士兵像潮水一樣往城牆根下湧，雲梯一架接一架搭上城垛，士兵們頂著城頭潑下來的箭雨往上攀。
“沖啊！殺公孫壤！清君側！”
“打進東萊城！殺公孫壤！”
一聲聲暴虐吼叫聲震得這名傳信兵渾身發麻。
他徹底懵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怎麼有軍隊在攻城？還是黃天營的旗？
就在這時，咻的一聲，一支弓箭直接釘進了他的大腿。
他慘叫一聲還沒反應過來，第二支箭緊跟著射穿了他的肩膀。
劇痛從鎖骨上方傳來，他整個人側身從馬背上摔了下去，後背砸在黃土路麵上，眼前金星亂冒，連慘叫的力氣都沒了。
身後馬蹄聲由遠及近。
陳易策馬趕上來，追了這麼久喘得連話都說不出，先翻身下馬拿繩子把他捆了個結實。
待陳易直起腰來，下意識地抬頭看向遠處那片正如火如荼、殺得血肉橫飛的巨大戰場時，整個人也愣住了。
作為弓箭手他的眼力比常人好得多，藉著那抹將落未落的夕陽餘暉，遠遠就看清了那麵軍旗上綉著一個“石”字。
陳易一把抓住傳信兵的頭髮，把他的臉提起來，厲聲問道。
“你們黃天營狗咬狗了？那攻城的軍旗是‘石’字，快說，這帶兵攻城的人，是誰！”
傳信兵被這一抓疼得清醒了幾分，望著遠處那片蜂擁攻城的軍隊也是一臉茫然，嘴裏連聲喊著。
“小人不知道，小人真的不知道啊！好漢饒命，好漢饒命！”
“小人隻是昌陽縣裏一個送信的，真不知道城外這是哪路的神仙在打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