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章武郡。
石虎攜軍到達章武郡時,公孫壤不在城中。
前來迎接的是,公孫壤留下的一名親信,姓馬,在公孫壤手下做了多年幕僚。
他圓臉微胖,未語先笑,說話滴水不漏,臉上永遠掛著恰到好處的恭敬。
石虎大馬金刀地坐大堂的主位上,他人高馬大、肩寬背厚,一雙怒眉微微蹙著,光是坐在那裏不說話就壓得滿堂寂靜。
馬幕僚站在堂下把昌陽縣的戰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豫南突兀崛起了一個叫雲中城的草寇流民勢力,藉著風雨掩護偷襲了昌陽縣。
渠帥龐陽與公孫昂猝不及防,雙雙悲壯戰死。
好在地公將軍公孫壤深謀遠慮,親自帶兵馳援,這才以雷霆手段將昌陽縣的危局徹底穩住。
隻是地公將軍在亂軍交戰中也不慎負了箭傷,如今正在東萊城養病。
他的語氣平穩而懇切,像是在陳述一樁不幸但已經得到妥善處置的意外。
石虎冷冷地聽著,直到馬幕僚徹底收了音,才緩緩開口,嗓音粗糲如砂石摩擦。
“那平陸郡如何了?”
馬幕僚麵不改色,臉上的笑容連弧度都沒變,拱手作答。
“回大渠帥,平陸郡由於先前遭了流寇襲擾,現在市井間還在亂著。”
“那雲中城的賊寇殘部躲進了深山,尚未徹底肅清。”
“咱們黃天營留守的部隊迎頭痛擊,傷亡也頗為慘烈,地公將軍暫時還騰不出手去穩定平陸郡的爛攤子。”
“嗬。”
石虎冷笑了一聲,沒再追問,但臉上那副表情分明寫著兩個字:不信。
既然雲中城已經被解決,平陸郡為什麼還亂著?
既然公孫壤大勝,黃天營的傷亡為什麼如此巨大?
這個所謂的“雲中城”到底是什麼規模,能讓一個坐擁青州的地公將軍傷成這樣,折了兩員大將,連自己的副手都搭了進去?
更荒謬的是雲中城偷襲這麼大的事,兗州方麵居然沒有收到任何軍報?
最巧的是龐陽死了,死在一個誰也沒見過的第三方手裏,死無對證。
石虎心思粗中有細,懶得再跟這滿嘴塗脂抹粉的幕僚兜圈子。
他騰地站起身來,大步流星地往大堂外走去。
馬幕僚心頭猛地一緊,連忙跟上去,“大渠帥,這是要去哪裏?”
石虎側過頭瞥了他一眼,粗糲的嗓音在廊下回蕩:“通知你們將軍,我要帶軍南下,親自好好會會地公將軍。”
馬幕僚的臉色變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復如常,弓著腰回道:“將軍若知大渠帥親臨,定當掃榻相迎。”
石虎像是聽見了什麼笑話似的,從鼻子裏哼了一聲。
“最好是。”
……
青州,東萊郡,東萊城。
公孫壤麵色蒼白地靠在榻上,剛喝完一碗葯。
那支釘進左肩的箭矢雖然拔出來了,但箭頭淬的毒讓他連續數日低熱不退,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一層精氣神。
他閉著眼睛,手指慢慢摩挲著拇指上的玉扳指,腦子裏反覆推演著石虎到了之後可能出現的每一種局麵。
他早就收到了石虎攜軍南下的訊息,也做了安排。
龐陽部那幾個還沒斷氣的殘兵全部被敲打過,統一了口徑。
昌陽縣的戰場做了清理,戰損人數也做了合理的調整。
所有可能被石虎抓到把柄的環節他都一一堵上了。
下屬輕手輕腳地挪進內室,躬身抱拳,聲音壓得極低:“稟將軍,兗州石虎大渠帥已到府門外,要親見將軍。”
公孫壤緩緩睜開眼睛,一抹厲色一閃而過。
他撐著扶手從榻上坐起來,扯了扯錦袍:“請他去前廳大堂。”
大堂裡,石虎正坐在客位上,一條腿大剌剌地架在另一條腿上,手裏端著茶盞卻沒喝,隻是拿杯蓋一下一下地撇著浮沫。
公孫壤從側門走進來,依舊穿著一身彰顯身份的織錦華袍,錦緞的光澤在燭火下流轉如水。
但他臉色蒼白,步履緩慢,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濃烈的葯香,再怎麼用衣袍遮掩也藏不住。
石虎抬起眼皮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幾遍,然後才慢悠悠地從凳子上站起來,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地公將軍別來無恙啊?不過瞅著您這臉色……好像這遭落下的傷情,不輕啊。”
公孫壤焉能聽不出這粗漢話裡夾帶著的刺,他麵上依舊維持著一方諸侯的鎮定自若,隻是在落座時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
待坐穩後,他抬起頭,臉上恰到好處地浮起幾分無奈、幾分恰到好處的痛惜。
“唉,石大渠帥有所不知,這昌陽一戰,委實是讓人扼腕惋惜。”
“誰能料到豫州南部那片窮山惡水裏,竟然異軍突起了一個名喚‘雲中城’的流民悍匪?
“屠望在北邊自顧不暇,這群匪寇不敢去招惹大燕的正規軍,竟跑到我青州地界來撒野。”
他幽幽地嘆了口氣,語氣顯得無比誠懇。
“幸而本將得到風聲及時趕到,這才穩住了昌陽縣的局麵。”
“隻是可惜了龐陽和公孫昂,兩位渠帥,竟然就這般雙雙戰死在了沙場之上,當真是天不佑我黃天營啊。”
石虎端著茶盞看著他,臉上沒有任何錶情,那神態,活像是在台下看一個拙劣的戲子在使勁渾身解數唱戲。
待公孫壤自顧自地把戲唱完,石虎才把茶盞往旁邊一擱,“我要知道完整的真實軍情。”
公孫壤張了張嘴,正要用事先準備好的說辭應付過去。
忽然堂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一名下屬衝到大堂門口,抬眼看見石虎坐在那裏,臉上的慌張瞬間凝固了,硬生生把到了嘴邊的話吞了回去。
石虎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嘴角浮起一絲笑意,沒有說話。
公孫壤看著這個沒頭沒腦闖進來的下屬,臉上的不悅幾乎要溢位來。
副手重傷未愈,新的副手還沒有提拔上來,底下的人竟然這般沒有眼色,當著石虎的麵就闖了進來。
眼見石虎在一旁虎視眈眈、眼神越發玩味,公孫壤不得不強行壓下胸腔裡翻湧的低熱與怒氣,開口問道。
“何事這般驚慌?發生什麼事了?”
那下屬艱難地吞了一口唾沫,隻覺得後腦勺發涼。
他目光在公孫壤和石虎之間來回遊移了好幾個來回,嘴唇翕動著卻怎麼也憋不出一個字。
石虎靠在椅背上看著這一幕忽然笑了,那笑意裏帶著一種看戲看到精彩處的愉悅。
公孫壤臉上的表情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紋,“有話直說!”
下屬一聽“直說”兩個字索性把心一橫,閉著眼睛報了出來。
“稟……稟將軍,平陸郡黃天營留守部已失聯。”
“雲中城已在平陸郡城城門上正式更換雲旗,雲中城軍已正式駐紮平陸郡。”
隨著一條又一條的訊息吐露出,整座大堂裡的空氣瞬間徹底凝滯。
“另……前方探子來報,雲中城城主已親率大軍東進,正向昌陽縣方向推進!”
大堂內,死寂。
石虎緩緩轉頭看向公孫壤,臉上已冰若寒霜。
公孫壤坐在那裏,臉上的血色彷彿在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但他忽然笑了。
“石大渠帥,你說……若今日走不出東萊城,張魁還能知道多少事?”
石虎臉色驟變。
公孫壤厲聲道:“來人,封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