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州，雲中城，城主府。
後院新設的學堂裡傳來孩童們一字一句的背誦聲，九九乘法表，從一一開始，到九九八十一結束，聲音整齊清脆。
秋葉站在講台上，手裏拿著一根細竹竿指著牆上掛著的雲字乘法表。
她餘光瞥見窗外那道月白色的身影，眼睛一亮，剛要開口喊人，就看見雲懷瑾將手指豎在唇前，朝她微微搖了搖頭。
秋葉立刻把到嘴邊的招呼嚥了回去，繼續若無其事地聽著孩子們背誦。
雲懷瑾在窗外站了片刻，聽著那些稚嫩的嗓音把最後幾句背完，才悄然轉身，緩步離開了。
穿過迴廊時幾個抱著文書的見習女孩從她身邊快步走過，朝她點了點頭又繼續往前跑了。
她回到二堂剛坐下，文瀾就踏進了門檻。
文瀾手裏拿著一份剛擬好的章程，是關於造紙坊擴招的事。
周大山從以工代賑的名單裡挑了一批人出來，男女都有，好幾家是一家子一起報名的，一聽可以進城主府的工坊都願意來。
他也擬定了工契和連保製度，每家每戶互相擔保，既能保證造紙坊的正常運轉，也能避免方子外泄。
另外他還設計了工坊子女的福利方案，會優先推薦去農務鋪、周氏商行、城主府做工，先從外圍差事做起。
雲懷瑾接過章程翻了一遍，隨即頷首：“可以，去辦吧。”
文瀾前腳剛走，一個士兵後腳就踏了進來。
他抱拳行禮，臉色有些遲疑。
“城主，府外有三名異族女子求見。”
“領頭的那位自稱是行山女，說是替交州大祭司送信給城主，信要親送到您手中。”
雲懷瑾看出他還有話沒說，直接問，“怎麼了。”
士兵穩了穩心神，如實回答，“那位行山女身後還跟著兩名女子，稱為獵女，身形高挑，背負弓箭和匕首，她們不肯卸下武器，要一同進府。”
雲懷瑾聽完，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去請杜若，讓杜若去接見那三位交州女子，引她們來二堂。”
沈忘從廊下匆匆趕來時正好看見士兵往外走。
他隱約聽見了“交州女子”幾個字，心頭一沉，踏進二堂行禮之後開門見山地問，“城主，是不是要放那幾個交州女子進府？”
雲懷瑾淡淡地“嗯”了一聲，整理著案麵，並無多做解釋的意思。
沈忘的眉頭皺了起來。
“城主，屬下認為交州來人不宜即刻接觸。”
“她們來得太巧了，公孫壤剛在昌陽縣動手，龐陽生死不明，交州的使者就出現在城主府門口。”
他停了一瞬，語氣更沉了一分。
“這冼英未必可信。”
雲懷瑾指尖輕輕在案麵上點了一下，沒有回應。
沈忘繼續往下說，“平陸郡那邊已經遞了訊息回來，昌陽縣的戰事極其慘烈，龐陽部被圍在城西，東萊郡已經徹底陷入戰火。”
“依屬下的推斷，公孫壤此遭有九成勝算，龐陽扛不了太久。”
“交州那邊這個時候派人來，恐怕不是求援，而是試探，想知道雲中城在這場混戰裡到底站在哪一邊。”
外麵忽然傳來幾道熱絡的寒暄聲，是杜若的聲音，用一種他們都聽不懂的語言，語速很快，帶著某種久別重逢式的情緒。
沈忘臉上的冷意愈發重了，身形微側，朝雲懷瑾的交椅前不露痕跡地挪了半步，一雙眸子死死剜向正門。
杜若領著三個人出現在二堂門外。
站在最前麵的是個跟她年紀相仿的女子，穿著一身交州常見的玄色短褐，腰間繫著彩繩絛帶，臉上帶著長途跋涉後殘存的風塵。
杜若不知說了句什麼，那兩個揹著弓箭的獵女便停在了門外沒有踏進門來，隻是安安靜靜地站在廊下。
杜若獨自走進來，麵色輕鬆。
“城主，這是大祭司的行山女青蒿，此行是替大祭司送信而來。”
青蒿看見雲懷瑾時，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判斷變化。
隨即麵上浮起恰如其分的笑容，從懷中取出一封還帶著淡淡葯香的信，雙手呈上。
“雲中城城主好，這是大祭司的親筆信，請您親看。”
她剛要往前走幾步把信遞到案前，沈忘已經跨步上前伸手把信接了過去，動作快而不失禮數。
青蒿看見是個男子來接信，眉頭微微蹙了一下，但什麼也沒說，隻是把信交到他手裏，然後她的眼睛就死死盯著那封信，好像生怕出了什麼閃失。
雲懷瑾敏銳地察覺到了青蒿目光裡那道緊追不捨的視線。
她接過沈忘遞上來的信拆開封蠟展開信紙。
信上寥寥數行，信上的字跡端秀而有力，沒有一句多餘的客套。
她從頭看到尾，臉上那副輕鬆的神色漸漸淡去，眉頭微微皺起。
過了半晌，她才抬起眼，目光如利刃般直射青蒿。
“交州東部，已經到了必須做選擇的程度了？”
青蒿挺直了胸膛，斬釘截鐵地點頭：“不是東部，是整個交州。”
這句話落下，屋內空氣明顯沉了一層。
沈忘臉色一沉，“這是逼城站隊。”
青蒿看向他，“亂世之中，沒有中間位置，隻有時間早晚。”
杜若忽然開口了，語氣比平時快了幾分。
“城主，若公孫壤南壓交州成功，青州必然迴旋，張魁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屆時雲中城不是被動，而是孤立。”
“所以現在不是選不選的問題，是入不入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