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東萊郡,昌陽縣。
龐陽被堵在城西已經不知道多少天了。
傷兵越來越多,能站起來的人越來越少,營帳裡外到處是躺著呻吟的士兵,血腥味濃得像是凝固在空氣裡,風怎麼吹都散不掉。
大帳裡,龐陽靠在那把硬木椅子上,滿眼紅血絲。
他已經兩天沒睡過了,渾身血肉模糊,甲冑上糊著一層又一層的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他想睡,但不敢睡,隻是靠在椅背上闔著眼皮假寐,喘一口氣算一口氣。
副手踉蹌著走進來時渾身是血,臉上糊得連五官都快看不清了,每走一步都像是在耗掉最後一點力氣。
他站在龐陽麵前張開嘴,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渠帥,糧食已經不夠了,剩下的粟米最多再撐一日。”
“士氣也越來越差,大家都在問……援軍什麼時候到。”
龐陽沒有睜開眼睛,語氣卻極其篤定,“再扛三日,援軍一定會到的。”
副手連抱拳的力氣都沒了,隻是啞著嗓子應了一聲是,然後轉身掀開帳簾。
外麵傳來他嘶啞的喊聲:“兄弟們,再扛三日,援軍馬上就到!大家抓緊休整,準備迎戰!”
帳外的士兵們參差不齊地吼了聲是,那聲音沙啞而疲憊,但還帶著一股不肯散去的狠勁。
龐陽坐在帳子裏聽著外麵那些聲音,攥緊了拳頭,指節咯咯作響。
夜幕落下,龐陽靠在椅子裏,不知道自己是睡了還是沒睡。
耳邊一直是模糊的呻吟聲和風聲,忽然外麵傳來一聲高呼,有人喊援軍到了。
那聲音越來越多、越來越近,像是無數人同時被點燃了嗓子。
龐陽猛地驚醒,援軍!
他撐著扶手站起來,大步走出營帳。
夜色昏暗,遠處確實有一麵旗幟在風中展開,朦朦朧朧的看不太清楚旗上的顏色和圖案。
士兵們像是被打了一針強心劑,紛紛從地上爬起來湧向營門口,有人舉著刀高喊有援兵了。
就在這時,前方忽然響起了開戰的號角。
一聲聲“殺啊”的嘶吼從公孫昂部所在的方向鋪天蓋地地壓過來。
龐陽反應極快,拔出腰間的刀高舉過頭,放聲喊道:“援兵來了!兄弟們一起沖啊!守住昌陽!”
士兵們咆哮著沖了上去,兩股人潮在城西的廢墟之間狠狠撞在一起,刀劍碰撞的火星和慘叫聲同時濺開。
混亂之中忽然有人高喊了一聲:“後方援軍旗不是黃天旗!”
龐陽轉身一刀捅穿了那人。
那人瞪大眼睛看著他,嘴裏湧出一股血沫,然後軟塌塌地倒了下去。
龐陽拔刀往回一揮,刀尖上的血甩在泥地上。
“膽敢動搖軍心!”
可那句話已經被不少人聽到了。
正在廝殺中的士兵們忍不住回頭望去,那支援軍越來越近了,旗幟在夜色中上下翻飛,輪廓越來越清晰。
龐陽咬著牙直喊:“敵人在前!給我殺!”
天邊已經透出一線灰白,旗上的圖案逐漸清晰起來。
“不是黃天旗!”
這樣的聲音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像疫病一樣在人群中迅速蔓延。
龐陽站在那裏渾身冰冷,他不想回頭,但那些士兵們的議論和驚呼像一把錐子紮進他的後背,逼著他不得不扭頭回望。
那麵旗從薄霧般的晨光裡露了出來,玄青底子,流雲翻卷,從未見過。
一個斥候連滾帶爬地衝到他身側。
“渠帥!後方大軍約千人左右!行軍有章法,佇列嚴整,是正規軍!”
龐陽腦中瞬間閃過無數念頭。
從平陸郡過來的?豫州來的?是來坐山觀虎鬥等著撿桃子的?
他來不及多想,公孫昂的刀已經劈到了眼前。
龐陽抬手一擋,兩把刀在晨光裡撞出一聲刺耳的金屬尖嘯。
公孫昂咧嘴笑著,那笑意裡滿是得意,“龐陽,你的死期到了!”
龐陽深吸一口氣,手腕一翻架開公孫昂的刀。
“後方有敵軍!你我都是黃天營的人,不應該先停戰一致對外嗎?”
公孫昂不屑地嗤了一聲,“誰知道你說的是真是假?還是權宜之計?”
他嘴上說著,手上卻沒停,又是一刀橫掃過來。
龐陽側身讓開,回手反擊。
他的身手本來比公孫昂好得多,但接連數日的鏖戰讓他的反應慢了不止半拍。
公孫昂接連劃中他好幾刀,刀鋒割開皮肉,滲出血來,龐陽咬著牙硬扛了下來。
後方忽然傳來一聲大喊:“有敵軍殺入了!”
龐陽的心徹底涼了。
他怒瞪著赤紅的雙眼朝公孫昂吼道:“公孫昂!你聽見了嗎!後方有敵軍!”
“就算有敵軍又如何?先殺你再說!”公孫昂的嘴角還掛著那個不屑的笑容。
龐陽氣血翻湧,刀勢猛然暴起。
他不再防守了,任由公孫昂的刀鋒在他肩上又劃開一道口子,隻顧一刀接一刀地往公孫昂身上劈過去。
公孫昂被這突如其來的猛攻打亂了陣腳,腳下的步子開始往後踉蹌。
龐陽抓住這一瞬間的空隙,一刀壓上公孫昂的脖頸,刀鋒堪堪停在喉結上方,沒有再往下落。
龐陽的氣息已經亂了,胸膛劇烈起伏,手臂上好幾道傷口正在往外湧血。
“公孫昂!下令停戰!”
公孫昂麵色僵硬地盯著龐陽,嘴角的冷笑還沒完全褪去,卻不開口。
副手衝到龐陽身側,聲音因為嘶啞和恐懼而劈裂了。
“渠帥!後方敵軍已殺入戰場,來勢洶洶,兄弟們撐不住了!”
龐陽怒瞪著佈滿血絲的眼睛,持刀的手在劇烈顫抖。
他閉上眼睛,然後猛然睜開。
手起刀落。
公孫昂連一聲喊叫都沒來得及發出,頭顱已經被龐陽提在了手裏,他高高舉起,放聲嘶吼。
“眾軍聽著!公孫昂已死!現在全體都有!給我殺後方敵軍!”
公孫昂部的士兵們看見自家渠帥的腦袋被提在半空中,全部愣在了原地。
沒有人動了,沒有人舉刀,沒有人衝鋒,也沒有人撤退,就這麼僵在戰場上。
忽然,一道號角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那支援軍已經殺入交戰區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