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手瞪大了眼睛,嘴唇翕動了好幾下才艱難地吐出一句“家主?”
他不太確定自己是不是理解錯了。
公孫壤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語氣悠悠的。
“還真是多虧了平陸郡的那隻老鼠啊,平陸郡有了糧食有了人,我這運兵的路子也就通了。”
“去吧,去辦。”
副手不敢再多問一句,抱拳稱是迅速退了下去。
在副手轉身離去的那一刻,公孫壤臉上的從容瞬間褪了個乾淨。
石虎南下,方山坐鎮豫州,龐陽堵在昌陽,這是個三麵圍攏的局。
他如果不趁現在把昌陽按下去、把龐陽解決掉,等石虎到了青州,一切就都晚了。
他不能回頭了。
琴師的手指重新落在琴絃上,琴音緩緩漫開,像水從高處淌下來。
公孫壤閉上眼睛重新靠回了躺椅,手指在扶手上隨著琴音的節拍一下一下地敲著,隻是那拍子跟琴音有些對不上,忽快忽慢,像是手指有自己的心事。
……
秋葉端著葯膳走進二堂的時候,雲懷瑾正坐在案後批一份屯田進度的文書。
她現在不需要夏木和秋葉苦口婆心地催促了,聽見腳步聲就放下公文,起身走到圓桌邊坐下。
秋葉把托盤放在桌上,一邊揭開燉盅的蓋子,任由濃鬱的葯香在屋裏散開,一邊笑眼盈盈地仰起臉。
“城主姐姐,我跟你說喔,逐光的教材可好用了,學堂的孩子們進度都學得不錯,現在大部分人都可以準備進入中級階段了。”
雲懷瑾慢條斯理地喝著湯,聞言輕輕頷首。
“聽夏木說你管學堂管得不錯,還編了教案,排了課程?”
聽得這一聲誇,秋葉有些害羞地點了點頭,兩隻手背在身後絞著手指。
“對……我就是觀察了一下大家,發現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長處跟短處。”
“有的算數特別快,有的背書寫字很厲害,我想等大家學到高階階段之後就可以分流,跟那份見習章程一樣。”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所長跟興趣,提前分流再去見習,會穩定很多。”
雲懷瑾把湯碗放下,抬眼看了她一瞬,目光比平時柔和許多。
“很不錯,成長了不少。”
溫言入耳,聲音雖輕,卻激得秋葉兩頰飛快地洇開了一片紅霞。
她像是想把這點喜悅藏起來,又忍不住繼續說,“還有一件事……城主姐姐,我們能不能把大燕官字的書,都翻成雲字?”
“有些孩子在問我有沒有別的書可以看,我去翻了書房裏那些架上的書,好多還是官字的,連我都有些不太認識。”
她說到最後一句時有點緊張,像是怕被責備自己學藝不精。
雲懷瑾迎著她有些侷促的視線,神色自若,“可以,不過這件事需要你自己去解決,可以嗎?”
秋葉杏眼圓睜,沒有半點退縮,用力地重重點頭,聲音脆生生的:“好!”
話音剛落下,一個斥候快步走進二堂,目光掃了一圈,看見雲懷瑾正坐在圓桌旁用膳,腳下頓了一下,但還是走上前抱拳行禮。
“城主,青州急令。”
秋葉見狀,順勢退了出去。
雲懷瑾放下手中的筷子,接過急令展開,一目十行地往下掃,眉頭微微蹙起。
還沒看完,門外又有人進來。
豫州北部的斥候跨過門檻,聲音沙啞,“城主,河陽急報”。
緊接著是傳信兵,手裏抓著一卷用細麻繩捆緊的紙條。
“城主,破軍隊情報。”
雲懷瑾麵沉如水,沒有半分慌亂。
她把吃了一半的飯往旁邊推了推,長身而起,大步流星地轉回了那張寬大的公案後頭。
還沒落座,沈忘也快步走了進來。
他一看二堂裡站著兩個斥候、一個傳信兵,臉色當即沉了下去,把手裏那份剛從暗影渠道遞上來的情報也放到了案上。
“城主,青州暗影的急令。”
短短幾息,二堂像被無形的線繃緊,空氣明顯沉了一層。
雲懷瑾接過每一份急令,挨個展開看完,沒有立即說話,而是將所有的紙張壓在掌下,指尖在紙麵上輕輕敲了幾下。
很輕,卻像是在給整片局勢定節拍。
隨後將那幾份從不同渠道遞上來的情報歸攏在一起,全部遞給了沈忘。
沈忘接過那疊紙,目光一行行掃過去。
他本來已經針對暗影的情報在心裏推演了好幾遍,但現在看了河陽的情報和破軍隊的傳信才知道自己剛才的推演有太多漏洞。
這世道下棋,從不按常理落子。
他把雲懷瑾遞過來的紙從頭翻到尾,抬起頭時臉上的表情已經不是凝重能形容的了。
“城主,雲中城已經暴露了。”
“龐陽和公孫昂已正式開戰,戰況激烈,公孫壤這是準備跟張魁撕破臉了。”
“屠望那邊也有信任危機,方山一到河陽就派人南下探查,十有**是衝著雲中城來的。”
他頓了頓,語氣一轉,帶出一絲壓抑的興奮。
“我們何不如都利用上,徹底攪渾黃天營?”
雲懷瑾身子微微後仰,一雙眸子冷冰冰投射過去,“你想怎麼做。”
沈忘眼中鋒芒畢露,腦子裏飛快地排著各種可能。
“屠望一敗再敗,張魁派方山攜軍支援,可方山剛到河陽就有斥候南下來探,這個訊息想必是屠望給的。”
“隻是屠望現在被蕭胤壓得焦頭爛額,無心來管雲中城,但方山不一樣。”
“他現在初到豫州,急於建功立威,若有確切的敵情,他未必不會動。”
“我們現在手中握著不少青州的情報,屬下不認為龐陽的訊息能傳到張魁手裏,但我們可以替他傳。”
雲懷瑾眉梢極輕地動了一瞬,“汙染情報?讓方山替龐陽做傳信兵?”
沈忘說到得意處,忍不住勾了勾唇角,有些自得地打趣了一句,“是,這算是替龐陽變相的曲線救國了。”
話落,隨即斂了笑意,繼續道。
“至於青州,我們倒可以利用一下龐陽跟公孫昂的戰況,讓黃天營的局勢更加混亂。”
“比如讓破軍隊以黃天營的名義滲透戰場,不需要正麵參與攻城,隻需要搶傷兵、觀察戰線、傳播更多混亂的訊息即可,迷惑公孫壤、龐陽,甚至是張魁的視野。”
“城主,你看如何?”
說這話時沈忘眼中透著隱隱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