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離沒有立刻應聲，隻是把扇子展開搖了幾下。
“章武郡那邊我倒有點路子，可以聯絡聯絡。”
“不過這頂上的風，風險不小啊。”
掌櫃的微微一笑，眼角紋路擠成一團：“放心，不會虧了江先生的，放風的人給的很足。”
江離也回以一個笑容，把扇子合攏握在手裏，語氣恢復了一貫的從容。
“那就行。”
掌櫃的往樓上雅間的方向努了努下巴：“對了，雲中城周氏商號的周大少爺正在樓上雅間，托我問有沒有熟路的先生可以引薦引薦。”
“江先生要不要上去接觸接觸？”
江離點了點頭，“行，我去會會。”
掌櫃的連忙喚來小二，讓他替江離引路。
到了雅間門口，小二先敲了敲門，朝裏麵報了一聲：“周少爺，有一位江先生求見。”
“進。”
周延年的聲音隔著門扇傳來，沉穩而不失客氣。
江離推門而入，周延年站起來迎了兩步，兩人隔著桌子客客氣氣地寒暄了幾句，周延年說久仰江先生大名，江離說周少爺年少有為。
小二把雅間的門輕輕帶上，往外走了好幾步在走廊拐角處站定，剛好聽不見議事的聲音。
江離側耳聽著那腳步聲遠了，這才收起扇子坐回椅子裏，臉上那副春風滿麵的笑容也褪了個乾淨。
周延年便把剛纔跟袁立見麵的經過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東萊郡確實亂了，袁立親口證實昌陽縣那邊打起來了，商隊短期內無法通行。
但袁立也放了話，契紙不會作廢，讓他先押著等商道恢復。
周延年說到這裏時語氣裏帶上了幾分壓不住的得意。
“這老狐狸話隻說一半留一半，好在我也沒露底，還反將了一軍，刺了他一句。”
江離一邊聽著，一邊悠悠地搖著扇子。
中途他問了幾個關於袁立神情和語氣的問題，周延年努力回憶著作答，雲遙在旁邊幫他補充。
尤其是袁立問起流民時眯眼的表情、聽見周延年反問時手指在桌麵上敲的那幾下，雲遙都一一複述了出來。
隻是在雲遙的觀察裡，江離聽著聽著，神情反而越來越淡了。
尤其是在周延年說到他反問袁立、自覺得意的那一段，江離的眉頭反而微微收攏了幾分，扇子也不搖了。
雲遙捕捉到了這個變化，她心裏那股不安忽然放大了，忍不住伸手在桌子底下輕輕扯了一下週延年的衣袖。
周延年的話頭戛然而止。
他看了看雲遙那張綳得緊緊的小臉，又看了看江離那張淡漠的臉，剛才那股子得意瞬間被一盆冷水澆了個透。
“江先生？可、可是有什麼問題？”
江離把扇子合攏握在手裏，聲音不高。
“你為何要告訴他有流民進入平陸郡？”
周延年微微一怔，“因為糧倉啊。”
“他在探我的糧倉，我總得尋個說得過去的解釋。”
“糧商在本地收糧，自然是因為本地有需求，流民來了要吃飯，種了田就有了糧食需求，這個邏輯是通的。”
“可普通的糧商不會在意流民。”江離把扇子放在桌上，看著周延年。
“普通的糧商隻知道今天街上的人比昨天多了幾個，不會知道這些人是從北邊來的還是從東邊來的，更不會知道他們已經落了腳開始種田。”
“你在袁立麵前表現得太像一個知道平陸郡未來會如何發展的人，不是一個偶然撞上這股潮頭的商人。”
周延年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下去。
他把剛才那場對話又在腦子裏重新拉了一遍。
袁立說“流民往平陸郡跑這事我倒是不知道的”。
他當時覺得這句話隻是袁立在承認自己訊息有疏漏，可如果這不是承認，是試探呢。
他端著茶盞接那句話的時候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袁立看見了。
他抬起頭看著江離，手心裏全是汗。
“等等，他說‘流民往平陸郡跑我不知道’的時候，其實是在看我的反應？”
江離點了點頭。
周延年整個人像被人從頭頂澆了一盆冰水，從脊椎一路涼到指尖。
他張嘴想說什麼，喉嚨裡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雲遙也終於把整場對話裡所有讓她覺得不對勁的地方串聯了起來，眉頭深深蹙起。
“不過這一來一回，袁立也暴露了自身。”江離把扇子重新拿起來，在指間慢慢轉著。
“他問糧倉，問外銷，顯然知道你在丘縣做了什麼、做了多少。”
“他一個做中人買賣的商人，能知道你在另一個縣城裏的糧倉情況，說明他在平陸郡的耳目很密。”
“再說他對東萊郡的說辭，一口咬定那邊亂了、商道走不通，但又敢讓你把契紙繼續押著，這說明他很有把握。”
“他背後的勢力不會因為這場變故而倒下，這場混亂是暫時的，商道遲早會恢復。“
“能在青州替商隊開路、還敢這樣給人吃定心丸，同時依賴黃天營的保護——”
說到這裏江離突然停住了，站起身來就往門口走。
周延年慌了，脫口喊了一聲“江先生”，那聲音裡有迷茫，有害怕，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驚慌。
江離腳步不停，手已經握住了門扇的邊沿。
“事態有變，急遞信回城。”
說完他推開門，大步走了出去。
廊下的小二正靠著柱子打盹，被這動靜嚇了一跳，揉著眼睛還沒看清是誰，江離的衣擺已經消失在樓梯拐角了。
雲遙看著那扇還在微微晃動的門，輕聲道。
“周先生，江先生剛纔想說但沒有說出來的那個名字，是……公孫壤嗎？”
周延年坐在椅子裏沒有動。
他的手指還在微微顫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剛才那幾句話把他整個人的自信一層一層剝到了最裏麵。
他以為自己已經歷練了不少了，跟礦主們談判的時候他穩得住，跟縣令周旋的時候他也能滴水不漏，就連他爹都說他越來越有周家少爺的樣子了。
可今天坐在袁立對麵，他以為自己佔盡了上風，到頭來連自己什麼時候露的底都不知道。
他緩緩點了點頭，聲音發澀。
“我還以為……我已經學得夠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