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離莞爾一笑,手中的摺扇慢悠悠地晃了兩下。
“我剛從臨溪縣回來,這段時日不在府裡,倒是田姑娘,你這是……”
田穗眼裏的光瞬間亮了幾分,語氣裡滿是藏不住的自豪。
“我啊,我現在在弄農肥的配方!”
“每個不同的地要用不同的肥,然後把這些配方都登記在冊子上,試驗田那邊已經試了好幾批了,等秋收的時候就能看出哪一批配方的產量最高啦!”
江離麵露欣慰:“田姑娘能找到自己的誌向,是一件喜事。”
田穗嘿嘿笑了兩聲,露出白牙,然後說她跟葉知還要趕去城外試驗田看今天新漚的那堆肥,匆匆朝江離揮了揮手就拉著葉知轉身走了。
江離駐足原地,目送那兩道身影消失在月洞門後,手中的摺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搖著,隨之輕笑著搖了搖頭。
他怎麼也沒想到,當初在臨溪縣田邊蹲著抹眼淚的那個姑娘,竟然會在這裏重逢。
今日再見,判若兩人,散發著光彩。
江離邁步走向文瀾的辦公房,步履剛跨進門檻,身形便微微一頓。
文瀾眼下的青黑比他在臨溪縣出發前看見時又重了幾分,那案上的文書堆得像座小山,好幾摞疊在一起,邊角用鎮紙壓著才沒塌下來。
文瀾抬起頭看見是江離,手裏的筆停了下來。
“你回來了,路上還順利?”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顯然是好些天沒好好歇過了。
江離把關於臨溪縣的幾份文書從懷裏取出來遞過去,說縣衙那邊戶籍已經登記得差不多了,官田租賃也開始正常運轉,楊子謙和紀書還在那邊盯著後續。
文瀾接過文書翻開掃了幾頁,放在案頭那疊待處理的文書上。
“文先生,還有什麼差事需要我做?”江離問。
文瀾擺了擺手,“先去找沈忘吧,剩下的事完了再說。”
江離把摺扇收攏握在手心裏,應了一聲轉身出了辦公房。
沈忘,暗影司的那個,這還是他到城主府第一次見他。
沈忘的辦公房不大,但跟文瀾和雲逐光的完全不同。
沒有高案,沒有堆成山的文書,地上鋪著蒲團,矮桌上擱著一盞油燈和幾本薄冊。
幾排書架靠牆立著,架上的冊子書脊上沒有題籤,隻編了編號。
江離目光落在矮桌後麵那個盤腿坐著、正低頭翻看一遝文書的人身上。
那是一張平淡到丟進人堆裡就找不出來的臉。
可那雙眼睛,在他踏入這間屋子的那一刻就已經抬起來落在他身上了。
江離麵上浮現笑意,將摺扇攏於掌心,抱拳行禮道:“沈先生。”
沈忘把手裏那份文書放下,示意他坐下,沒有寒暄,開口就問青州的事。
從兗州到青州再到豫州這一路所經過的郡縣、關卡、黃天營駐軍的換防規律,以及江湖幫派和官府的關係。
江離微微眯起眼睛,沒有問為什麼,沈忘問什麼他就答什麼。
但每答一句他心裏那個推演就確定了一分。
把該答的都答完之後江離站起來抱拳準備告退,走到門口時腳步忽然頓了一下。
“沈先生,何不考慮一下交州。”
沈忘微微皺眉,一時沒有接話。
江離把摺扇展開,不緊不慢地搖了兩下。
“交州的大祭司冼英,也不是一個簡單的女子。”
說完他抱拳行了一禮,退了出去。
沈忘坐在蒲團上沒有動。
江離不會無緣無故在青州和兗州的問話之後忽然提一句交州。
他是在提醒,或者說是在指路。
你們看見了青州,看見了公孫壤,看見了張魁和公孫壤之間的裂縫,但你們有沒有想過,在交州那邊,還有一個人也在看著這一切。
沈忘把手裏那份青州的情報重新翻開,目光落在“公孫壤南下”、“公孫昂拒龐陽”和“句芒部落女子被抓絕”這幾行字上。
……
西門,兩輛馬車從城外緩緩駛入。
馬車簡單樸素,車輪碾過新修的灰白色路麵時平穩得幾乎沒有什麼聲響。
拉車的馬是雲寨養的那幾匹駑馬,蹄子踏在路麵上發出有節奏的嗒嗒聲。
馬車一路直行,拐進了城主府側門的巷子,在門前的空地上停了下來。
墨蘅從第一輛馬車上跳下來。
她穿著一身灰布短褐,袖挽手腕,發別竹簪,雖麵帶風塵卻雙目晶亮,像是憋了一肚子的話等著往外倒。
一個造紙坊的年輕工人從後麵的馬車上搬下一隻木箱扛在肩上,正想問墨蘅這批紙要搬去哪裏,就看見她已經抱起自己那隻小木箱往府門裏沖了。
“墨工!這紙搬哪裏去啊?”他扛著箱子追了兩步,朝墨蘅的背影喊道。
墨蘅身形一歪,猛地剎住腳,回過頭滿臉茫然,“啊?”
她也不知道紙要搬去哪裏啊!
思索片刻,她丟下一句“先搬進府,我去問城主”,便轉頭沖了進去。
那兩個工人站在側門口麵麵相覷。
年長些的搖了搖頭,“問城主,用得著問城主嗎,文先生那邊問問庫房不就知道了嘛。”
另一個年輕些的也搬起一箱跟在他後麵。
“墨工就這樣,一提到跟城主有關的事就恨不得拿跑的。”
墨蘅抱著木箱一路小跑,穿過迴廊,繞過二進院的月洞門,火急火燎地直奔二堂。
二堂大門敞開,午後的斜陽順著門檻鋪灑而入,在青磚地上鋪開一片明亮的光斑。
她一眼便瞧見案後那抹月白色的身影,剛要跨過門檻,又猛地想起來這是二堂,不是工匠坊。
墨蘅生生止住腳步,扭頭問守門的士兵:“我能進去嗎?”
話雖問著,那眼睛卻一個勁兒地往屋裏瞟。
士兵還沒來得及搭話,雲懷瑾已聞聲抬頭。
見門口有個探頭探腦的身影,她略感意外,擱下了手裏的筆。
“進來吧。”
墨蘅滿臉驚喜,三步並作兩步跨進二堂,清脆地喊了一聲:“城主!”
雲懷瑾瞧著她這副風塵僕僕卻神采飛揚的模樣,嘴角也不自覺地微微彎了一下。
“你怎麼來了?第一批竹紙已經運到了?”